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早饭永远就那么几样。黑面包,小麦粥,偶尔一碟咸菜。路西斐尔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掰了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今天的面包比昨天硬。"魔王的声音从背后的灰布里飘出来。
"你能吃出硬不硬?"
"闻得出来。昨天的烤得轻一点,今天的火候过了。"
"你以后不当魔王了可以去食堂当监工。"
"我考虑一下。"
蕾娜端着餐盘坐过来的时候路西斐尔正在低头喝粥。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搁,碗里的粥晃了两晃,差点洒出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一直都这个点。"
"骗人,你上周这个点还在床上。"
"那是上周。"
蕾娜咬着勺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她低头喝了两口粥,忽然来了一句:"昨晚加练到几点?"
"九点多。"
"你天天加练,你不累?"
"累。"
"那你为什么还要练?"
路西斐尔想了想。"因为累完睡觉比较香。"
蕾娜噎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喝粥。
上午的课结束后路西斐尔去了图书馆。特等班的午休时间比初等班长一点,他卡着点钻进那排靠里的书架,把那本翻过几次的旧拍卖记录册又抽了出来。他坐在窗台下面一页一页地翻。魔王在灰布里偶尔蹦几个字:"翻快点。""后面。""左手边那本黄的看看。"
"你别催。"
"你翻得太慢了。"
"我是人,翻书要用手。"
"我以前看书用魔法,整本一起翻。"
"那你现在用不了魔法,你也只能看我慢慢翻。"
魔王哼了一声。路西斐尔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在了一页上。上面写着一行字:"上古遗物碎片——银砂状——一对——约指甲盖大小——通体透明,内蕴银色流质。"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成交价:三百金币。买家:匿名。"
他把那页反复看了两遍,合上书。魔王问:"银砂状?"
"嗯。跟你身上那个沙漏里的银沙一样。"
"……三百金币。这么小一块。"
"买得起的不是普通人。"
路西斐尔把册子放回架子上,记住了书脊上的年份和商会名称。"以后去大城市查这个商会的交易记录,可能有线索。"他站起身往外走。
刚出图书馆就撞上了蕾娜。她正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里攥着一封信,看到他就站直了。
"你在这儿啊。"
"找我?"
"不找你找谁?特等班就你天天午休不见人。"她把信往他手里一塞,"校长通知,下午第三节课开会,特等班全体。"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一眼信。"什么事?"
"不知道,但肯定跟排名赛有关。"蕾娜转身往走廊那头走,橘红色的马尾甩了一下。
下午的课结束后特等班全体进了会议室。校长站在前面,表情不算好但也不算太差。艾莉希亚坐在他旁边,手里捏着一支笔没有动。
"两个月后是联合排名赛。今年事关重大。"校长顿了一下,"去年我校排名倒数第三,再降两名就面临除名。今年必须进前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从明天开始,特等班训练量加倍。副校长亲自带队。"
晚上加练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西斐尔从训练场出来往宿舍走,拎着水壶想去开水房接点热水。开水房在一楼走廊尽头,光线暗,地砖滑。
他拐过弯的时候听到里面"咣当"一声,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嘶"。他往里看了一眼。蕾娜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校服裙摆整个翻了上去,堆在腰上面,两条腿岔着,大腿根那一大片全都露在外面——浅蓝色底裤,边缘带白边。她旁边倒着一只铁水壶,热水洒了一地,地面还在冒白气。她躺在那儿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大腿外侧,疼得龇牙咧嘴。
路西斐尔站在门口,看了大概一秒钟。然后他开口:"你别动。地上滑。"
蕾娜偏过头来看他。她在半秒钟之内完成了以下几个动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抬头看了看路西斐尔的脸、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然后脸"轰"一下烧起来。
"你——"
路西斐尔走进去,把手里的空水壶放在台子上,弯下腰,抓住她一条胳膊往起拉。他把人拽起来之后松开手,侧过身去拧开水龙头接水,语气平平的:"地上有水,滑倒了被烫到什么地方了?"
蕾娜站在他旁边,手忙脚乱地把裙摆往下扯。"大、大腿——"
"烫到了?"
"没烫破皮。就是红了一块。"
路西斐尔接完水把壶盖拧好,转过身来。蕾娜站在门口,扯着裙摆的手指还在抖,脸红得像一块被烤透的砖。她瞪着他,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看到什么了?"
"地上一滩水。"
"你刚才——你进来的时候——"
"你在躺在地上四仰八叉,我还能看到什么?"路西斐尔面不改色,"水壶翻了,你摔了,我把你拉起来了。就这么点事。"
他端着水壶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蕾娜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劲很大,指甲隔着校服袖子掐进了他小臂的肉里。
"你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
"你什么都没看到。"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发誓。"
"我发誓。"路西斐尔面不改色。
蕾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松开了手。路西斐尔以为事情结束了,往前走了一步。下一秒他感觉到后背被人猛地一推,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扑出去,水壶脱手飞出去在地上骨碌碌地滚了几圈。他用手撑着地面想爬起来,但她已经跟上来一脚踩住了他的后背。
"你撒谎——"
她整个人骑在了他后背上,像骑马一样坐上去,两条腿夹住他的腰,然后一拳捶在他后脑勺上。
"你明明看到了!"
第二拳捶在肩膀。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眼神往下瞟了一下!"
第三拳捶在另一侧肩膀。
"——你当我瞎啊?"
路西斐尔趴在地上,脸贴着走廊的冷地板,后背上骑着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肩膀和后背上,不重,但密。
"我什么都没看到!"
"你再说!"
"我什么都没看到!"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是四仰八叉——你说'四仰八叉'!你用了这个词!"
路西斐尔闭了嘴。
确实。他刚才用了"四仰八叉"这个词。他也确实在进来的第一时间瞟了一眼。他是一个五十六岁的老流氓,这种场合下"不往下看"对他来说需要极大的意志力。他已经努力了,但他确实瞟了。
"……你今天摔的角度确实很容易看到。"他说。脸还贴着地板。
她停了一下。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她从他背上站起来,退后一步,把裙摆又扯了扯。
"明天带烫伤膏来。"她说。
路西斐尔趴在地上没动。"……好。"
"今天的事你要是说出去——"
"说出去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重的,但比刚才稍微轻了一点。路西斐尔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水壶捡起来。
魔王的声音从灰布里飘出来,憋着笑:"四仰八叉。"
"……我用了这个词吗?"
"用了。"
"我不记得了。"
"你说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就是说了。"
"你在那么短的时间里瞟了一眼她的底裤、扶她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然后说漏嘴用了'四仰八叉'——"魔王顿了一下,"你还说你什么都没看到?"
路西斐尔把水壶捡起来,拧开盖子看了一眼水还热不热。
"我看到了。但她不知道我看到了多少。"
"你看了多少?"
"够看清颜色的。"
魔王在灰布里慢慢笑了一声。路西斐尔端着水壶往宿舍走。推开房门,在床边坐下。后脑勺被捶的地方还有点发麻,肩膀也酸。
"你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骑在背上捶了一顿。"
魔王笑了一声。路西斐尔躺倒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你明天给她带烫伤膏吗?"
"带。"
"你觉得她还会揍你?"
路西斐尔想了想。"应该不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