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五来得比路西斐尔想象中快。
天阴了。云层压得很低,风比前几天更凉,吹得院子里的冬青叶子翻出一片灰白的背面。路西斐尔起床穿好校服,把剑从墙边拎起来背到背上,灰布裹紧,麻绳重新系了一道。
"今天别动。"
灰布里没回应。
特等班选拔赛的场地在主楼后面的露天竞技场。一圈低矮的石墙围着一片铺了细砂的空地,边上摆了几排长凳。路西斐尔到的时候库尔特已经站在那里了。新劲装,剑出了鞘,泛着冷铁的光。他看到路西斐尔进来,抬了一下下巴,手指在剑柄上转了一圈。
长凳上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几个教官,几个特等班老生,一堆看热闹的初等生。蕾娜坐在最后一排,抱着胳膊翘着腿。灰短衫的跟班坐在前排,攥着一条手帕。
路西斐尔扫了一圈。然后他看到了艾莉希亚。第一排靠边,金发在阴天光线里很显眼,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她旁边坐着校长。
路西斐尔把目光收回来。
"她怎么也来了?"
"库尔特是商会少爷,特等班名额牵扯捐款。"魔王的声音从灰布里挤出来,小得像蚊子哼,"校长来看着很正常。副校长为什么来你自己想。"
"你不是装死吗。"
"你心跳太快了,震得我睡不着。"
路西斐尔深吸一口气。他站到场地的另一侧,解下剑,抽出剑身。铁灰色的十字剑在阴天光线下更暗了,裂缝黑乎乎的,紫瞳闭着。看起来就是一把破旧的长剑。
教官敲了一下钟。
"开始。"
库尔特先动。他步子压得低,前踏刺出。路西斐尔侧身让过剑尖,抬剑格挡,退了一步。库尔特跟上来又是一剑,从左上方劈下。路西斐尔又让开,又退了一步。他故意让动作看着笨拙,剑招收得不干净,剑尖多晃半圈,像一个练剑时间不长、全靠本能在躲的孩子。
但他每一次都刚好躲过。
第三剑横斩过来,路西斐尔一弯腰,剑从他头顶削过去。他估算了一下库尔特的发力角度,左手手肘卡了一下对方的小臂外侧。库尔特的动作被迫收了一瞬,路西斐尔往旁边退了两步。场边有人"咦"了一声。有人觉得碰得巧,有人觉得运气不错。
第五回合。库尔特的攻势越来越猛。他确实练过,每一剑都比上一剑更有力。路西斐尔继续让,继续挡,动作笨拙但每次都刚好卡在安全距离上。
然后库尔特突然停了。空气里的气息变了。
一股黏稠的黑魔力从他剑身上弥漫开来,周围的灰尘被震了一下,翻了个小浪。路西斐尔的瞳孔猛缩。魔族气息。
库尔特的下一剑裹着暗光劈向他的左肩,速度比之前快了一倍。路西斐尔侧身慢了半拍,袖口被削开一道口子,皮肤上一阵灼痛。
场边有人站了起来。教官喊了什么,路西斐尔没听清。他只知道自己再装下去下一剑避不开。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左膝半跪,身体下沉,铁灰色的剑从下往上斜挑。一个标准的逆袈裟起手。剑尖与库尔特的剑身擦过,发出尖利的长鸣。路西斐尔的剑侧着压上对方的剑,借力往右一带。库尔特的剑被带偏了半尺,扎进沙地里。路西斐尔反手一翻,剑柄拍在库尔特握剑的手指上。
剑脱手了。
但魔气还在往外涌。库尔特的双眼泛着一层暗红。路西斐尔来不及多想,剑尖往前一递抵在他喉咙前面,力道刚好,碰到皮肤但没有刺破。
"停下。"
库尔特的暗红迅速褪去。他低头看了看空空的右手,又看了看路西斐尔的剑尖。
场边完全乱了。教官冲进来,几个人把库尔特拉开,有人捡他的剑。路西斐尔退了两步,把剑收回来。灰布里安安静静的,魔王什么也没说。
但他知道刚才那个逆袈裟起手,有人能认出来。
他抬起头。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艾莉希亚站了起来。她站在座位前面,金发纹丝没动,目光定在他身上。
"亚瑟。"她的声音不高,但场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你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路西斐尔停了一下。他把剑插回剑鞘,转身往主楼走。
副校长办公室的门合上了。咔嗒一声。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阴天光线被百叶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木地板上。艾莉希亚站在办公桌旁边,背对着他。她没有转身,从肩到腰的线条被深绿色的外套勾勒出来,腰线收得很细,往下是微隆的弧度。
"刚才那一剑,谁教你的?"
