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群像一头被剖开肚子的巨兽,横卧在江边。铁皮屋顶被夜风掀起一角,哐当哐当地拍打着锈蚀的梁架,像某种古老而缓慢的心跳。林染跑进去的一瞬间,身后的脚步声就散开了,左右包抄,堵住了她两边的退路。
她并不怕被追上。她怕的是追不上来的那种安静。那种安静意味着对方早有布置,正在把她往某个口袋里赶。
跑了大概三十米,她拐进一条只有半米宽的夹道,两侧是堆到天花板的旧木箱,散发着霉烂的刨花味。林染在黑暗中放慢速度,用手摸索着木箱之间的缝隙。她记得这里。很多年前,姜澜曾带她来过这片仓库。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破败,是姜家的一处临时画材仓库。她在这里丢过一本速写本,后来找到了,被雨淋烂了一半。那本子里画的全是这儿的门和窗。
她的手指触到一个木箱凸起的边角,往下一按,一块松动的木板弹了出来。木板后面是个极窄的凹槽,刚好能塞进一个人。林染侧身挤进去,把木板重新拉回原位,只留了一条细缝。她屏住呼吸,听见皮鞋声从夹道两端逼近,像两根越拉越紧的线。
“人呢?”一个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没看见出来。这条道是死的,肯定钻哪儿了。”
手电筒的光柱在木箱上扫来扫去,灰白的灰尘在光柱里乱舞。林染闭上眼,让自己像块石头一样贴住木箱。汗水顺着她的后脊滑下来,后怕像冰水一样泡着她的脊椎。刚才如果再多跑两步,她就会撞进夹道尽头的死墙。还好,她还记得。
那些脚步声在夹道里来来回回走了两遍,最后朝南边散去。林染又等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听见远处传来姜澜的声音,才轻轻推开木板,从凹槽里出来。她的腿有些发软,但她咬紧牙关,猫着腰朝另一个方向摸去。这个仓库的尽头有一扇铁门,通往临江的卸货平台。平台下面就是她跳江的那段水域。
她没走直线,而是贴着一排排废弃的木箱和铁架,绕到了仓库西侧。那里有一台老旧的货运电梯,电路早就断了,但电梯井的梯子还在。林染把手电筒咬在嘴里,踩着梯子往上爬。铁梯生满了黄锈,每踩一下都有细小的铁锈渣掉进她领口。她爬到二楼平台,翻过一道半塌的围栏,落在一条铺满碎石的水泥地面上。这里原本是仓库的办公室,如今只剩下几面墙和几根立柱。
她走到窗边,朝下看。码头的路灯把仓库前的一片空地照成昏黄色。姜澜站在那里,像一尊从地狱里浮上来的石像,正看着她藏身的方向。两个手下站在他左右,第三个拿着手电筒照向仓库入口。
“林染。”姜澜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被江风撕得断断续续,却每个字都像钉子扎进她的耳膜,“你以为躲进这里,就能等到警察来?别做梦了。这地方,叫谁来都没用。”
林染没有出声。她慢慢蹲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U盘,在指尖转了转。她早就知道警察不会来。今晚她来,不是为了等救兵,而是为了给姜澜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拒绝不了的舞台。这个舞台就在江边,在她跳江的浮桥上。她要他亲口说出他做过的事,把他那张人前的皮撕下来。
她听见楼下的人在打电话,声音很低,但夜太静,偶尔有几句飘上来。那人在说:“都封了,所有路口……放心,连只野猫都出不去。”
林染的嘴角动了一下。封路?太好了。她最怕的是有人中途跑掉。
她从腰间解下那根细尼龙绳,一头系在二楼一根混凝土立柱上,另一头垂到地面。然后她踩着墙壁上凸出的砖缝,拽着绳子慢慢滑了下去。落地时膝盖一软,整个人蹲在地上,像一只从楼上掉下来的黑鸟。
她没有往码头跑,而是顺着仓库外沿,绕到了浮桥的另一端。这是她跳江那天就观察过的路线。浮桥一共三座,二十七号码头那座是主桥,两边各有一座废弃的旧桥。其中西边那座旧桥已经断了半截,被江水拍得摇摇晃晃,但桥桩还在。她贴着江边,踩着淤泥和碎石,摸到了旧桥的桥头。这里没有灯,只有月光照着铁锈斑斑的桥面,像一条通往江心的铁蛇。
林染爬上旧桥,脚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哀鸣。她走到断口处,隔着二十多米宽的水面,正好可以看到主浮桥的全貌。而身后是仓库后墙,退无可退。这是一块天然的舞台。
她转身,面向仓库方向。姜澜果然来了。他一个人沿着江边走来,风衣下摆被江风吹成一片黑色的漩涡。两个手下远远跟在他身后,不敢靠得太近。
“你跑到这里,是想要我给你赔命?”姜澜踏上旧桥,停在离她七八米远的地方。他望着她,月光从侧面打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外半张隐在黑暗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是来听你亲口说的。”林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得像冬天的江风,“你当年接近我,是为了什么。你对我妹妹做了什么。你对她死后的尸体,又做了什么。”
姜澜没有马上回答。他眯起眼,像在评估她此刻的处境。这女人站在断桥边缘,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江水。只要她再退一步,她就真的会死。他忽然觉得,也许她是故意的。上一次她从这里跳下去,用替身骗过了他。这一次,她要逼他做出选择。
“你早就知道了。”他慢慢说,一边往她那里走了一步,“林清的事,算我对不住你。但那时候她自己想不开,我有什么办法?她喜欢的那个人,人家有家室。她自己钻牛角尖,跳了楼,你非要把账算在我头上,我也认。”
“就这些?”林染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衣领里的**还在工作,红灯在黑暗中极微弱地闪了一下。
姜澜又走近一步。他和林染之间只隔着三米,中间是断桥缺口的边缘。风从江上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吹得站不稳。
“不然呢?你还要我怎么样?给你妹妹修坟,天天去磕头?”他的语气里终于没了平日的伪装,只剩下赤裸裸的烦躁和不耐,“林染,这些年我给你那么多,你非要为一个死人跟我闹成今天这样。你还有没有一点心?”
