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训练场在学堂主楼的后面,穿过一条两侧种着冬青的石板路就能到。路西斐尔到的时候,训练场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年龄都在十二到十五岁之间,有男有女,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说话。
路西斐尔找了个角落站着。他打量了一圈那些人,忽然弯了一下嘴角。全是小孩。他自己现在也是小孩。这感觉说不上来,但好像也没那么糟糕。他把剑从背上卸下来靠腿边,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太阳底下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靴子有点大了,踢了踢鞋尖,又收了回来。
等了一会儿,一个穿黑色教官服的壮年男人从训练场侧门走出来,手里夹着一块牌子。他站到场地中央,扫了一眼所有人。
"新生入学测试。两项内容,斗气灌注和实战劈砍。两项都过才能入学。先测斗气。"
教官指了指场地边上的一块灰白色石头,半人高,表面磨得光滑,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测试石,斗气灌进去会发光,光越强代表斗气越纯。
"按顺序来,一个一个上。"
前面几个孩子轮流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有的亮了一小团淡黄的光,有的亮了一小团白,教官在旁边拿笔记录。轮到一个高个子男孩的时候,石头亮出了明显的青色光芒,教官点了点头,在册子上写了个"D"。
那男孩转过身来,整了整领口。他叫库尔特·冯·莱因哈特,商会家的,衣服料子比在场所有人都好一截,袖口还绣了一小圈金线。
他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到路西斐尔身上。路西斐尔站在角落里,个子最矮,背着一把裹得圆鼓鼓的剑,灰扑扑的,怎么看都是最好捏的那个。
库尔特笑了。声音不大,但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你也是来考初等班的?你几岁啊?我弟都比你高半个头。"
旁边两个男孩跟着笑出声来。
路西斐尔看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弧度。"十二。"他说,"你弟几岁?"
库尔特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对方会反问。"……十岁。"
"那你弟长得挺快的。"路西斐尔点点头,"吃得好。"
库尔特噎了一下。旁边的人笑声小了,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库尔特换了个角度,又往他背上那团灰布扫了一眼:"你背的什么东西?被褥?"
灰短衫的男孩接了一句:"可能是他妈的棉被,怕他晚上冷。"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剑,又抬头看他们。他伸手拍了拍那团灰布:"这个啊,我叔的剑。他让我背着来考试的,说怕我被人欺负的时候没东西唬人。"
他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灰短衫的男孩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库尔特嗤了一声:"唬人?你觉得拿把破剑就能唬住谁?"
"总比空着手好。"路西斐尔耸了耸肩,"万一有人想揍我呢,我把剑抽出来,他一看——好家伙,这么大一把,怎么也得掂量掂量。"
他说话的时候笑眯眯的,看起来毫无攻击性。库尔特皱了皱眉,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队伍往前挪了一个位置。路西斐尔排到了测试石前面。
"下一个。"
路西斐尔走上去,左手按在测试石上。石头冰凉,纹路硌着掌心。他往里面灌了一缕斗气,石头微微亮了一下,很淡的一层白,像脏玻璃后面点了根蜡。亮了几秒就暗了。
教官低头看了一眼:"F级。下一个。"
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库尔特的声音最响:"F级!背棉被的F级!"
几个孩子笑得东倒西歪。路西斐尔把手收回来,退到一边,低着头拍了拍袖子上蹭到的灰。魔王的声音从灰布里挤出来,只有他能听见:"你填的E级?"
"嗯。"路西斐尔嘴皮子几乎没动。
"你管刚才那个叫E级?"
"发挥失常。"
"你坐在魔王城砍我的时候怎么不失常。"
"那会儿紧张过头了,反而发挥好了。"
魔王沉默了两秒。"你他妈在逗我。"
路西斐尔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平了。
教官写完记录抬起头来:"斗气测试过了D级线的留下来参加实战劈砍。没过线的——"他看了路西斐尔一眼,"——可以走了。"
路西斐尔举起手。"老师。"
教官看他。"说。"
"第二项我能试试吗?"
教官看了他一眼。"F级的斗气量,劈不开考核石。"
"让我试试呗。"路西斐尔说,"反正我人也来了,不试一下总觉得亏了。"
教官想了一下,点了头。"行。浪费的也是你自己的时间。"
库尔特在后面扯着嗓子喊:"老师他背着棉被呢,怎么劈啊?掏棉花出来糊石头上吗?"
笑声又炸了一轮。灰短衫的男孩笑得直拍大腿:"家传棉花被——!"
路西斐尔没回头。他走到场地另一侧,教官掀开帆布,露出一块深灰色的石头。比刚才的测试石大一倍,表面粗糙,山里面直接撬出来的。教官踢了踢石头底部,闷响。
"深度超过两指宽的切口。D级以上的斗气量配合兵器才能做到。F级连皮都蹭不破。"
路西斐尔站在石头前面,仰头打量了一下。"嚯,"他说,"比我人都高。"
教官没理他。
库尔特在后面喊:"认输吧背棉被的!别把剑崩坏了回家没法交代——"
路西斐尔弯腰解剑。灰布一层层剥开,铁灰色的剑鞘露出来,暗沉沉的,没有花纹,只有一根麻绳捆着鞘口。剑抽出来的时候,日光落在暗灰色的剑身上,那道裂缝从护手附近延伸到中段,黑乎乎的,像一条旧伤。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那把剑是破的。"
库尔特喊得更大声了:"破的!家传宝刀传到他手里就剩半截了!"
路西斐尔把剑握在手里,掂了掂。剑柄大了一号,他调整了一下手指的位置,掌心贴紧了缠红布的地方。
"老师,"他回头看了教官一眼,"砍成两半就行了吧?"
