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等班的节奏比初等班快了不止一倍。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训练场热身,七点开始循环训练,一直练到中午。下午是理论课和分组对练,晚上偶尔还有加练。路西斐尔第一周差点没扛住——十二岁的身体每天消耗完倒头就睡,连跟魔王斗嘴的力气都没了。
但扛过第一周之后,身体开始适应了。
第二周,他能做完三十组循环不趴下。第三周,四十组。到第四周的时候,他已经能稳稳地做完五十组,虽然最后几组胳膊会抖,但至少不会晕过去栽在训练场上了。艾莉希亚在训练记录上写了一行字:“经脉承载力持续提升。保持。”
这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路西斐尔路过测试板,顺手把手按了上去。斗气灌进去,第一层亮了,稳的。第二层闪了一下——以前到这里就灭了——但这次它颤了两下,竟然维持住了。虽然光线很弱,忽明忽暗的,但它确实在第二层的位置挂着。
旁边有人路过,瞄了一眼:“哟,E级了。”
路西斐尔收回手。蕾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橘红色的马尾一甩一甩的。
“E级。”她说,尾音拖得很长。
“嗯。”
“恭喜你。”她歪了一下头,“从最弱变成了倒数第二弱。”
路西斐尔把手插进口袋里。“倒数第一是谁?”
蕾娜翻了个白眼。“你非要我接这个话是吧?”
“你刚才自己说的。”
“我开玩笑的。”
“我也是开玩笑的。”
蕾娜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目光移开了。“你最近练得挺拼的。”
“不拼跟不上。特等班的人最差也是D级。”
“D级也是有差别的好吗。”蕾娜的语气里带了点得意,“我第三层已经满了,马上就能冲第四层了。”
“恭喜你。”路西斐尔说,“从比我强变成比我强一点点。”
蕾娜噎了一下。“你这个人真的是——”
“是。”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哼”了一声,扭头走了。橘红色的马尾在背后甩出一个弧度。路西斐尔看着她走远,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经脉里还残留着刚才运转斗气时的温热感,淡淡的,但比以前那种“用完就空”的感觉好多了。至少现在用完之后还有余力。
他往宿舍走。推开宿舍门,把剑解下来靠着墙放好,坐在床边把靴子脱了。
魔王的声音从灰布里飘出来:“E级了。”
“嗯。”
“从头发丝变成了两根头发丝。”
“……你观察得真细。”
“那是。每天贴在你背上,什么动静都听得见。”魔王顿了一下,“你那个同桌刚才说你是倒数第二弱。你觉得她说得对不对?”
路西斐尔想了想。“目前来说差不多。”
“那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她说的又不是假话。”
“你心态还挺好。”
“我没时间生气。”路西斐尔仰面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有时间生气不如多练两组循环。”
魔王沉默了一下。“你最近确实变了一点。”
“哪变了?”
“以前你做什么都慢悠悠的,现在走路步子快了一点点。”
路西斐尔没接话。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过了一会儿才说:“得抓紧时间。”
“因为魔族那边?”
“嗯。你走了之后,强硬派肯定要上台了。”
魔王安静了一瞬。“你倒是想得明白。”
“你自己说的。你在位子上坐了那么多年,拦了他们多少次全面进攻。你现在‘失踪’了,他们高兴还来不及。”
“……我确实说过。”
“那不就结了。”路西斐尔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墙边的灰布剑,“强硬派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打仗。拖不了太久。”
魔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拦着他们吗?”
路西斐尔顿了一下。“我以为你只是不想打仗。”
“我是不想打仗。”魔王说,“但原因没那么简单。魔界原本是个不毛之地。寸草不生,水是浑的,地是裂的。魔族生来就在那种地方抢来抢去,抢了几千年,抢成了本能。”
路西斐尔没有接话。他听着。
“后来打出来了。打到了地面上,占了一片地。那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地是可以种的。水是可以清的。不用抢也能活。”魔王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花了三百年让魔族学会种地、放牧、造房子。学会了之后,生存压力小了,打仗的理由就少了大半。”
“那为什么还在打?”
“因为有些人习惯了。”魔王说,“抢了一辈子,你让他老老实实种地,他不甘心。而且人类那边也一直在打我们,边界上谁都没停过手。”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下。“你之前说你在送激进派的军队去死——”
“送了一百多年了。每年送一批,送得差不多了就换一批。他们忙着死,就没空发动总攻。”魔王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不想把人类杀光。”
“杀光了对魔族也没好处。”路西斐尔说。
“对。”魔王说,“杀光了一了百了,但以后魔族吃什么?穿什么?打仗的人死了,谁种地?谁造房子?我花了三百年才让魔族学会的东西,一场仗就能毁了。人类可以圈养起来,让他们种地、打铁、造东西,他们有创造力,魔族缺的就是这个。”
路西斐尔静了一会儿。“你把人类当牲口养?”
“比牲口好。给吃给穿给活干,听话的留着,闹事的——”她停了一下,“——再说吧。”
“你这是囚禁。”
“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回答?说你打过来我就投降?”魔王的声音里忽然带了点疲惫,“我是魔王。我坐了那把椅子几百年,我没法说‘我不想当魔王了’。我只能做我能做的事。”
路西斐尔没有接话。窗外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一张纸,又安静下去了。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他问。
“你不是问我魔族那边怎么样吗?”魔王说,“我就是告诉你,强硬派上台之后会打过来,但打过来之后他们不知道怎么收场。因为他们不会种地,不会放牧,不会造东西。他们只会打仗。”
“……那你觉得他们会打到什么程度?”
“打到没人拦得住他们的时候。”魔王说,“或者打到有人拦得住他们的时候。”
路西斐尔翻了个身,脸朝上看着天花板。
“那你觉得我能拦得住吗?”
魔王安静了一会儿。
“你现在E级。两根头发丝。”
“我知道。”
“等你变回去了再说吧。”
“嗯。”
路西斐尔闭上眼睛。窗外的风还在吹,秋夜一天比一天深了。他听着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以前在魔界的时候,种过地吗?”
魔王沉默了很久。久到路西斐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种过。”
“种的什么?”
“一种紫色的根茎。长在石缝里,很难吃。”
“那你还种。”
“不吃会死。”
路西斐尔没有再问。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继续练。”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