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路西斐尔穿上了校服。
深灰色的短上衣,领口别着一枚铜色校徽,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他对着后勤处那面破镜子照了照,里面那个十二岁的小个子银灰色头发翘着,穿着明显小了一号的衣服,看起来像谁家送错学校的小孩。
他歪了歪头。"还行。"他说。
魔王的声音从靠在墙边的灰布里传出来:"你管那叫还行?"
"比昨天的袍子强。"
"昨天的袍子拖地三尺。你把标准放得太低了。"
路西斐尔把剑背好,灰布裹得严严实实。推开宿舍门,走廊里已经有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孩子在跑了,脚步声咚咚咚地响。他侧身让了一下,往楼梯方向走。初等三班的教室在主楼一层,走廊尽头右拐第二间。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十二三岁的年纪,叽叽喳喳的。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往窗外看,有人在跟隔壁桌说昨天晚上吃了什么。路西斐尔扫了一圈,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贴着墙根放好,然后坐下,把两条腿伸直了看脚尖。靴子好像还是大一码。
有人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路西斐尔抬头。库尔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崭新的皮书包,校服穿得齐齐整整,领口还别了一枚多出来的银色胸针。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找到路西斐尔的时候顿了一下。路西斐尔冲他笑了笑,还抬了抬手。库尔特的脸色沉了一截,走到前排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摔,故意摔得很响。路西斐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窗外,阳光照在院子里的冬青叶子上,绿得发亮。
上课铃响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老师,棕色的短发带点卷,手里夹着一本翻烂了的教材。他在讲台上站定,扫了一眼下面的脸,张口就开始讲——战斗理论基础,斗气的分类与运转路径。路西斐尔听了几句就放空了。这个东西他五十年前就背过,后来又教过至少二十个徒弟,现在听到"斗气运转以丹田为核心向外周经脉扩散"这种句子,脑子里自动开始走神。他看窗外的冬青,看远处的屋顶,看天上飘过去的云。魔王的声音从墙根的灰布里飘出来,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你在发呆?"
"嗯。"
"第一天上课就发呆?"
"这个我闭着眼睛都能讲。而且讲得比他好。"路西斐尔托着下巴,目光还落在窗外。
"你以前讲课什么样?"
"不讲课。实操为主。先砍,砍完了再告诉你哪里不对。"
"你徒弟没被你砍死?"
"有一个差点。后来就不敢下狠手了,真砍出人命不好交代。"
魔王闷笑了一声。灰布轻轻抖了一下。前排的库尔特突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路西斐尔对着他笑了笑,库尔特又把头扭回去了。
课上了一半,教室门被推开了。外面的光跟着门缝涌进来,照在讲台前面的一小块地板上。
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深绿色的长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质校徽。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在日光里泛着一层很淡的暖光,松松地挽在脑后。耳朵从发丝里露出一角,尖端比人类稍微长一点。精灵族。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很轻,像风从水面上擦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那男老师转过身来,点了点头:"副院长。"
"我来看看新生。"她的声音不高,尾音柔和但很清楚。"你们继续。"
路西斐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她叫艾莉希亚。精灵族,A级剑士,用迅捷剑。同时还是S级弓箭手,整个奥伦帝国排得进前三的弓术。
这些他都知道。因为她还是他当年在亚尔林的那段旧账。
艾莉希亚沿着教室边走了一圈,步子不快不慢。经过一排排座位的时候,有孩子抬头看她,她就微微点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经过路西斐尔那排的时候他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手指搭在一起,呼吸平稳。她的脚步声从旁边经过,不急不缓,到了窗边停了一下。然后她开口了,不是对他说的,是对前面的老师说的:
"今天的新生里,有个F级劈开了考核石?"
男老师点了点头:"破格录的。实战劈砍,一块硬石料,从中间切开了。"
艾莉希亚没接话,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门口走。"有意思。"她离开之前看了最后一排一眼,目光从路西斐尔身上扫过去,没有停。然后她推开门出去了。阳光从门缝里闪了一下,又合上了。
路西斐尔维持着搭手指的姿势,直到那扇门完全关严。魔王的声音从墙根灰布里飘出来,又轻又细:"她刚才看你了。"
"嗯。"
"她没认出你。"
"嗯。"
"你心跳快了。"
"嗯。"
"你紧张什么?"
"没紧张。"路西斐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我心跳一直这样。"
"你刚才坐魔王城里砍我的时候心跳不是这个节奏。"
"你观察得还挺细。"
"我就剩眼睛了能不仔细吗。"魔王顿了一下。"她什么来头?"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拍。"精灵。叫艾莉希亚。A级剑士,用的迅捷剑。S级弓箭手。"
魔王等着。他没继续说。
"完了?"
"完了。"
"你没说她是你的——"
"没说是。"
"但你也没说不是。"
路西斐尔把手从桌上放下来,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刚才那堂课讲的斗气运转路径有处错误,第三页第四行,他说斗气通过肩井穴的时候会自动加速。不对。肩井穴是分流用的不是加速用的。"
魔王沉默了一拍。"你转移话题的水平真的很差。"
路西斐尔没接话。前排库尔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带着明显的打量。路西斐尔冲他笑了一下:"你好好听课,别老回头。"
库尔特的耳根红了一下,又扭回去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路西斐尔起身把剑背好,准备往门外走。库尔特的速度比他还快,挡在了门口。他带了两个人,灰短衫的跟班站在左边,另一个高一点的站在右边。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又走过去了。
"喂。"库尔特说。
路西斐尔停住。"有事?"
"你那把剑。"库尔特看着他背上那团灰布,"哪儿来的?"
"说了,我叔的。"
"你叔叫什么?"
"说了,不太出名。"
库尔特看着他,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别以为劈了块石头就了不起了。那块石头放在那里好几年了,风吹日晒的说不定早就裂了,你只是刚好砍在裂纹上。任何一个D级的人去砍都能砍开。"
路西斐尔想了想,点了点头。"嗯,确实。"他说,"D级应该能砍开。你考了D级是吧?今天课后可以去试试。"
库尔特噎了一下。灰短衫的跟班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库尔特的脸色,没说话。
"还有事?"路西斐尔问。
库尔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路西斐尔从他身侧走过去。
走出几步远之后魔王的声音从背后飘出来:"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怼他?"
"怼了。"
"你那叫怼?你那叫哄小孩。"
"他就是小孩。"路西斐尔走出教学楼门口,阳光落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十二岁的小孩。我五十六了,他连我岁数一半都不到,我跟他较什么真。"
"你五十六了,你对副院长紧张什么?"
路西斐尔脚步没有停。"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不告诉你。"
魔王"啧"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路西斐尔穿过院子往宿舍方向走。冬青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深绿色和浅灰色叠在一起。他走了一段路之后伸出手,在阳光里摊开了手指,看看五根指头的影子在地上一字排开。过了一会儿把手收回来了。
"她今天穿的那件外套,我见过。"他说。
"什么时候?"
"以前。"
"以前什么时候?"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他走回宿舍楼下,推开门进去了。
阳光从身后关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