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看见老板抽空现身,谄媚警官,言织连忙抓住这个机会,赶忙向他说出自己不做短工想要留下来做长工的打算。
可格奥尔格此刻心思全然不在她身上,只顾着忙不迭替盛怒的警官清理衣服,压根没怎么听进耳里。
言织咬了咬牙,又提高一点音量,再次重申自己想要留下来做工的想法。
“行行行,知道了。”韦伯老板随口敷衍应答,是挺不想再招个多余的人的。
他心里盘算,这小姑娘干活还算踏实,至今也没打碎碗碟惹出麻烦,模样又周正,留在店里当服务生招呼客人,也算能招揽几分生意。
“那你就住员工房吧。”他一边手忙脚乱擦拭舒尔茨制服上的秽迹,一边转头朝后厨方向喊。
“卡斯帕,你十二点后带言织过去。”
卡斯帕阿姨只得赶忙应下,布满褶皱的脸上浸满汗水,显然手头还有一堆活计没做完,却又不敢违抗老板的吩咐。
言织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追查面具劫匪的计划,总算有了落脚的根基。只是方才那半截关于Mandant的对话,还有追查少女的事被这场醉酒闹剧彻底打断,没能听得到更多内情,心底不由得隐隐有些遗憾。
屋外风雪依旧呼啸,挂钟滴答滴答缓缓走动,距离午夜十二点收工,还剩一个多钟头。大堂内,三名醉酒的警卫互相推搡搀扶着,脚步摇摇晃晃,吵吵嚷嚷踏出了小旅栈的木门。
关于Mandant,言织到头来只捞到一个陌生的名词,其余什么信息都没有得到。也不知道这群人明天还会不会再来,她心里暗暗叹气,只能收回纷乱的思绪,继续埋头干手里繁重的活计。
她握着扫把慢慢清扫地面的呕吐物,收拾完后走到卡斯帕阿姨身旁,阿姨正埋头往空酒杯里斟酒。店里客人已经稀稀拉拉只剩三三两两,持续整晚的高峰总算过去,紧绷的节奏稍稍松缓下来。
韦伯老板从屋外回来,径直走到前台,开始清点今日的营收。言织下意识抬眼望了过去。
他摊开一本纸页泛黄的旧账本,一摞摞钱币被分门别类码放整齐,接着拿起一支漆面剥落的羽毛笔,低头在纸页上刷刷记录。那字迹歪歪扭扭无比抽象,言织在一旁看着,心底忍不住暗自犯嘀咕,真怀疑再过几日,连他自己都辨认不出写下的内容。
“你会记账?”韦伯头也没抬,随口抛过来一句问话。
言织定了定神,低声回道:“我可以。”
老板闻言直起身,把那支老旧的羽毛笔递到她手上。
“既然留下来做长工,往后早上打扫厅堂、收拾桌椅,客人上门就负责点餐、安排住宿。夜里收拾完大堂,就过来前台记账。但凡少算、漏算一枚钱币,你就直接卷铺盖滚蛋。”
言织暗地里捏了把冷汗。方才才听警卫说起城里工人正在闹罢工,老板还在变本加厉压榨雇工,简直算得上顶风行事。可抛开苛刻的条件不谈,这份差事总算变相减轻了纯体力洗刷搬运的苦力,不全是坏事。
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羽毛笔,言织心底暗自庆幸。过去为应付高考练出来的书写功底派上了用场,落笔速度快,字迹工整清楚,简单的钱币核算对她而言更是不在话下。万幸这个世界通行的是近代书面文字,若是那种晦涩难懂的古英语,她恐怕就要当场露馅。
她俯身伏在柜台泛黄的账本上,一笔一笔核对钱币出入。不到半个时辰,原本潦草凌乱的账目就被整理得条理分明,行列清清楚楚。
韦伯凑上前翻看账本,粗粝的指尖划过纸面,看着整整齐齐的记录,难得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前厅客人尽数散去,账目也提前规整完毕。老板默许,让所有人提前了半个小时收工。
言织回杂物房取回了自己那条贴身的针织围巾,跟着卡斯帕阿姨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整间旅栈的员工房寥寥无几,仅仅隔出两间,分作男工房与女工房,隔壁不远就是对外出租的普通客房,隔音极差,隐约能听见远处走廊传来的细碎动静。
女工房空间狭窄,屋内挤着两张窄得离谱的单人木板床,床板单薄发硬,床垫薄得像一层纸,稍不留意翻个身,大概率就会直直摔落在冰冷的木地板上。房间没有阳台,仅有的一扇小窗被卡斯帕阿姨晾晒的衣物堵得严严实实,潮湿的布料还在往下滴答滴答渗着冷水,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
纵然环境简陋至此,言织心里却已然知足。
对比之前四面漏风、堆满杂物,连一块平整落脚地都没有的杂物房,这里有床、有被褥,已经算得上是极好的待遇。
只是一想到要和年长的卡斯帕阿姨同屋休息,她就浑身不自在,说不出的怪异别扭。
