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希尔斯镇往北,路就变成了土路。
昨夜的露水还在草叶上挂着,路西斐尔踩过去的时候靴子很快湿了半截。他把背上的剑又往上颠了颠,灰布裹着的大剑在一副十二岁的骨架上显得格外沉重,走了一会儿肩膀就开始发酸。
但他没吭声。
路两边偶尔有早起的农户赶着马车经过,车轮碾过泥坑溅起褐色的水花。路西斐尔走一阵就停下来问一次路。第一个遇见的赶车老头说亚尔林往北走两天,第二个在路边歇脚的货郎说走快点的话一天半也能到。第三个是个牵着羊的小孩,看了他一眼,指着远处一片灰蒙蒙的山影说:"翻过那个坡就到了。"
路西斐尔谢过他,继续走。
"问点有用的。"魔王的声音从背后闷闷地传来,"问问你自己的事。"
路西斐尔放慢了脚步。
他当然想过。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魔王城的事情过去快两天了,外面是什么反应。他潜入魔王城是秘密行动,王国那边没有几个人知道。但魔族的内部消息传得比人类快得多,如果殿内的痕迹被发现了,总该有些风声流出来。
他找了个在路边摆摊卖干果的大婶。买了一把核桃仁,顺口问了一句:"最近有没有听到什么稀奇事?"
大婶一边找钱一边说:"稀奇事?有啊。北边山口封了两天了,说是那边在排查什么东西。还有人说魔王城那边出事了,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魔王城?"
"听说是有人闯进去了,然后里面全乱了。但具体什么情况谁也说不准,魔族那边把消息封得死死的,一点没漏出来。"
路西斐尔接过核桃仁,抓了一把放进嘴里嚼着。消息没出来。魔族内部把整件事压住了。这不太寻常——以他对魔王军的了解,他们应该会在第一时间把"有刺客潜入"这种事大肆宣扬,用来提振士气或者煽动仇恨。封住消息反而意味着内部分成了两派,正在角力。
他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补给站的时候又停下来喝了碗水。补给站的老头话多,没等他问就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这两天往来的商队都在说,魔王军那边古怪得很,什么动静都没有。往常多少还有斥候活动的消息,这两天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还有那个剑圣,叫什么来着——断潮?听说也好几天没露面了。"
路西斐尔端着碗没动。
"有人说他潜入魔王城了,也有人说他根本没去,还有人传得更离谱——"老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说他被魔王用美人计策反了,投了魔族。"
路西斐尔把碗里的水喝完,放下碗。
"你觉得呢?"他问老头。
老头摆摆手:"我哪知道。那些大人物的事,听听就得了。不过要我说,断潮那个年纪的男人,被漂亮女人迷住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他不是还有个外号叫那个什么嘛。"
路西斐尔放下钱,起身走了。
走出补给站的范围之后,魔王的声音从背后飘出来,带着笑意:
"被美人计策反了。"
"嗯。"
"用美人计策反一个五十六岁的老头子。"
"嗯。"
"你觉得我像是会用美人计的人吗?"
路西斐尔没接话。
"我活了三千多年,什么样的没见过。"魔王说,"你让我去色诱一个老头子,我自己都嫌丢人。要诱也是诱——"
"也是诱什么?"
魔王停了一下。"算了。你不够格。"
路西斐尔走路的节奏没变。"你三千多岁,我五十六岁。站在你的角度,我确实不够格。"
"你明白就好。"
"但你现在住在我剑里。"
魔王安静了一拍。"……你赢了。这个回合你赢了。"
路西斐尔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很快又收了回去。他又走了半里路,才重新开口:
"你真的不担心魔王军那边的情况?"
魔王的声音淡淡的。"担心什么?"
"你从位子上消失了,他们群龙无首,不会乱?"
"他们巴不得我消失。"
路西斐尔脚步慢了一瞬。
魔王继续说:"我在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拦了他们多少次全面进攻?激进派那些人早就想让我死了。现在我'失踪'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说不定已经在安排新魔王了。"
"你一点都不意外?"
"意料之中的事。"魔王说,"那帮家伙的嘴脸我看了三百年。你砍我的那一剑,他们要是知道了,应该给你发一面锦旗。"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魔王军内部的这些事。"
"你刚见面就一剑捅过来的人,让我怎么告诉你?"魔王的声音平得像在念账本,"你连说话的机会都没给我,我总不能一边吐血一边给你讲政治格局吧。"
路西斐尔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的没错。他确实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要是早说——"
"早说什么?你那一剑已经捅过来了,我再说'别打了我其实是个鸽派',你信吗?"
