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朋友们散了。
塞尔利亚拽着佑尔曼去了后山,说今晚有流星雨。露娜被校长叫去开会。夏洛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验证一个关于元素共振频率的新猜想。
伊莉雅从窗户翻上了屋顶。
三楼。对十万级的龙人来说不算什么,她轻巧地落在瓦面上,找了个平整的位置坐下。
夜华已经在上面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坐在屋脊上,背靠烟囱,抬头看天。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伊莉雅在他旁边坐下。
"你翻窗户的声音整栋楼都听得见。"
"有那么大吗?"
"有。"
伊莉雅哼了一声,学着他的样子靠在烟囱上,仰头看天。
星空很干净。
龙魂分散后留在大气层外的光丝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金色雾霭,所有星星都裹着一圈暖边。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够亮。
两个人并肩坐着,谁都没说话。
风从屋顶吹过,带着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殖民地的灯火零零星星的。
"夜华。"
"嗯。"
"你觉得这个世界好吗?"
夜华没有马上回答。他的目光从星空移到远处的灯火上,又移回来。
"嗯。"他说。
"会一直好吗?"
"会。"
"你怎么确定?"
"轮回在转。"他说,"有人死了会再回来。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伊莉雅听着。
"夜华。"
"嗯。"
"你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宇宙不在乎'。"
夜华沉默了。
那句话是很久以前说的。在一个已经记不清名字的星球上,她问他宇宙会不会难过,他说宇宙不在乎。
那时候他是观测者。记录,不评判。观察,不参与。
"现在呢?"她问。
声音很轻。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殖民地的灯火上。
夜华也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手。
这只手冰封过塞尔利亚。抽干过星球的本源。把佑尔曼做成了星核。
这只手也给她盖过被子。端过粥。接过她递来的晶石,收进兜里,一直留着。
他看了很久。
星星在头顶烧。风灵花在院子里响。
"我在乎。"
三个字。声音不大。没有起伏。
但伊莉雅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转过头看他。
他还在看自己的手,侧脸被星光照得发冷。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一句改变了什么的话,而是在陈述"今天有风"一样平淡。
但伊莉雅知道这三个字的重量。
一个异空间之境级的生命体,活了比这个宇宙所有星辰加起来还久的岁月,说过一辈子"宇宙不在乎"的人——
他说他在乎。
她没有说话。她靠过去,把头枕在他的肩膀上。龙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松松地搭在他的手臂上。
夜华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让她靠得更稳。
第一颗流星在这时划过天际。金色的尾巴拖得很长,从头顶正上方一直滑到东边的山脊后面。
"流星!"伊莉雅直起身子。
"嗯。"
"快许愿!"
"不信那个。"
"我信。"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夜华看着她。星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嘴唇无声地动着。龙尾巴在身后翘着,尾尖卷成一个圈。
她睁开眼。
"许好了。"
"许了什么?"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又有几颗流星划过。越来越密,到最后像一场金色的雨,从天空深处倾泻下来。
伊莉雅靠回夜华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
"夜华。"
"嗯。"
"大气层外面那层金色的光丝,是我的龙魂变的吧?"
"嗯。"
"像一条河。"
"叫银河吧。"
"那是金色的。"
"叫银河好听。"
"随便你。"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说随便你?"
"好。"
"那你觉得叫什么好?"
"银河。"
伊莉雅笑出了声。
笑声在屋顶上散开,被风带走,混进流星雨的光里。
他们在屋顶坐了很久。流星雨停了,星星还在。伊莉雅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回去睡。"夜华说。
"再坐一会儿。"
话音刚落,她的脑袋就歪到了他肩膀上,呼吸在几息之间变得均匀。
夜华没有动。他怕一动她就醒。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脖子上,有点痒。他没有拨开,只是偏了偏头,让那缕头发搭在自己肩头。
他抬起眼,最后看了一次星空。金色的河横在天幕上,亿万星星安静地烧着。
宇宙不在乎。
但他在乎。
在乎这条金色的河。在乎院子里的风灵花。在乎兜里那块淡蓝色的晶石。在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还在嘟囔"晶石别掉了"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彻底沉了下去。
夜华把她打横抱起来。从屋顶到三楼窗户的距离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伊莉雅在他怀里动了动,嘴里嘟囔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他把她放在床上,帮她脱了鞋。她兜里的晶石硌在腰下面,他伸手进去一颗一颗掏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十七年了,这个流程他熟得不能再熟。晶石少一颗她第二天都会发现,还得帮他数。
夜华拉过被子盖到她肩膀,绕到另一侧,自己也躺了下去。
和以前无数个夜晚一样。
被褥里透着她身上淡淡的青草味。他刚闭眼,一只脚就毫无预兆地搭了过来,横在他小腿上,压得理直气壮。
夜华没动。
再后来,整个人都滚过来了,脑袋拱进他肩窝,龙尾巴甩上他的腰。
"……热。"伊莉雅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却又抱得更紧了些。
"又热又抱。"他说。
"闭嘴。"
"嗯。"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银线,慢慢移动。
风灵花在院子里响了一阵,停了。
夜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