她心底忍不住荒唐地暗自吐槽:放在前世,他好歹是人人调侃的“少妇杀手”,如今却要挤在小房间和阿姨同住一室,这错位的处境实在离谱。越想越羞耻,言织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发烫的脸。
“隔壁热水我丈夫刚提上来的。”卡斯帕阿姨随手扯了扯木杆上挂着的粗布帘子,语气随意又麻木,“帘子一拉,拿擦布简单擦一擦身子就行。”
话音落下,阿姨干脆不拘小节,当着外人的面直接开始擦身,连遮挡的布帘都懒得拉拢半分。
言织瞬间老脸一红,浑身僵硬,下意识慌忙转过身子,不敢多看。
视线一转,她恰好瞥见靠窗的木桌上,摆着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磨得斑驳的旧镜。
鬼使神差地,言织上前伸手将镜子拿了起来。
昏黄微弱的灯光落在镜面上,清晰映出一张陌生的少女脸庞。
一头雪白的长发被头巾遮掩的严严实实,一双澄澈通透的冰蓝色眼眸,盛满了茫然无措的细碎情绪。肌肤是病态的冷白,只是沾染了整日劳作的汗水与灰尘,稍稍掩去了原本的精致干净。
是一张软乎乎、乖巧又软糯的萌系少女脸。
言织怔怔盯着镜中的人,大脑当场宕机。
离谱。
太离谱了。
谁能想到穿越一趟,让自己一眼心动、完全长在审美点上的人,竟然是变成女生的自己。
这是什么破天荒的晴天霹雳。
她捏着冰凉的铜镜,久久回不过神,心底五味杂陈,哭笑不得。
强迫自己把纷乱的念头压下去,言织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下比起纠结自己的长相,那个从舒尔茨口中漏出来的名词,才是重中之重。
“卡斯帕阿姨,你知道Mandant吗?”言织调整好情绪,试探着开口发问。
“Mandant?”
卡斯帕今年四十五岁,在这家城郊旅栈已经做了十余年活。往来过客三教九流,逃亡的流民、城邦的公职人员、行商、江湖闲人,什么人她都接待过。小旅栈本就是流言八卦流转的地方,说不定,她知晓的内情,比方才醉酒的警卫舒尔茨还要多上几分。
阿姨手上依旧没有停下,粗布擦布用力蹭着脖颈的皮肤,听见这个外来词汇,动作微微一顿。昏暗灯火底下,她布满褶皱的面孔蒙上一层说不清的阴霾。
“Mandant……”她低声复述一遍,发音略显生硬,“言织小姑娘,这话可不要随便在外头乱讲。”
卡斯帕下意识朝房门望了一眼,确认房门关牢,才压低嗓音。布帘依旧半敞着,屋外风雪的呜咽透过缝隙钻进来,房间里温度又往下掉了几分。
“这不是普通人该闲谈的东西。”她的语气沉甸甸的,“有的人说那是被城邦授予奇异权柄的人,也有人说,那是一群受古老契约束缚的怪物。有传闻,这次要来视察的大人物,便和这类人脱不开干系。可更多的,只是市井之间口口相传的传言,真真假假,没人分得清楚。”
说到这里,卡斯帕摇摇头,不愿再多深入,重新拿起湿布擦拭胳膊,语气变回麻木的市井妇人:“我们底层人,少打听这些,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事。好好干活,安稳活下去才最重要。
”
言织听完,心里的疑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愈发浓重。
既没有确凿的真相,还带上了危险的色彩。
她把镜面轻轻搁回桌上,雪白的发丝垂落在肩头。窗外风雪还在呼啸,楼下旅栈已经彻底安静,只有挂钟滴答以及屋外呼噜声作响。
这个世界真的是魔幻世界?!
言织心底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整个人都有点亢奋。听卡斯帕阿姨的描述,Mandant拥有的,分明就是规则权限一类的超能力。
脑子里瞬间开始天马行空。
说不定往后自己也能加入Mandant的大家庭,踏上冒险旅途,打倒魔王,拯救整个世界。
她在心里偷偷美滋滋地盘算。
嘿嘿,等到那一天,一定要把那个抢了自己塔勒的面具土匪亲手逮住,逼他给自己干活,拼命挣钱。先赚几百枚塔勒——不行,格局要大,得是几百枚杜卡特!
念头飞到兴头上,言织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差点直接笑出声。
那股幻想出来的热血劲儿,如同被一盆冰水浇下,瞬间冷却大半。是真的冷却大半,卡斯帕阿姨洗完后,水已经变得没那么温暖了。她别扭的用着卡斯帕阿姨用过的毛巾,仔仔细细的先把帕子洗干净,再擦拭自己的身体。内心的中二被现状淋湿的透透的。
哪里是什么光鲜的英雄故事。
幻想很美好,可眼下,她连保护自己都尚且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