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等班的教室在主楼三楼最东边,比初等班那间大了一倍不止。窗户朝南,阳光从早晒到晚,地板上铺着深色的木条,擦得能映出人影。
路西斐尔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他扫了一圈,最后面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他走过去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靠着墙根放好,刚坐下旁边就传来一声冷哼。
蕾娜翘着腿坐在他隔壁桌,橘红色的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了一截。她斜了他一眼:"你还真来了?"
"通知贴了,不来算旷课。"
"我以为你F级不会自取其辱。"
"我脸皮厚。"
蕾娜噎了一下。"……你初等班待得不好好的,跑特等班来干什么?"
"他们叫我来的。"
"他们叫你你就来?"
"有饭吃。"
蕾娜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他是真傻还是装的。最后她把头转回去了,从桌肚里抽出一本书拍在桌上,动作很大,书页哗啦响了一片。
"你坐我旁边可以,别干扰我上课。"她说。
"我上课不说话。"
"你不说话最好。"
"你现在就在跟我说话。"
蕾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书翻开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路西斐尔撑着下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从玻璃上滑过去落在她橘红色的发顶上,亮闪闪的。
门又开了。艾莉希亚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她今天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收腰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衣,领口系了一枚银质胸针。金发扎成了低马尾,从一侧肩上垂下来。
"特等班的基础训练从今天开始换我带。"她走到讲台前,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经过路西斐尔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先测一下你们每个人的斗气运转效率。跟我来训练场。"
一行人下楼往训练场走。路西斐尔走在队伍最后面,前面的蕾娜步子很大,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
"你斗气运转到第几层了?"她侧着头问。
"什么第几层?"
"装什么傻。斗气有七层运转路径,基础层到外层。运转得越深,输出越快。你F级斗气应该只运转到第二层就散了吧?"
"那你是第几层?"
"第四层。"蕾娜的下巴抬了一下。
"那你怎么还在特等班?"
"……我昨天才突破第四层。"
"哦,那恭喜。"
蕾娜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训练场边摆了几块斗气测试板,比入学时用的那种更小更厚,表面嵌着一条条细密的纹路。艾莉希亚站在第一块测试板旁边,伸出一只手按在表面。金色的斗气从她掌心流出来灌入石板,纹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亮了一层又一层,一共亮了六层才停住。
"这是我的运转深度。"她收回手,"你们每人试一次。"
前面的学生轮流上去。有人亮了四层,有人三层,蕾娜上去的时候亮了四层,纹路比之前的人更亮一些。她收回手的时候偏头看了路西斐尔一眼,嘴角微微翘着。
路西斐尔最后一个走上去。他把手按在测试板上,调动体内那缕头发丝似的斗气灌进去——亮了一层,暗了一下,又勉强晃了晃第二层的边缘,然后就没了。测试板上的纹路暗下去,只剩下最中心一小点光还在挣扎。
"……F级。"旁边有人小声重复了一句。
蕾娜在旁边抱着胳膊:"你那个F级真的是——"
"天生的。"路西斐尔把手收回来,"没有办法。"
"你劈石头的时候那——"
"技巧好。"
蕾娜张了张嘴,闭了。
艾莉希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所有人按运转层数分组。四层以上的跟我做气息引导训练,三层以下——"她看了路西斐尔一眼,"——先练基础灌注。"
路西斐尔被分到了角落里的一个单独区域。艾莉希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握拳的姿势。
"你斗气量少,但经脉没有堵。"她的手指在他小臂内侧按了一下,"运转路径是对着的,就是灌入速度太慢了。你平时修炼的时候,是不是只练灌注,不练循环?"
"……什么是循环?"
