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斐尔是被光晃醒的。
天亮了。窗帘没拉严,一道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面。他皱了皱眉翻了个身,被子发出沉闷的窸窣声,胸口那颗蓝宝石从领口滑出来,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床底下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刚开嗓的慵懒:
“早哦。”
路西斐尔没动,面朝墙壁。
“昨天我很满意。”
他继续没动,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就是太快了一点。”
路西斐尔闭着眼睛停了三秒,然后翻过身来,对着床底的方向说了一句:“我看你是想再被砍一刀了。”
紫瞳亮了一下,弯着。
“你睡得跟死了一样,我说句话怎么了。”
“你说的话让人想拔剑。”
“你现在拔得动吗?”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瞬。他试着握了一下拳头,经脉里的斗气还是那副德行,细得像头发丝,稍微一用力就断。他松开手指,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
晨光从窗帘缝里切进来一道白线,落在床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露出来的银链子,蓝宝石安安静静地贴着皮肤,昨晚的微光已经消了,看起来就是一颗普通的石头。他伸手把它塞回领口里。
“有些话我得先说清楚。”路西斐尔坐在床沿上,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一些,“咱俩现在只是合作关系。你帮我找到恢复身体的方法,我找到之后想办法把你从剑里弄出来。到目前为止我没杀你,也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紫瞳眨了一下。
“我知道。”
路西斐尔偏过头看了床底一眼。“你明白就好。”
“我活了三千多年,分得清什么叫临时联盟。”魔王的声音淡淡的,“你砍了我一剑,我害你变成小孩,咱俩扯平了。之后的事各凭本事。你放心,不会因为你睡得太死就赖上你。”
路西斐尔没接后面那句。他从床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十二岁的骨头轻飘飘的,一夜睡过来没有半点酸痛,反而精神得出奇——这是他五十六岁以后很久没体验过的感觉了。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点。石板路上已经有人走动了,对面面包铺的门板已经卸了,烤麦子的香气顺着窗缝飘进来。路西斐尔的胃适时地响了一声。
他走到桌边翻了翻柜子,把昨晚剩的半块硬面包拿出来掰了一小块嚼了。
魔王的声音从床底飘出来:“你打算一直这么啃面包?”
“不。”路西斐尔嚼着面包含糊地应了一声,“我在想下一步怎么办。”
“嗯哼?”
“以我现在的年纪和斗气量,地下城进不去。冒险者公会也不会有队伍要我。正式点的工作更没有——谁会雇一个看起来十二三岁的小孩?”他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但我需要钱,需要情报,需要能接触到碎片相关的东西。”
魔王安静了几秒。“你的意思是?”
路西斐尔转过身来。“镇子上有没有什么学校?”
“……学校?”
“学堂、学院、培养战斗人员的地方,什么都行。”路西斐尔说,“十二岁的年纪最适合待的地方就是学校。有老师,有同龄人,有情报流通的渠道,还不容易惹人怀疑。”
紫瞳在床底慢慢眯了起来。
“你打算混进学校里当学生?”
“嗯。”
“你是五十六岁的人,断潮剑圣,人类最强的那个。你要坐进一群十二岁小孩的教室里,听老师讲课,做作业——?”
“暂时而已。”路西斐尔说,“等我摸清楚周围的情况,攒够路上的钱和物资,就动身去找碎片。学校只是过渡。”
魔王沉默了。紫瞳眨了眨,像是在消化这个画面。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你说的这种地方,叫什么名字?”
“我记得这附近有一个……”路西斐尔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用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亚尔林。希尔斯往北走大概两天的路程,有一座叫亚尔林的小城。那里有一所培养战斗人员的学堂,规模不大,但名声不错,也不怎么查学生背景。我以前路过的时候听过。”
“你打算去那个?”
“对。”
“去那个学校的话,有什么问题吗?”
路西斐尔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住了。
窗外晨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长了投在木地板上。银灰色的头发在光里亮了一瞬。他站着没动,也没有立刻说话。
“怎么了?”魔王问。
路西斐尔收回手,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不太舒服的事。
“……那个学校,有一位老师。女性。”
魔王等了一拍。“然后呢?”
“我当年跟她有过一段。”
紫瞳弯了弯。“‘一段’是哪种一段?”