"我叔。"
她转过身来。深绿色外套敞开着,里面是一件收腰的浅色衬衣,领口开了两颗扣子。路西斐尔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滑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回她的眼睛。
她走过来。靴跟踩在木地板上,每一步都让那件衬衣的领口边缘微微晃动。她在路西斐尔面前停住,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路西斐尔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像什么花混了清晨的露水,从她领口的位置散出来。
"你叔叫什么?"
"阿尔弗雷德。"路西斐尔说,"路西斐尔的亲哥。"
她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他脸上。路西斐尔比她矮了一截,她低头的时候金色的发尾从肩侧垂下来,有一缕扫过他的校服领口。他抬头的时候刚好能看到她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了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没有涂什么颜色,是那种浅淡的粉,唇角自然地微微上扬,看起来像在笑又像没有。
"亲哥?"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说话的时候胸口的衣料有极细微的起伏,他垂下眼睛没有看。
"嗯。路西斐尔是我叔叔。剑法是他教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把灰布裹着的剑上,又从剑上移回他脸上。她没有后退。那股淡淡的香气一直在他鼻子前面绕着,混着她身上一点暖融融的温度,像秋天炉火边烘过的衣服。
"你多大了。"
"十二。"
她忽然伸出左手。路西斐尔没来得及躲,她的掌心已经贴上了他的脸颊。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茧,温度比他的脸皮高一点。她托着他的脸让他微微仰起头,拇指从颧骨滑到下颌,沿着下颌线摸了一段。
"你这张脸——"
她停了一下,拇指停在他嘴角旁边。
"像得有点过分了。"
路西斐尔没有说话。她掌心的温度贴在他脸上,近到他能看见她衬衣领口下面若隐若现的锁骨线条,和锁骨下方被衣料遮住的阴影。那件衬衣的料子很薄,光线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能看出里面深色的轮廓。
"你——"她开口。
路西斐尔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指从他脸上滑落,指尖擦过他的下巴,留下一点温热的触感。
"我不知道他在哪。"他说,"他出门很久了。留了一把剑在老家,我背出来用的。"
艾莉希亚看了他一会儿。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像在回味刚才摸过的轮廓。她的嘴唇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胸口随着呼吸起伏了一下,衬衣领口那一小片皮肤在阴天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回去吧。"她说。
路西斐尔转身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银灰色的头发往后飘。他走出去十几步,才慢慢呼出一口气。脸上还残着她掌心的温度,那股淡淡的香气跟着他飘了半条走廊。
他走回宿舍,关上门,把剑解下来靠着墙放好,在床边坐下。
窗外阴天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几缕,照在窗台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碰了碰她拇指停过的那块地方。然后他放下手,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魔王的声音从墙边幽幽地飘出来:"她刚才摸你脸的时候,你耳朵红得跟什么似的。"
"……你看见了?"
"我是闭着眼,但我会听。你心跳那会儿快得跟被魔族追杀一样。"
路西斐尔没有接话。
"她胸口的味道还挺好闻的。什么花?"
"不知道。"
"你知道。"
"……栀子。"
魔王闷笑了一声。
远处主楼的方向,某扇窗后面站着一个人。金头发,深绿色外套,看着一个小灰点穿过院子消失在宿舍楼的门里。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指尖上还留着他下巴的温度。然后她放下了手,把窗台上的文件收拢成一叠,叠得不怎么整齐。
窗外风还在吹。秋夜一天比一天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