"斗气从丹田出发走完一条路径之后,回流到起点,再重新走一遍。来回跑的次数越多,经脉越通畅。你只走单程,走到头就散了,当然留不住。"
她站起来,绕到他背后,弯下腰把他的肩膀往下压了压。"肩放平。腰挺直。先走第一层路径,走完回到丹田,再走一遍。做二十组。"
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近得他能闻到那阵熟悉的栀子味。她的手臂从他肩膀两侧伸过来调整他的手腕角度,浅灰色外套的袖子擦过他的耳尖。他动了动。
"别动。"她在他耳边说,呼吸扫过他的后颈。
路西斐尔没有动。他能感觉到她弯腰的时候胸口贴着他后背的距离——没有挨上,但很近了。她调整完他的手腕之后直起身来,动作带起一阵风,混着体温和香气。
"开始吧。"她回到讲台那边去了。
路西斐尔坐在原地,开始运转斗气。第一圈,丹田里那缕气走到手臂,散了。他重新聚起来走第二圈,比第一圈稍微粗了一点。第三圈之后他开始觉得累——不是肌肉累,是经脉里那种微弱的灼热感,像毛细血管在慢慢撑开。太阳从东南方向移到了正头顶,他的额头开始出汗,银灰色的头发贴在额角上。他每走完一组就停下来喘两口,然后继续。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组。可能是十几组,也可能是二十几组。经脉里的气确实比之前粗了一些,从头发丝变成了细草茎。
但他真的很困。眼皮越来越沉,他手里的气散了。最后一缕斗气在掌心闪了一下,灭了。他的身体往前晃了晃,然后靠上了什么东西。软的。带着温度。栀子味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一片浅灰色的衣料。他枕在艾莉希亚的膝盖上。训练场已经空了。太阳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她的右手搁在他肩膀旁边,手指自然地垂着。
"醒了?"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路西斐尔的脑子还泡在困意里。她的腿很软,体温隔着校服裤子的布料传过来,栀子花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他还没完全醒,嘴里含糊地溜出来一句——
"……艾莉希亚。"
三个字。没有敬称。含含糊糊的,像半梦半醒之间脱口而出的习惯。
她的手指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的后脑勺枕着的腿绷紧了一瞬,刚才还平稳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空气安静了很久。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尾音没了。
路西斐尔在这一刻彻底清醒了。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后脑勺上,像一根针悬在半空。他没有动,没有翻身,也没有坐起来。他就那样枕着她的大腿,僵在那里。
"你叫我什么?"
他闭着眼睛。"……睡糊涂了。说了别人的名字。"
"谁的名字?"
他沉默了。她的大腿又绷紧了一点,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离他更近了。
"你叫我艾莉希亚。"
他睁开眼睛。没有翻身,面朝外,目光落在训练场空荡荡的地面上。他听到她的心跳从大腿布料下面传上来。比平时快。
"……你认识路西斐尔。"她说。不是问句。
路西斐尔没有否认。他也没有承认。他枕在她腿上,脑子飞速转动,但每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都被他自己否决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你认识他。"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听不出是难过还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但那种平稳的、柔和的尾音彻底消失了。她的指尖碰到了他的后脑勺,很轻。他没有躲。
"你长得像他。"她说,"又在梦里叫我的名字。"
她的手指从他后脑勺滑下来,停在他后颈的位置。指腹带着薄茧,贴着他的皮肤。他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是什么人?"
路西斐尔没有说话。他翻了个身坐起来,动作很慢,从她腿上滑开。他坐在地板上,面朝着她。她坐在台阶上,金发有一缕散在脸侧,浅灰色外套的领口微微敞着。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晃动,像一杯快要满出来的水。
"我是他侄子。"他说。
她盯着他的眼睛。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开。
"他有没有提过我?"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瞬。"……提过。"
"提了什么?"
"他说亚尔林学堂有一个金头发的精灵。剑术很好。"
艾莉希亚看着他。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别过脸去,把手从后颈收回。她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墙壁上的影子,沉默了很久。训练场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她垂在脸侧的那缕金发。
"他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走了?"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
"没有。"
"……你下次见到他——"她停了一下,摇了摇头,"算了。"
路西斐尔站起来。他的腿有点麻,站着的时候晃了一下才稳住。他弯腰捡起靠墙放着的灰布剑,背到背上。
"明天还要上课吗?"他问。
她看着他。目光里的晃动还没有完全平息,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杯快要溢出来的水慢慢按回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外套上的灰。
"要。"她说,"明天继续练循环。"
路西斐尔点了点头。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没有回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风迎面灌过来,吹散了他身上沾的栀子花香。他一路走回宿舍,关上门,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发红。然后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魔王在墙边安静了很久才开口: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路西斐尔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他靠着窗框,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远处主楼的灯亮了一盏,是二楼靠东那间办公室的方向。她可能还站在训练场里,可能已经回去了。
"告诉她什么?"他说,"告诉她我就是路西斐尔?告诉她我被一把匕首炸成了十二岁?然后呢?"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就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路西斐尔说,"她刚才差点哭出来,是因为她以为我走了十几年没回来。如果她知道我走了十几年不是因为不想回来,是因为我可能会害死她——"
"那她会更难过。"
"对。"
他躺到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拉到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
远处那盏灯还亮着。路西斐尔闭上眼睛,过了很久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他睡着之前最后想的是——她明天还会穿那件浅灰色外套吗。
不知道。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