"切口深度超过两指宽就算通过。"
"哦。"路西斐尔转回去,对着那块石头说,"那砍成两半应该也行。"
他提剑,没有蓄力,没有退步。剑身从右上方向左下方斜切过去,速度快到在场的人刚反应过来,就已经结束了。
剑刃从石头顶部切进,从侧面穿出。整块石料被一道倾斜的切口分成两半,上半块顺着断面滑落,砸在地上,闷响。
断面平整光滑,像水冲过的河床石。
训练场安静了。
库尔特的嘴还张着,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灰短衫的男孩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什么鬼。"
路西斐尔把剑插回剑鞘,灰布重新裹好,绑到背上。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教官咧嘴笑了一下。"过了吧?"
教官走过去蹲下,摸了摸断面。摸了好一会儿,站起来看他。"你用什么剑法?"
"不知道,叔叔教的。"路西斐尔说,"他说这叫——'找准角度使劲'。"
教官沉默了两秒,大概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在耍他。最后他没追究,点了点头:"你通过了。"
"谢了老师。"
路西斐尔转身走回场边。经过库尔特身边的时候,他偏头看了对方一眼。库尔特把脸别过去了,耳根通红。路西斐尔没说话,笑了笑,走了过去。
魔王的声音从灰布里挤出来,又轻又细:"你刚才为什么要笑?"
"他耳朵红了。"
"你把他脸打了他耳朵红了,你为什么要笑?"
"有点好笑。"
魔王沉默了一下:"你以前砍我的时候也这样?"
"那不一样。那时候你是个漂亮姑娘,我砍完还挺心疼的。"
"……你现在就开始嘴贫了是吧?"
"憋了好几天了。"路西斐尔说,"第一次发现自己变小的时候确实挺懵的,但今天晒了会儿太阳,心情还行。"
"你心情还行?"
"嗯。身上哪都不疼,昨晚睡觉一觉到天亮,好多年没睡这么舒服过了。"
魔王不说话了。路西斐尔能感觉到灰布底下那只紫瞳正眯着打量他,像在研究什么新品种的虫子。
有人从旁边追上来,在他身边并排走着。
"喂。"
路西斐尔偏过头。扎高马尾的女孩子,橘红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她个子比他高半个头,双手抱在胸前,步子很大,下巴微微抬着。十四岁左右,制服穿得板板正正。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剑。
"刚才那个,你怎么做到的?"
"找准角度使劲。"
蕾娜盯着他。"你耍我呢?"
"没有。"路西斐尔说,"真的是找准角度使劲。那块石头纹路是斜的,顺着纹路切进去就不需要太多力气。"
蕾娜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两秒。"……你学剑学了多久?"
"挺久了。"
"什么叫挺久了?"
"就是挺久了。"路西斐尔说,"我叔教我的,他从我记事起就开始教了。"
"你叔叔到底是谁?"
"一个冒险者。不太出名。"
蕾娜哼了一声,明显不信。"我叫蕾娜·冯·亚尔林。四年级。以后在学校里有什么麻烦报我名字。"
路西斐尔看了她一眼。"谢了。"
"你叫什么?"
"亚瑟。"
"亚瑟什么?"
"就亚瑟。"
蕾娜翻了个白眼。"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挤牙膏似的。刚才笑你的那个,叫库尔特·冯·莱因哈特,商会家的。他肯定跟你同班,你小心点。"
路西斐尔想了想。"他要是找我麻烦怎么办?"
"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啊。"
"打过了呢?"
蕾娜停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打过了他就不会再来找你了。"
"行。"路西斐尔点点头。
蕾娜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他到底是不是在装傻。橘红色的马尾辫一甩,她大步走到前面去了。
魔王的声音从背后飘出来:"你刚才问她'打过了怎么办'的时候,是真的在想怎么打,还是只是为了让她觉得你厉害?"
"真在想怎么打。"路西斐尔说,"我好久没跟人动手了,手痒。"
"你昨天刚砍了我一剑。"
"那个不算,那个太快了,没尽兴。"
魔王安静了一拍。"……我现在觉得把你变成小孩,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
路西斐尔推开了教务处的大门。
里面光线暗一些,办公桌后面坐着那位棕色头发的女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
"名字?"
"亚瑟。"
"斗气等级?"
"F级。"
老师低头写了什么。"实战考核通过了?"
"嗯。"
"破格录取。"她把一张纸递过来,"去后勤领校服。宿舍二号楼二层,门上有编号。明天早上八点,初等三班报到。"
路西斐尔接过纸折好放进口袋。"谢了老师。"
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偏西了,暖烘烘地铺了一地。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初等三班,全是十二岁的小孩。他弯了一下嘴角。
"明天你坐在一群十二岁小孩中间上课。"魔王说。
"嗯。"
"你好像挺期待的。"
路西斐尔想了想。"也不算期待。但好像确实比昨天有意思一点。"
"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那个橘红头发的,还有刚才那个姓莱因哈特的。还有这块石头。"他拍了拍背上的剑,"你也在里面。这么多人凑一块儿——"
他停了一下,把纸塞进口袋。
"——比以前热闹。"
太阳照着他后背,把地上裹着灰布的剑影拉得很长。路西斐尔穿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在窗户反光里瞥了一眼自己——十二岁的、背着大剑的小个子。他对着窗户里那个人龇了龇牙,然后收回目光,推开了下一扇门。
魔王在灰布里眯着眼睛,看了他一路。
这个人,好像比第一天认识的时候有趣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