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晚上,伊莉雅一个人坐在湖边。
夜华要跟,她没让。
"我自己去。"
他没坚持。
十七年前,露娜殉城之前,也是这样把所有人都挡在了身后,一个人扛到了最后一刻。
龙魂分散的时候,那些光丝在这个宇宙的根基处凿出了一条回路——那是夜华早已建成的冥界轮回系统,在这个宇宙根基处的实体锚点。原本这个特异点没有轮回。人死了就是死了,灵魂散入天地间,什么都不剩。是他在凌陨夜降临之后,以冥神使徒的身份,把生与死的通道立了起来。
天亮的时候,湖面起了雾。
雾里有光。
起初只是一两粒,从水底浮上来,穿过水面,在晨风里晃了晃,飘向天空。
然后越来越多。
十粒。百粒。万粒。
无数光点从湖底涌出来,铺满了整个湖面。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灵魂。
伊莉雅坐在岸边,看着它们从面前经过。她的龙魂和这些灵魂有联系——是她的力量把它们从死亡中拽出来,送进轮回的。
第三批浮上来的光点里,有一团暗金色。
那光很沉。它浮出水面的时候,湖面的雾气被压得往两边分开,好像这团光本身就有重量。
伊莉雅的手指抠进了泥地里。
龙魂告诉她,这两个灵魂的修为已经从曾经的高不可攀——一个超古代级、一个太古级——跌落到远古级门槛——大约四十九。和佑尔曼生前的八千万比,差了百万倍。但灵魂底色还在,完整而纯粹。在这个特异点的生物中,仍然是顶尖的存在。
她认识这个底色。温和,厚实,底下藏着她见过的最恐怖的力量。
佑尔曼。
他死得最惨。被做成能量星核,灵魂囚在核心里,日夜承受抽取之苦,连消散都做不到。伊莉雅的龙魂涌入星核的那一刻,牢笼碎了,他才得到解脱。
那团暗金色的光在伊莉雅面前停了一瞬。它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灵魂最深处的某种本能让它在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飘走了,朝着东方——殖民地城镇的方向。那里有孕妇即将临盆。
"再见。"她小声说。
紧接着暗金色光芒浮上来的,是一团翠绿。这团光比刚才那个活泼多了,钻出水面的时候带起一串水花,在空中打了个旋,东飘西荡的,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找了一会儿,它似乎察觉到了方向,朝着暗金色光芒消失的方位追了过去。
塞尔利亚。
前世傲娇了一辈子,死到临头才敢念出那个人的名字。
"别再嘴硬了。"伊莉雅对着雾气说。
翠绿色的光点在空中转了个弯,又转回来,绕着伊莉雅飞了一圈,然后才追着暗金色的光跑了。像是在回应她。
接下来的灵魂越来越多。
淡金色的光团,冷冽锋利,带着一股天生的秩序感。底色深厚,远超周围那些普通灵魂——曾经是帝王,又经历过恶魔之力的洗礼。
露娜。前世是女帝,坐在皇位上敲三下扶手就能定人生死。
红色的光团从水底蹦出来的时候差点溅了伊莉雅一脸水。它跳得老高,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夏洛特。元素亲和度高得离谱。前世是帝国最年轻的禁咒导师。
伊莉雅在湖边坐了七天七夜。
夜华每天来送饭。
她头两天没吃。第三天接了碗,喝了两口又放下。到第五天,夜华把碗往她手里一塞。
"吃完。"
"不饿。"
"龙族十万级也需要进食。"
"我在看——"
"他们不会消失。轮回已经稳定了,你盯着也不会多看一个。"
伊莉雅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把粥喝完了。
第七天夜里,最后一个灵魂浮出湖面。
那是一个很小的光点,微弱得像萤火虫,颜色灰白,看不出什么底色。
它在水面上晃了晃,好像不知道该往哪走。
伊莉雅伸出手。
光点落在她指尖,停了一息,然后飘了起来,慢慢飞向远方。
去吧。过完这一辈子,再来。轮回永远在这里。
那都是十七年前的事了。
龙魂分散之后,转世的消息是妲己确认的。
【灵魂匹配完成。佑尔曼、塞尔利亚、露娜、夏洛特等主要灵魂均已在殖民地范围内降生。天赋能量保留,记忆封印完整。】
记忆里,她坐在石亭里听妲己的报告。
"佑尔曼和塞尔利亚离得近吗?"
【同一所孤儿院。相距不足二十里。】
"露娜呢?"
【殖民地东区,商人家庭。】
"夏洛特?"
【学院附近,父母都是草药师。】
伊莉雅点点头。
那些年她没有去看他们。不是不想。是不能。
那时他们还是婴儿,是孩童,有自己的人生轨迹。她如果出现在他们面前,只会扰乱他们的生活。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他们长大。等他们来到这所学院。
她有的是时间。无限的时间。
夜华从屋里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放了两杯茶。
"想什么?"
"在想他们会长成什么样。"
"和前世差不多。灵魂的底色决定长相。"
"塞尔利亚还会是翠绿色头发?"
"大概率。"
"露娜还是那个凶巴巴的样子?"
夜华端起茶杯,没回答这个问题。
伊莉雅自己笑了。
"夜华。"
"嗯。"
"我什么都记得。"
"我知道。"
"龙魂护住记忆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们会忘了我,但我不会忘。"
"后悔吗?"
伊莉雅摇头。
"不后悔。就是……有点空。"
夜华看着她。
"他们会来的。"他说。"学院。他们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给这所学院投了那么多钱,整个殖民地最好的师资、最好的设施、免学费。他们不来才怪。"
伊莉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龙尾巴在身后晃了晃。
"你说得对。"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记忆到这里就停了。
湖对岸,镇子和学院的方向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今天的开学典礼结束了——那四个孩子如今和她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名字都写在三班的点名册上。
十七年。她等到了。
明天,她还是他们的"同学"。
伊莉雅抱着膝盖,望着灯火,尾巴尖在草叶上轻轻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
风里,风灵花叮铃叮铃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