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风比白天更凉了，刮过屋顶的时候带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
莱因哈特商会在亚尔林的别馆，二楼最靠里的书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弗朗茨·冯·莱因哈特站在窗边，烛火晃了一下，把他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压扁。书桌上那把剑搁在一块绒布上，剑身还残留着一点淡黑痕迹。库尔特站在桌子对面，校服没换，肩膀塌着，下巴低得快贴到胸口。
弗朗茨转过身来。他长得和库尔特有几分像，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库尔特的目光像在检查一件破损的货物。
“一把附了魔的剑。”弗朗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磨得像砂纸，“我花了一整年的私账弄来的。你就这么输给了一个F级的小孩？”
库尔特的嘴唇动了动。“他——”
“他什么？”
“他最后一剑的起手我从来没见过。那不是初学者的动作。”
弗朗茨看了他几秒，笑了一声，没温度。“所以你输给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因为他用了一个你没见过的起手？要不要我给你请个老师，专门教你认起手？”
库尔特拳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肩膀抖了一下，但嘴闭着。
弗朗茨没有再看他。“出去。”
库尔特没动。
“我说出去。”
库尔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房门合拢时发出闷响。
书房安静了几秒。弗朗茨坐在桌后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透了。他皱眉放下杯子。房间角落有一团比黑暗更浓的东西正在缓缓凝聚。没有形状，没有边缘，像一团被人揉皱的暗影。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嘶哑带笑：
“你弟弟比你听话多了。可惜没什么用。”
弗朗茨没抬头。“那把剑是你给的。你说足以让一个D级小孩临时提到B级的爆发力。”
“我说的是‘足以’。”暗影动了动，像在耸肩，“但不是‘必定’。剑是好剑，对手也不简单。你那弟弟输得不冤。”
弗朗茨皱了一下眉。“你什么意思？”
“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小孩，剑术底子不像十二岁的人。你确定他只是一个普通新生？”
弗朗茨沉默了一下。“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然呢？你以为我关心你弟弟的决斗？”
弗朗茨没有说话。暗影往他这边移了半寸，声音压低了一点：“那把剑在竞技场释放魔气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魔王的味道。”暗影顿了一下，“每一任魔王身上都有定位。那把剑散出去的魔气正好把那股气味激了出来。离得很近，就在这学堂里。”
弗朗茨坐直了身体。“那个银头发的小孩？”
“不确定。”暗影说，“但气味就是从那片区域飘出来的。你的弟弟没能把魔气完全激活，半路就被打断了。定位不够精确。”
“所以——”
“那把剑能找到魔王的下落。只要让它释放出足够的魔气，定位就能精准到一个人。”暗影顿了顿，“但你的弟弟连一个F级的小孩都打不过，指望他？”
弗朗茨没有接话。他看着桌面上那把剑。暗影像被风吹散似的往后退了退，声音越来越轻：“再找机会。下一次让更可靠的人出手。魔气还能再灌一次，但要是再浪费了——”
声音散干净了。书房里只剩烛火还在跳。弗朗茨坐了一会儿，拿起那把剑端详了片刻，剑身里的黑痕暗沉沉的像一道干涸的血管。他又喝了一口冷掉的茶，然后慢慢把茶杯搁回了桌上。
第二天上午，路西斐尔去食堂的路上听到两个老师在前面边走边说话。
“……查了，那把剑确实有附魔痕迹。剑柄里嵌了一块魔晶，北境黑市的货。”
“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商会说那是战利品。买魔族装备在帝国不违法。”
“那库尔特呢？”
“通报家长。莱因哈特商会表示会严加管教。学堂这边拿不出证据证明他们和魔族有直接勾结。校长批了条子，事情就压下去了。”
路西斐尔端着餐盘走过，没有停步。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掰了一块面包塞进嘴里。魔王的声音从灰布里飘出来，只有他能听见：
“就这？”
“就这。”
“一个十二岁小孩拿了一把附魔剑差点把你砍了，然后他家里人一句‘会管教’就翻篇了？”
“不然呢。”路西斐尔把面包咽下去，“学堂没钱，商会有钱。校长要保学校，副校长已经尽力了。没有直接证据，压下来是常态。”
“你倒是想得开。”
