战后第十七年，秋天。
开学第一天，佑尔曼的袍子不合身。
孤儿院发的新生长袍，肩膀窄了半寸，袖口长出一截。他卷了两折，还是有点晃荡。
"你就不能找院长换一件？"塞尔利亚走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两人的书包。
"院长说这是最后一件了。"
"那你的怎么特别小？"
"我……最近长个子了。"
塞尔利亚歪头看了他一眼。他确实长高了。银发剃得短了些，露出轮廓分明的耳朵。
"行吧。回头我给你改改。"
"不用，我自己——"
"你会缝衣服？"
"……不会。"
"那就闭嘴。"
佑尔曼闭上了嘴。塞尔利亚看着他老老实实的样子，嘴角翘了翘，伸手过去牵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从孤儿院到学院的路上，她一直没松开。
校门是老橡木造的，门楣上刻着一行古精灵语。塞尔利亚仰头念了出来——她这具身体对风系文字有一种天生的亲近，像认得回家的路：
"'当风带走一切的时候——风，会带回来一些东西。'"
"学院的校训？"佑尔曼问。
"不知道。底下没落款。"塞尔利亚收回目光，"字迹很老，比这所学院还老。"
他们其实都没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在一片漂浮在云端的大陆上，有位长老说过一句几乎一样的话。预言的最后一层，在这里落了地。
路过校门口的公告栏时，两人凑上去看分班名单。
"一年级三班……有我。"佑尔曼指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
"我也在三班。"塞尔利亚的手指往下滑了半寸，"露娜·怀特也在。"
"那个学生会长？"
"开学前就给校长交了份课程优化建议书，校长当场拍板让她代理学生会长。"
"这么厉害？"
"走了，找教室。"
他们穿过庭院的时候，佑尔曼注意到喷泉池边蹲着一个红色短发的女孩。她怀里抱着三本书，厚得像三块砖头，正歪着脑袋研究池子里的石翼兽。
"同学，"红发女孩开口了，头也不抬，"你们知道东塔楼怎么走吗？"
"那边，穿过拱门左拐，最高的那座就是。"
"谢了。"红发女孩站起来，抱着书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叫夏洛特，三班的。"
"塞尔利亚，也是三班。这是佑尔曼。"
"嗯。"夏洛特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又看了看路，果断换了个方向。
"她刚才走反了。"佑尔曼说。
"别管她，这种人到了教室自然会出现。"
教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前排正中坐着一个金发女孩，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课程表，眉头微皱。她的金色长发在晨光里泛着冷调的光，手里的鹅毛笔在旁边做着标注。红色墨水、蓝色墨水、绿色墨水——她的墨水瓶摆了三个。
"她就是露娜？"塞尔利亚小声问。
"应该是。"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塞尔利亚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两块烤饼。
"吃了吗？"
"吃了。"
"再吃一块。"
后排传来"咚"的一声。夏洛特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把三本书拍在桌上，占了后排两个位置。她从书包里又掏出四五本，码在旁边，翻开最上面那本，整个人瞬间消失在书后面。
预备铃响了。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砰"地被推开。
一个淡绿色渐变金色长发的女孩冲了进来，脚下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她的龙尾巴从袍子下面露出来，金色的竖瞳扫过教室，一眼锁定了后排的空位。
兜里叮当作响。不是铃铛。是晶石。
她冲到夏洛特旁边，开始从兜里往外掏晶石。一块。两块。五块。八块。桌上很快摆了一排。
然后她坐下，把尾巴盘到腿上，开始给晶石排队。从大到小，颜色从浅到深，摆得整整齐齐。
全班都看着她。
她浑然不觉。
门口又出现了一个人。
黑头发，黑长袍，站在门框的阴影里。他没有冲进来，也没有张望，就那么站在那里，好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走进来。
脚步很轻，轻到前排几个人都没注意到。但露娜注意到了。她的笔停了。脊背绷直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从校门口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她的后颈就发紧。不是害怕。就像走在林子里，忽然意识到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
黑发男人走到后排，在那个龙人女孩旁边坐下。
龙人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走太慢了。"她小声说。
"你走太快。"
"我在捡晶石。"
"看到了。"
她把一块淡蓝色的晶石塞进他手里。黑发男人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晶石，收进了兜里。
露娜回过头，盯着课程表，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班主任米兰达踩着正式铃声走进来。她是个中年女巫，灰紫色头发盘成髻，圆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精明的小眼睛。
"我是米兰达，你们的班主任。废话不多说。三条规矩。第一，上课不许迟到。第二，作业按时交。第三——"
她的目光落在后排那个闭着眼的黑发男生身上。
"上课不许睡觉。"
龙人女孩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黑发男生睁开眼。
"夜华。"米兰达看着点名册，"你就是夜华？"
"是。"
"眼睛睁开，坐直了。"
他坐直了。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桌上，目视前方。标准得像一尊雕像。
"伊莉雅。"
"到！"龙人女孩举手举得最高，尾巴一甩，把桌角的一块晶石扫到了地上。
叮当。
"上课的时候不要带无关物品。"
"这些是有关的。"伊莉雅认真地说，"它们是矿物标本。"
米兰达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开学第一天跟一个龙人较劲。
她翻开教材，开始讲元素理论基础。
伊莉雅坐得笔直，眼睛盯着黑板，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写画画。
塞尔利亚凑过去瞥了一眼。她不是在记笔记。她在画晶石。
每一块晶石都画了下来，涂上颜色，旁边写着"淡蓝，夜华同款""翠绿，像塞尔利亚眼睛""金色，露娜头发那个金"。
塞尔利亚无声地笑了。
下课铃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