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路西斐尔想象中快。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在学堂里度日如年——坐在一群十二岁小孩中间听那些他五十年前就倒背如流的基础理论,在太阳底下做那些闭着眼都能完成的挥剑动作。但一天天过去,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怎么数日子。早上被阳光晃醒,穿校服,去食堂,上课,发呆,晒太阳,偶尔被魔王在灰布里怼几句。晚上躺在床上,胸口那颗蓝宝石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
这天路西斐尔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完了第三本地方志,合上放回架子上。时之刃三个字连影子都没有。他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窗外天色灰蒙蒙的,秋天的风正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响。
"没有?"魔王的声音从灰布里挤出来。
"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攒钱,去王都找。"
魔王哼了一声。路西斐尔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迎面灌了一嘴凉风,缩了缩脖子,校服领口太薄了。他拐过走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副校长办公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里面的声音漏出来,他本来没打算停,但听到了"莱因哈特"。
他放慢了步子。
"……明年这所学校还开不开得下去,就看这笔了。"一个男声,语气沉沉的,带着压了很久的疲惫,"莱因哈特商会的条件你也清楚。库尔特那孩子,你多费心。"
艾莉希亚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D级进特等班,跳级考过不去的。"
"所以让你带。练上去。"
路西斐尔步子已经迈过了门缝。他没有停下来,但后面那句话他听得很清楚。
"还有他哥哥。"校长说,"弗朗茨·冯·莱因哈特。上次来学校的时候盯你看了一下午,你注意点。"
艾莉希亚没接话。
路西斐尔走出走廊拐角,把那些话甩在了身后。
下午的实操课刚散,路西斐尔把木剑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训练场门口突然涌进来一阵响动,比平时下课的声音更乱更急。他抬头,库尔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个人,灰短衫的跟班站在左边,右边还有一个高一点的,再后面零零散散跟了几个看热闹的学生,探头探脑地往训练场里张望。
库尔特走进来的时候每一步都故意踩得很响。他手里攥着一把剑,还没出鞘,皮鞘是新的,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训练场上还没走的学生全停住了。教官在场地边看了这边一眼,站住了,没有过来,但也没有离开。
库尔特走到路西斐尔面前停住。他比开学时高了小半个头,下巴抬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亚瑟。"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下来了,"我哥说你这把剑有问题。试炼石的事他也看了报告,他说一把破剑劈不开那种石料,除非剑本身有问题。我要你这把剑。"
他顿了一下。
"下周五。特等班选拔赛的场子。我跟你用真剑打一场。我赢了,剑归我。"
路西斐尔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库尔特手里的剑鞘,又抬头看他。十二岁的男孩,校服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攥着剑鞘的手指发白,但语气是提前练过的,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你哥让你来的?"路西斐尔问。
"我自己要来的。"
"你哥说剑有问题你就信?"
"我看到了。"库尔特的嗓子紧了紧,"你砍石头的时候,那把剑的裂缝里亮了一下。我看到了。"
路西斐尔没说话。
训练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院子外面的风吹冬青叶子。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了一下。
"你接不接?"库尔特问。
路西斐尔看着他的脸。三个星期,这个人确实变了。站姿稳了,肩膀打开了,嘴还是紧,但眼神比以前直。他肯开口要一把剑,说明他真的练过,也真的觉得自己能赢。
"下周五。"路西斐尔说,"我接。"
库尔特点了一下头。"好。"他转身走了,步子踩得地面咚咚响。灰短衫的跟班快步跟上去,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路西斐尔站在训练场中央,背上的灰布裹着剑安安静静的。他把木剑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出训练场的时候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银灰色的头发往后飘。他穿过院子的时候听到两个老师在树底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风刚好往他这边送。
"……莱因哈特家的大儿子今天又来了一趟。"
"来看他弟弟?"
"看副院长。转了整个教学楼,最后在副院长办公室门口'路过'了四次。我亲眼看到的。"
"他不是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怎么了?人家有钱有势,看上谁不行。"
"副院长又不是那种人。"
"是不是那种人另说。人家隔三差五往这儿跑,你拦得住?"
路西斐尔没有停步,但走过去的步子比之前慢了半拍。他推开宿舍门的时候风跟着挤进来,把桌上的纸页吹得翻了几页,又安静下来了。他把背上的剑解下来靠着墙放好,在床边坐下。
窗外的天色已经有点发灰了,秋天的白天越来越短。他低头摸了**口那颗蓝宝石,温的。
"那个大儿子,"魔王的声音从墙边幽幽地飘出来,"想泡你老相好。"
"你听出来了?"
"我又不聋。"魔王说,"你那个金头发的老相好,被人盯上了。"
"盯上就盯上。"
"你一点都不急?"
路西斐尔没接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搓了一下。"我不能让她认出来。"
魔王等了一拍。"为什么?"
"她要是认出我,就会知道我现在遇到了麻烦。她那个人不会坐视不管。"
"那又怎么了?"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框吱呀响了一声。他之前没打算跟魔王说这件事,但魔王天天贴在背上,他的情绪起伏瞒不过她。与其让她以后自己看出来乱猜,不如直接告诉她。
"我以前看过一本书。"他说,"预言之书。只有一页写了我的名字。上面就一行字——'五十七岁秋,死前将害死至亲'。"
魔王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那个'至亲'是谁。"路西斐尔说,"可能是她,可能是别人。所以这十几年我一直在跑。离所有人越远,她们就越安全。"
灰布底下安静了一会儿。"你觉得离她远一点,她就安全了?"
"至少不会是因为我死的。"
"那你自己呢?"
路西斐尔没回答。窗外的暮色沉下去,房间暗了大半。他靠着墙壁把膝盖曲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面。
"你为什么不试试改变它?"魔王问,"预言又不是不能破。"
"怎么破?"路西斐尔说,"我试了十几年。我躲开所有人,离开每个地方,不跟任何人走太近。但预言还在那里。躲得越久,就越觉得——"
他停了一下。
"——它一定会来。"
魔王没接话。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训练场的灯亮了一盏,橘黄色的光照在冬青树上面。
"下周五之前你别开口说话。"路西斐尔说。
"为什么?"
"库尔特说了他哥也觉得剑有问题。你一亮眼睛,所有人都知道这把剑不对劲。"
魔王哼了一声。"那你让我怎么办?"
"装死。"
"我一直装得很好。是你老在没人的时候放我出来透气。"
路西斐尔站起来把窗帘拉上了。动作很轻。
"……她以前说我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
"谁?"
"艾莉希亚。"
魔王没出声。路西斐尔在床边坐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块被月光照亮的区域。
"五十七岁秋。"魔王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嗯。"
"你现在五十六。"
"嗯。"
"死前会害死至亲。你现在谁都不见,确实安全。"魔王顿了一下,"但你自己呢?你打算一直这样躲下去?"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还在吹,窗框偶尔响一声。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
"躲到五十七岁再说吧。"
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出是什么语气。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下去了,房间彻底暗下来。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沉下去。
下周五一过,很多事情都会有答案。
那把剑还保不保得住。
艾莉希亚会不会来看他。
以及——那些他躲了十几年的人,他现在一个都没遇见。所以暂时安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