“你给过我什么?”林染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眶里滑下来,在月光下亮得像两行水银,“你给我妈的疗养院,是为了让我没时间画画。你给我开的画廊,是为了让我当你的门面。你给我的一切,都是为了把我捏成你要的样子。你给过林清什么?你把她送出国,送给一个能当你生意跳板的老男人。她才二十岁!”
“够了!”姜澜厉声打断她,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他向前跨了半步,几乎踩到断桥边缘。他身后远处的两个手下想要上前,被他一个手势钉在了原地。
“你是在套我话。”姜澜的声音突然冷下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你以为我会上当?你觉得你那个破**还能把这段话传出去?林染,别傻了。这附近全被信号屏蔽了。你今晚就是一个人。你什么都带不走。”
林染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的手无意识地按了按领口,那里确实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早该料到的。姜澜是什么人,他连法医检查都能拦下来,又怎么会漏掉一个**?
“现在,你还有什么?”姜澜又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一只手,像在邀请她,“把U盘给我,把面具撕了。我可以当作今晚什么都没发生,你回来。回到我身边。”
林染低下头。江风把她的短发吹得乱舞,遮住了她的表情。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像一棵在暴风雨里快要折断的树。
忽然,她抬起头。月光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之后,反而烧起了一种决绝的火焰。
“你错了。”她说,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我今晚来这里,不是为了给自己留后路。”
她说完,忽然向后一退。断桥的边缘本就脆弱,几块铁皮在她脚下崩裂,坠入江水,激起几朵白色的浪花。林染的身体晃了一下,像就要掉下去。
姜澜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这一抓,像很多年前在浮桥边,她溺水时那样。只是这一次,她站在断桥边,他抓得更紧,指节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
“你疯了!”他吼她,声音里有真正的恐惧。
林染仰起脸,看着他。风从她身后涌上来,把她的衣服吹成一面黑色的旗。她的嘴唇在颤,但她的眼睛在笑。
“抓到了。”她轻轻说。
姜澜一愣。下一秒,他的后颈被人用硬物狠狠一击。他身体一软,跪倒在断桥上,却仍没有松开她的手。林染被他带得一个踉跄,险些一起摔下去。那人从后面接住了她,一只手绕过她腰间,另一只手抓着姜澜的衣领。
是陈默。
他没有走。他从来都没有走。
“放手。”陈默冷冷地说,手上加了劲。姜澜的手终于脱力,整个人瘫在桥面上。陈默把林染拉到安全处,两人并肩站着,看着跪在桥边、半边身子悬在江面上的姜澜。
姜澜缓缓抬起头,额头的血流下来,染红了他半只眼。他看着他们,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大,像要把整条江都笑醒。
“好一对亡命鸳鸯。”他边笑边说,血和笑声混在一起,“可你们还是出不去。这整片江岸,都是我的人。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林染冷冷地看着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部老人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录音已保存在本地,信号屏蔽确实阻止了传输,但录音还在。她等了一秒,忽然按下一个键。手机外放里传出姜澜最后那句话,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姜澜的笑容僵住了。
“信号是没了。”林染说,把手机放回口袋,蹲下身,与他平视,“但你说过,我从来只靠画画,不靠这些机器。可你忘了,我画画厉害,是因为我记性好。你今晚说的每个字,我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她站起来,看向陈默:“我们走。”
陈默点头,拉着她的手,沿着旧桥朝仓库方向跑去。身后的江面上,姜澜的嘶吼声被风吹散,像野兽坠入深渊前最后的哀鸣。远处,几道车灯正在逼近。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下去。仓库西侧那辆灰色面包车自己亮起了灯,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突然睁开。那是老白给他留的后手。
“上车。”陈默说。林染看了他最后一眼,没有犹豫,拉开副驾驶的门钻了进去。
车子发动时,后视镜里,姜澜已经站了起来,像疯了一样朝他们追来。江风灌满他黑色的风衣,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陈默一脚油门,车子冲开一扇虚掩的铁门,朝城西方向疯狂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