“你不需要知道那么细。”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
路西斐尔没有反驳。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墙角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想回忆的细节。
“她那时候是亚尔林学堂的年轻教官,负责战斗课。我路过亚尔林的那段时间跟她——”
他停住了。
魔王接上了他的话:“跟她有了一段。然后你走了,没回去。”
“……差不多。”
“她现在还在那里?”
“上次听到的消息是,她升了副院长。”
紫瞳弯得更深了,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的、看好戏的光泽。
“所以你要去的地方,有一所最合适的学堂。那所学堂里有一位副院长,是你当年的——”
“路西斐尔。”
“是你当年的露水情缘。”
“你能不能换个说法。”
“前——女——友。”
路西斐尔闭了闭眼。
“她还记得你吗?”魔王问。
“应该记得。”
“你确定她不会在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就把你扔出去?”
“她认不出我。”路西斐尔说,“我现在十二岁。她认识的是五十六岁的断潮。”
魔王安静了一会儿。
“……她见过你十二岁的样子吗?”
路西斐尔想了想。“没有。我是十七岁成名的,成名之后才遇到她。她没见过我小时候。”
“那确实认不出来。”
“嗯。”
“那你怕什么?”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二岁的、指节圆润的手。没有茧,没有疤,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我怕的是,”他慢慢说,“她认出我的剑。”
紫瞳收住了弯度。
“你的剑现在长这样,她认得出?”
“她认的不是剑的样子。”路西斐尔说,“她认的是我拔剑的方式。每个人挥剑都有细微的区别,她当年是战斗课教官,对这种事比一般人敏感。如果我在她面前动手——哪怕只是演示一个基础动作——她可能会看出来。”
魔王没有接话。
路西斐尔站在窗边,晨光照着他的后背,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所以你不能在她面前拔剑。”魔王说。
“尽量不拔。”
“但你还是要去那个学校。”
“亚尔林是这附近唯一适合的地方。”路西斐尔说,“其他地方太远,或者背景查得太严。我现在的状况只能选那个。”
他顿了一下。
“而且,”他说,“她当年说想再见我一面。我没回去。”
魔王没出声。
“现在我要回去了。”路西斐尔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顶着十二岁的脸,以一个学生的身份回去。坐在她教室里。听她讲课。”
他停住了。
紫瞳看着他。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的鸟叫和远处马车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传进来。
“你有没有想过,”魔王开口了,声音难得的正经,“这可能是你这么多年来,最丢人的一件事。”
路西斐尔沉默了。
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别说了。”
“不。”魔王说,“我要跟着去。我跟定了。”
路西斐尔从指缝里抬起一只眼睛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这辈子可能不会再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紫瞳弯着,亮得像一颗小灯笼,“十二岁的剑圣,回前女友的学校当学生。这比魔族入侵好看一万倍。”
路西斐尔放下手,深深吸了一口气。晨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银链子末端那颗蓝宝石上面,反射出一小点深远而平静的光。
“收拾东西。”他说,“今天下午动身。”
“你的面包呢?”
“路上买。”
“你有钱吗?”
路西斐尔的手停了停。
“……先赊着。”
紫瞳笑弯了。路西斐尔转过身去收拾柜子里少得可怜的行李,把那把裹着灰布的剑从床底拖出来,背到背上。灰布露出一截暗沉的铁灰色剑鞘。他检查了一下麻绳的松紧,确认裹得严实了,才直起身来。
从门缝里漏进来的晨光照在他银灰色的头发上。
他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去亚尔林。去那个他当年离开后就没再回头的地方。去见一个他想见又不太敢见的人。
以十二岁的身份。
路西斐尔走在走廊里,灰布裹着的大剑在背上轻轻晃动。远处面包铺的油灯灭了,白天的喧嚣正在一点一点地醒过来。
“你想好怎么介绍自己了吗?”魔王的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来,被灰布挡住了大半。
“就说我是路西斐尔的远房侄子。”
“又是远房侄子?”
“这个身份最好用。”
“那你那位副院长前女友如果问你,你叔叔现在怎么样了——”
“就说他出门远行了。”
“她如果露出失望的表情呢?”
路西斐尔走路的节奏没变。
“那就……那就那样吧。”
魔王没有再追问。
晨光照着他小小的背影,和他背上那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剑。远处的天空很蓝,今天是个好天气。
但在好天气的下面,有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剑圣,正顶着一张十二岁的脸,朝着一所他当年伤了心的学校走去。
紫瞳在灰布底下亮了一亮,然后慢慢闭上了。
像是在养精蓄锐,准备看一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