路西斐尔又沉默了一下。
"……不太信。"
"那就是了。"
两人——一人一剑——没有再说话。路西斐尔低头赶路,灰布裹着的大剑在他背上随着脚步轻轻晃荡,紫瞳在灰布的缝隙里偶尔闪一下光,像是确认他还在往前走。
走了大半天,路两边的田地逐渐变少,房屋变得密集起来。远处一片灰白色的城墙轮廓从丘陵后面露出来,围墙不高,但延展得很开,把整片谷地圈了进去。城门口有人进出,一辆运货的板车正卡在门洞里慢慢往前挪。
路西斐尔站在坡顶上,抬手挡了一下午后的阳光。
"亚尔林到了。"
他沿着坡道往下走。城门比希尔斯的大一圈,进出的人衣着也稍好一些。他跟着人流进了城,街道比希尔斯宽,两边的铺子也更密集,有几家挂着武器防具的招牌,门脸擦得很亮。
他找了一个路过的小贩问了路。学堂在城北一片安静的区域,从城门走过去大概两刻钟。
路西斐尔走在亚尔林的主街上,目光扫过两边的铺面。武器店的橱窗里摆着几把崭新的长剑,剑身是普通的铁制,护手做了些简单的雕花。他以前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货色,现在却多停了半拍。
魔王的声音从背后飘来:"看什么呢?"
"没什么。以前看不上眼的东西,现在觉得还挺贵。"
"你以前挺有钱?"
"还行。一把好剑一年的佣金就够了。"
"你一年佣金买一条项链,又一年佣金买一把剑。你还能剩什么?"
路西斐尔想了想。"……酒钱。"
魔王沉默了一下。"你的财务状况听起来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
路西斐尔没有否认。他拐了个弯,走上了通往城北的街道。两边的建筑明显比主街矮了一截,但干净整洁,墙上爬着深绿色的藤蔓,拐角处有一棵老树,树荫很厚,遮住了半条路面。
学堂的大门就在街的尽头。
两扇黑色的铁栅门,中间嵌着黄铜色的校徽——一把剑与一本书交叉叠放的图案。门柱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亚尔林战斗学堂"几个字,字体端正,用料厚实。门里是一条青石板铺的甬道,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
路西斐尔在大门前站了一会儿。
"你在犹豫什么?"魔王问。
"在确认自己能不能接受这件事。"
"哪件事?"
"以一个十二岁学生的身份走进这扇门。"
魔王安静了一下。"你已经站在这里了。接受不接受,进去就是。"
路西斐尔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铁栅门走了进去。
甬道尽头是一栋两层的石砌主楼,灰色的石墙上开着几扇拱形窗。路西斐尔走到主楼门口的传达室前,敲了敲窗户。里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卷纸。
"请问,"路西斐尔微微仰起头,"入学的手续是在这里办吗?"
老头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那把裹着灰布的大剑。
"新生?"
"嗯。"
"年纪?"
"十二。"
"家长呢?"
"没有家长。我自己来的。"
老头放下手里的纸,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家里做什么的?"
"叔叔是冒险者。出门了,让我先来报到。"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递过来。"先填表。填完了去找教务处,二楼右拐第二间。入学前要先做一次基础测试,过了才能分班。"
路西斐尔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的栏目。姓名、年龄、出身、斗气等级——最后那栏让他停了一下。
斗气等级。他现在的斗气水平大概只有F级,甚至可能连F的考核线都过不了。表格边上还印着一行小字说明:"斗气等级从F至S共八级,F为初学,S为大陆最高。本学堂招收D级以上学员。"
他放下表格又看了一遍。
斗气等级分八级,从F到S。他现在勉强摸到F级边缘,但他的身体只有十二岁,经脉还没长开。硬要说的话——
"你能混过去吗?"魔王的声音从背后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量传出来。
"尽量。"
路西斐尔拿了一支笔,开始填表。名字那栏他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了两个字:
亚瑟。
他把表格折好,朝二楼走去。
楼梯踩上去有些年头了,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金色光带。走廊两边的墙壁上挂着几幅画,画的是学堂历史上出过的著名校友,穿着不同年代的制服,面容肃穆。
路西斐尔走到二楼右拐第二间门前停住了。门板上钉着一块小牌子:教务处。
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路西斐尔推开门走进去。
教务处不大,一张办公桌占了房间的一半。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棕色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制服外套,领口别着一枚与门徽相同的铜色校徽。她正在低头批阅什么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路西斐尔站在门口,把表格递了过去。
"老师好。我来报到的。"
女人接过表格扫了一眼,念出了上面的名字:"亚瑟……?"
"是。"
她看了他一眼。"一个人来的?"
"嗯。"
女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表格。斗气等级那一栏还空着。
"基础测试下午三点开始,在三号训练场。"她说,"你先把表填完整,尤其是斗气等级。如果不确定自己什么水平,下午测试的时候教官会帮你评估。"
路西斐尔接过表格,笔尖悬在"斗气等级"那栏上面。
他想了想,写了一个字。
E。
E级,比最低的F高一点。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会被直接刷掉。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有E级斗气,勉强说得过去。
魔王在他背上轻微的震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一声笑。
路西斐尔没理她。把表格递了回去。
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下午三点,三号训练场。别迟到。"
"好。"
他转身走出教务处,带上了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暖烘烘的。
路西斐尔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听着自己心跳慢慢平复下去。灰布裹着的大剑贴着他的后背,紫瞳在灰布的缝隙里闪了一下又灭了,像是在默默对他说——
好戏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