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的时候,塞尔利亚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拽着佑尔曼往后排走。
"干嘛?"佑尔曼小声问。
"去打招呼。跟那个龙人女孩。你上课的时候一直看她。"
"我没有——"
"你有。走。"
佑尔曼被拽到伊莉雅桌前。
伊莉雅正在给晶石排大小,感觉到有人过来,抬起头。
她和佑尔曼对视了一秒。
那种感觉又来了。从进教室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有的感觉。他认识这个人,不是"在哪里见过"的那种认识,是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你好。"他说,"总觉得你很面善。"
伊莉雅歪了歪头。尖耳朵动了一下。
"我也是。"
佑尔曼愣住了。
"你也——"
"嗯。就是那种……好像在哪见过,但想不起来的感觉。"
"对对对!"佑尔曼有些激动,"我还以为只有我——"
"咳。"塞尔利亚在旁边咳了一声。
佑尔曼瞬间收声。
塞尔利亚上前一步,朝伊莉雅伸出手。
"我叫塞尔利亚,他女朋友。你呢?"
伊莉雅看着她伸出的手。翠绿色的眼睛,上扬的嘴角,大大方方的态度。
和前世完全不同。
前世的塞尔利亚把所有心思藏在傲娇底下,死到临头才敢念那个人的名字。这一世坦荡得像一条直路,喜欢就牵手,在意就宣告,半点不绕弯。
伊莉雅握住她的手。
"伊莉雅。"
"你的尾巴能摸吗?"塞尔利亚开门见山。
"塞尔利亚!"佑尔曼低声惊呼。
"没事。"伊莉雅已经把尾巴递了过去,"摸吧,鳞片不扎手。"
塞尔利亚伸手摸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滑!像玉石一样!"
两个女孩瞬间就着龙尾巴的养护问题聊开了,把佑尔曼晾在一边。
露娜走过来的时候,她的目标很明确——那个坐在伊莉雅旁边、从开学到现在没说过几句话的黑发男人。
夜华。
露娜在他面前站定。
她这一世见过不少人。殖民地的官员、空间界的行政官。那些人都强,但只是普通人面对强者的正常反应。
夜华不一样。
她在他面前的感觉不是紧张。是本能在叫她退后。就像田鼠站在蛇面前。
但露娜不是田鼠。她是那种越害怕越要正面看的人。
"我叫露娜。"她说,"代理学生会长。"
夜华抬眼看她。就一眼。
露娜感觉自己被看穿了。不是读心术那种看穿,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从灵魂到皮囊都被审视了一遍的感觉。
"夜华。"
两个字。没了。
露娜等了三秒,确认他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准备了三套自我介绍。现在三套全废了。
就在这时,她书包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烫了她一下。
她愣了愣,从夹层里摸出来——一块巴掌大的旧金属牌,边缘磨得圆润,牌面的符文已经黯淡。孤儿院院长说,这是她被放在门口时襁褓里裹着的,唯一一件来历不明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是有人在轮回裁决时替她把这件东西带过了轮回。她从小贴身带着,夏天也摘不下来。
此刻,那块牌子的纹路正在发烫——朝着某个方向,微微地、固执地偏着。
露娜自己都不知道,她下意识地把它攥进了掌心,攥得很紧,像攥着一句记不起来、却一直在等的话。
夜华的目光在她合拢的手指上停了半秒。
什么也没说。
伊莉雅从晶石和龙尾巴的话题里抽出身来,赶紧打圆场。
"他话少,"她笑着说,"但人很好。"
露娜看了伊莉雅一眼。这个龙人女孩笑起来的时候,鳞片真的在皮肤下隐隐发亮。和旁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互补。
"我知道了。"露娜点点头,"中午一起吃饭?"
"好啊。"
中午在食堂。六个人围坐了一张长桌。
夏洛特全程低头看书,一边看一边往嘴里塞面包。露娜在核对下午教室的位置。塞尔利亚把自己盘子里的肉拨了一半给佑尔曼。
"因为你走的不是标准路径。"夜华终于开口了。全桌人都看向他。这是他今天在食堂说的第一句话。"龙人的经脉和人类不同。标准教材的运行路径对你不适用。"
"那我怎么办?"
"找导师单独辅导。"
"哦。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塞尔利亚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夏洛特忽然从书后面抬起头。
"你身上没有魔力波动。"她说。
全桌安静了一瞬。
"字面意思。"夏洛特的琥珀色眼睛盯着夜华,"任何生物都有魔力波动。但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像一块石头。"
夜华看着她。"嗯。"
夏洛特等了等,翻了个白眼,缩回书后面去了。
下课后的走廊里,佑尔曼叫住了夜华。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石板地染成橘红色。
"夜华。"
夜华停下脚步。
佑尔曼站在光线里,一只手抓着后脑勺。
"我最近老做一个梦。"
夜华没说话。
"梦里有人把我压碎了。"佑尔曼的声音很平,"不是比喻。整个身体、力量,所有东西都碎了。但我不害怕。"
他转过头,看着夜华。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有个人在旁边看着。"佑尔曼说,"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知道——只要那个人在,我就不会真的消失。"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梦而已。"夜华说。
"我知道。但太真实了。那个被压碎的感觉,还有那个人看着我的感觉——醒来以后还记得清清楚楚。"
"别想太多。"
"嗯。也许吧。"
他转身要走,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塞尔利亚靠在门框上,翠绿色的马尾在晚风中晃。
"聊什么呢?"
"没什么。说梦。"
"那算了。走了,吃晚饭。"
她拉着他往食堂走。佑尔曼的耳朵红得能滴血,但脚步乖乖跟着。
走廊的拐角处,伊莉雅靠在墙上。
她刚从图书馆回来,怀里抱着一本厚得离谱的矿石图鉴。
她把刚才的一切都看到了。佑尔曼的梦。夜华的回答。塞尔利亚的直球。
她抱着图鉴站在阴影里,脸上带着笑。
是真的在笑。
但笑着笑着,她的目光空了一瞬。
近地轨道上,金色的光和暗蓝色的光碰撞。冰封的大地上,翠绿色的粉末随风飘散。皇位上,金发女帝敲击扶手的声音。
那些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了。
他们不记得了。不记得她,不记得彼此的前世。
佑尔曼说"总觉得你很面善"。塞尔利亚说"你的尾巴好滑"。
他们和她做了朋友。但不是因为共同的过去。只是因为现在的她。
这很好。她知道这很好。
"伊莉雅?"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知道是谁。
"夜华。"
"站这干嘛?"
"刚回来。"
夜华走到她身边。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窗户上,夕阳把她的侧脸照成一幅暖色的剪影。
"走了。"他说。
"嗯。"
两人并肩往教室走。
过了一会儿,伊莉雅开口了。
"夜华。"
"嗯。"
"他做的那个梦——是真的?"
"灵魂最深处的痕迹,以梦的形式浮现。但记忆封印是完整的,他不会想起来。"
"那就好。"
她说"那就好"的时候,声音很轻。
夜华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手抱着图鉴,指关节泛白。
"书重吗?"他问。
"不重。"
"我拿。"
他已经把图鉴从她怀里抽走了,单手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伊莉雅看着他空空如也的手,又看了看他的侧脸。
然后她默默地把自己的手也插进兜里。
她的兜塞满了晶石,鼓鼓囊囊的。但她没有掏出来。
两人就这么走着。谁都没再说话。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黑一金,在走廊的石板地上并排移动。
影子碰到了一起。又分开。又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