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路西斐尔去教务处递了一张请假条。事由写的是"老家有事,回去一趟",期限三天。教官看了一眼签了字,没有多问。
他回宿舍换上那件旧灰袍子,把灰布裹着的剑重新系紧,从柜子里翻出一顶深色兜帽斗篷披在身上。兜帽拉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银灰色的发梢。
魔王说:"你这身打扮像要去偷东西。"
"我就是要去偷东西。"
"那还挺配的。"
路西斐尔从后门溜出学校,沿着镇子边缘的小路绕到了通往东区的主街上。莱因哈特商会的车队今天正好有货运出入,三辆马车停在后门装货。他贴着墙根绕到侧巷,趁装卸的间隙钻进了商会大楼侧面的阴影里。身形术压低脚步声,斗篷紧贴着墙壁,呼吸也收得极轻,脚底踩过碎石几乎没有声响。
商会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让谁也想不到地处城郊会有一个这样的地方。路西斐尔顺着楼梯摸到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挂着"档案"牌子的房间门没锁。他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木架。他按照年份开始翻,在第三排架子的底层抽出一本皮面册子,封面上写着"北境联合拍卖行·三年汇总"。里面有一页被折了角。
路西斐尔翻到那一页,上面写着:"银砂状遗物碎片(一对),成交价三百金币。买方:匿名。"他把那页记在心里,正准备合上册子——
一股气息从走廊尽头漫过来。黏稠的、冰冷的东西。
恶魔的气息!
魔王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炸开:"跑。"
路西斐尔把册子塞回架子转身冲到门口。走廊尽头,一团比黑暗更浓的东西正在凝聚。没有形状,没有边缘,像一团揉皱的暗影。它停在那里嗅了一下。
"……魔王的气味。在这栋楼里。"
路西斐尔翻过二楼栏杆跳到一楼大厅,落地时膝盖一震,来不及多想就朝后门冲去。暗影穿过楼梯涌下来,把他逼到了后院。他拔出剑,铁灰色的剑身露出来,紫瞳亮了一瞬。
"那把剑上——有魔王的味道。"
暗影的气息暴涨一截,像一团被点燃的黑色火焰。D级和A级之间隔了三层,那股力量压过来的时候他连站稳都很勉强。暗影扑过来的速度快到他来不及闪。
看到这一幕路西斐尔真的有些认命了,就在他想燃烧精血最后一搏时。
一道金色的光从侧面划过来,撞在暗影身上。亮得像一道被拉直的闪电。
路西斐尔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余光里看到了一个人。深绿色外套,金色头发在落地时散开又落下,手里握着迅捷剑,剑身上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击的余韵。
艾莉希亚。
她没有看他。左手从腰间摸出一支短箭搭在弓弦上,声音压得很低:"跑。往东边山崖方向。"
路西斐尔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弓弦的震颤声和暗影嘶哑的咆哮。他跑过镇子边缘的农田,跑过土路尽头的树林,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但那股恶魔的气息没有彻底消失,像一根线一样远远地缀在后面。他在山崖下方找到了一处石洞的入口,侧身钻进去,缩进最里面的阴影。靠着洞壁喘气,手里的剑握得很紧。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脚步声。艾莉希亚弯着腰钻进来,深绿色外套袖口破了,渗着一片暗色血迹。她坐下来,把迅捷剑横在膝盖上。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山洞里很安静。
路西斐尔看了她一眼。右臂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血迹顺着往下滴。他摸到腰间的水壶递过去:"你手受伤了。"
她没有接。她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把灰布半裹着的剑上。
"那把剑是断潮的,虽然形态改变了但我认的出来!"她说。
路西斐尔没有否认。
"你的身形术,"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刚才翻窗的时候用的那个步法。还有你落地时收力的方式。"
路西斐尔看着她的眼睛。她知道他在用隐藏身形的技能。那个步法是她当年教他的。她教会了他怎么收声、怎么贴墙走、怎么在翻越障碍时让脚尖先落地。那是他在很久很久以前学的东西,身体还记得,每一寸都用得熟极而流,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你的身形术是我教的。"她说,"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这么用。"
路西斐尔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没有动。
"那个步法,"她看着他,"我教过的人只有一个。"
她盯着他,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原本垂在膝盖上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是你。"她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他想说不,但她的目光像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他没有动,也没有否认。
"是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带着什么东西在碎裂的边缘。
路西斐尔看着她。她靠在洞壁上,肩膀在发抖,血迹从她的袖口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开不了口。
"路西斐尔——"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断了。她的身体往前晃了一下,然后朝一侧倒了下去。路西斐尔伸手接住了她。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又轻又浅,眼皮已经合上了。他在她的右手手腕内侧看到了两道极细的黑线——蛇形,正在往小臂方向爬。毒。恶魔的毒。
洞口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铁器碰撞的声音和说话声从远处传过来——有人在往山崖这边搜索。"这边的气味……在那边……"
路西斐尔把艾莉希亚往洞里拖了几步,把她靠在洞壁最里面。她的手垂落下来碰到他的膝盖,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冰凉。路西斐尔低头看自己的膝盖,上面沾了她的血。他伸手把她额前散落的金发拨开,她没有动。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路西斐尔把斗篷裹紧,挡在洞口内侧。那些脚步声在洞口外面停了一下,有人弯腰往里看了一眼。山洞很暗,他蜷缩在最里面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斗篷遮住了他和她两个人的轮廓。火把的光在洞口晃了一下,照亮了地面上几滴还没有干透的血迹。
"里面好像有人诶。"
另一人说:"有血,但是没动静。说不定是野兽。"
"啊?我们不进去看看吗?"
"废什么话啊,你没看到半个商会都塌了,我们俩一个月几百块跟他玩什么命啊,回去再说……"
脚步声远去了。火光从洞口移开,外面重新暗下来。路西斐尔听着那些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山风里。他没有动。
魔王的声音响起来:"呵呵,他们这就走了?"
"……嗯,还好是俩个打工仔,但这个地方也不能久留了。"
"但她中毒了怕是走不远。"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艾莉希亚的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指甲已经陷进肉里了,但他感觉不到疼。那两道黑线已经从手腕内侧爬到了小臂中部。他把她手腕翻过来,那两道线还在缓缓往上走。
"你会解毒吗?"魔王问。
"不会。"
"你以前中过这种毒吗?"
"中过。那次我躺了三天。"
"那你——"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他靠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呼吸很浅,带着微微的灼热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烧着。洞外风还在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道是追兵还是夜鸟的响动。他把斗篷解下来盖在她身上,遮住肩膀和手臂,然后伸手把迅捷剑从她膝边拿过来横在自己腿上。
"你想怎么办?"魔王问。
"额,总之先得把毒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