“我在军队混过，这种事见多了。”
魔王沉默了一下。“你以前在军队，是不是经常被上司坑？”
“你猜对了。”
“多少回？”
“数不清。后来我就不跟人搭伙了，一个人砍比较省心。”
魔王哼了一声。“那现在呢？你又回学校了，又有一堆人围着你转，感觉怎么样？”
路西斐尔想了想。“比一个人省饭钱。”
魔王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你还挺会算账。”
“穷惯了。”
他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冬青叶子被昨天的风吹落了几片，铺在石板路上。远处主楼的二楼上，某扇窗户后面似乎有人影动了一下。
“刚才走过来的时候，”魔王忽然说，“我看到主楼侧面冬青树底下站了一个人。”
“谁？”
“库尔特的哥哥。跟你长得差不多高，但是脸比你欠揍十倍。”
“人家脸哪里欠揍了。”
“他站在那儿看了副校长办公室的窗口看了整整两分钟。动都不带动的那种看。”
路西斐尔嚼面包的动作没有停。“……弗朗茨。”
“你认识？”
“库尔特他哥。上次来学校盯着艾莉希亚看了一下午的那个。”
魔王“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那他是来看弟弟的还是来看副校长的？”
“你得问他本人。”
“我要是能问本人我就问了，我现在是一把剑。我只能跟你说话。”
“那就别说了。”
“不行。憋了一天了。”
路西斐尔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了起来。
魔王说：“你觉得那把剑的事就这么结了？”
“明面上结了。”路西斐尔擦了擦手，“暗地里不会。”
“怎么讲？”
“那把剑还在他们手上。附过魔的东西只要魔晶没碎，就能再灌一次。他们只试了一次，不会只试一次。”
“那下一次轮到谁？”
路西斐尔端着餐盘走回收纳口。“猜也是他哥。”
魔王幸灾乐祸地啧了一声。“那个脸欠揍的？”
“嗯。”
“那还挺有意思的。比你跟那个十二岁小孩打有意思多了。”
“你什么意思，库尔特打得不够精彩？”
“精彩。你装菜鸟装了半场，最后露了一手真本事把人吓傻了。是挺精彩的。”魔王顿了一下，“但我更想看那个脸欠揍的被你打脸之后的表情。”
路西斐尔没接话，但他走出食堂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风迎面灌过来，吹得他银灰色头发往一边飘，他缩了缩脖子往宿舍走。
“对了，”魔王说，“刚才路过教务处的时候，我看到公告栏贴了一张新纸。”
“什么纸？”
“特等班补录通知。你被补进去了。”
路西斐尔停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早上贴的。你当时在食堂啃面包。”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直在跟我说话，没看公告栏。”
“你不早说？”
“说了啊。现在不就是在说。”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下，推开了宿舍门。
“所以我要去特等班了。”
“恭喜。比你原来那个教室大一圈。”
“教室大一圈有什么用？”
“地方大了，后排靠窗的位置肯定更宽敞。你晒太阳更方便了。”
路西斐尔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好像有点道理。“那还行。”
他在床边坐下，把剑解下来靠着墙放好。窗外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束，正好落在那把灰布裹着的剑上。灰布底下紫瞳亮了一下又灭了，像打了个哈欠。
“你那个金头发的副院长，”魔王忽然说，“特等班好像是她直接带。”
路西斐尔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之前说不希望她认出你。”魔王慢悠悠地说，“现在好了，她亲自教你。每节课都能近距离观赏她那件深绿色外套。”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院子里冬青树底下已经没人了。弗朗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栀子。”他忽然说了一句。
“什么？”
“没什么。”
魔王在灰布里闷笑了一声。路西斐尔没理她。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靠在窗框上，把那束阳光让给了墙角那把裹着灰布的剑。
“下回他哥动手的时候，你能打得过吗？”魔王问。
路西斐尔想了想。“打过才知道。”
“你以前打不过的对手多不多？”
“不多。”
“不多是多少？”
“一个。”
“谁？”
路西斐尔没回答。他低下头，伸手摸了**口那颗蓝宝石，温的。
“不告诉你。”
魔王在灰布里“啧”了一声。窗外风还在吹，秋叶又落了几片。远处的冬青树底下空空荡荡的，只剩下树影被风摇散又聚拢，摇散又聚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