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越来越近了。脚步声整齐，踩碎石的声音带着铁器碰撞的节奏，至少有十几个人。路西斐尔站在洞口内侧，手里的剑尖朝下，紫瞳完全睁开了，紫光在裂缝里缓缓流动。
“我再确认一次。”魔王在脑海里说，“放我出来，你的身份就兜不住了。”
“兜不住就兜不住。”
“你那个金头发还在后面躺着呢。”
“她刚才已经叫了我名字了。无所谓了。”
“行，那你还跟我废什么话？放啊。”
路西斐尔把剑举起来，紫光从剑身流淌下来汇聚在剑尖。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跨出洞口，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艾莉希亚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他身后的洞壁上，手指攥着他手腕，力气不大但稳。
“外面有多少人？”
“十几个，正规军。”
“你的剑刚才在发光。”
“……嗯。”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追问。“你拿着我的弓。”
她松手，把腰间的短弓递过来，路西斐尔接过去的时候沉甸甸的。外面脚步声停了。一个声音传进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刻薄的笑意：“躲在山洞里不出来的，要么受了伤，要么在等死。你是哪一种？”
路西斐尔听到这个声音就僵住了。
“或者你在里面藏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一把长眼睛的剑？比如一个被你藏了十几年不敢见的女人？”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紫瞳已经合上了，光灭了，恢复了铁灰色破旧长剑的样子。魔王在灰布里安静了两秒：“……外面那个是你哪一任？”
“第三任。”
“你不是说没结过婚？”
“没结过。但比结过的麻烦。”
“……那你咋不说她这么漂亮呢？”
“我怕你自卑。”
“我自卑个屁，我三千多年啥漂亮没见过。”
“那你问什么？”
魔王噎了一下。“行。你怼得好。我一会儿不帮你了。”
洞外那个声音又传进来：“断潮，你要是还活着，自己走出来。你要是死了——那把剑我收走了，你人都没了就别占着东西了。”
路西斐尔闭了闭眼，拎着剑往外走。经过艾莉希亚身边的时候她问了一句：“外面是谁？”
“熟人。”
“你声音抖了。”
“没抖。昨晚冻的。”
他走出洞口，火把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碎石地上整整齐齐站着两队轻甲士兵，没拔剑。火光中间站着一个女人，深紫色长外套裹到膝盖，长发用银簪绾在脑后，深灰色眼睛像一层薄冰覆盖的湖面。她看到路西斐尔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十二岁？”她说。
“……你怎么找到我的？”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一眼他脖子下面露出来的银链子末端。“你以为那条项链是拿来干什么的？”
路西斐尔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露出来的那截银链，脑子转了一下，然后想通了。“……你给那个是追踪器？”
“监听加定位。你戴上之后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跟谁睡了一整夜——”她顿了一下，“——我都知道。”
魔王在灰布里：“她说‘跟谁睡了一整夜’。你昨晚跟艾莉希亚在洞里确实待了一整夜。”
“闭嘴。”
“她连你喘气声都能听见吧？你那吸毒的声音——噗嗤噗嗤的——”
“你能不能别说了？”
伊莎贝拉看着他。“你变小这件事我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你说梦话叫‘艾莉希亚’我也听见了。你还跟一把剑说话，你管那把剑叫‘魔王’。”
路西斐尔沉默了很久。“……你全都听见了？”
“你戴上之后说的每一个字，我那边都有记录。你那把剑嗓门还挺大。”
魔王在灰布里：“她听见我说的了？”
“听见了。”
“那我骂你的那几句她也听见了？”
“……大概吧。”
“那你完了。你前女友知道我是谁了。”
“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伊莎贝拉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脸抬起来对着火把光端详了两秒，松开手。“变小了嘴还是硬的，挺好。省得我重新认识你。”她偏头看了一眼洞口里面，“里面还有一个人？”
“受伤了。”
“谁？”
“艾莉希亚。”
伊莎贝拉顿了一下。“你当年那个精灵？”
“嗯。”
“她怎么受伤的？你打的？”
“恶魔追我，她挡了。”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你跑到一个商会档案室里翻东西，被恶魔追出来，然后你的前——一个精灵帮你挡了一下，你带她躲在洞里。你给她吸了毒。”
“你咋知道？”
“你嘴里的黑血味道传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你在啃什么脏东西。”伊莎贝拉招了一下手，“抬进去，把她弄出来。”
两个士兵抬着担架往洞口走，路西斐尔伸手拦了一下：“她伤口还没处理完。”
“我的人会处理。比你用嘴吸专业多了。”
路西斐尔把手缩回去了。两个士兵把艾莉希亚抬出来，她半睁着眼，看到了伊莎贝拉的脸。两个女人的目光在火把光里碰了一下。谁也没说话。路西斐尔站在中间，感觉那一小片空气比旁边的火把还烫。
艾莉希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伊莎贝拉一眼，然后闭上眼睛靠回担架上。
伊莎贝拉等她被抬走了才开口：“莱因哈特商会跟魔族勾结的事，我查了三个月了。今晚正好收网，结果网里捞出来一条小的。”她低头看着他，“你最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会在他们商会的档案室里。”
“……我在查东西。”
“查什么？”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下。“时之刃的碎片。我需要它变回去。”
伊莎贝拉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回去再说。你先跟我走。”
她转身往下走。魔王在灰布里小声说：“你打算怎么跟她解释时之刃的事？”
“实话。”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老实了？”
“从她知道我说梦话开始。”
魔王笑了一声。“也是。你连喘气声都被录了，还编什么。”
路西斐尔走了几步，低声问了一句：“我现在把项链摘了还来得及吗？”
“你可以试试摘了。”伊莎贝拉头也没回，“链子内侧刻了小型追踪法阵，摘下来那一瞬间会触发一道防御级的魔力反馈。”
“……然后呢？”
“然后你的手指大概会麻三天。”
魔王在灰布里：“那你摘呗，麻三天也比被她二十四小时听着强。”
“你知道她说的‘麻三天’是不是真的？”
“……不知道。”
“那我等你先试试。”
“我一把剑怎么试？”
“那就别催。”
路西斐尔把银链子塞回领口里面，没再动它了。队伍后面传来两个士兵的对话，压着嗓子但山路上太安静了，风正好把话送过来。
“不是，这大半夜的咱到底在搜谁啊？她也没说清楚，就说有个重要人物被那个黑影追了。”
“谁知道呢。反正大人物说啥咱干啥呗，一个月那几个钱，别多嘴。”
“你说那个黑影到底是个啥东西？乌漆嘛黑的，看着就不像人。”
“你管它像不像人，又没咬你。干完这票回去睡觉。”
“这山里头全是洞，鬼才想搜。”
两人还在嘟嘟囔囔，声音渐渐远了。路西斐尔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伊莎贝拉的后脑勺，后面是被士兵抬着的艾莉希亚。天边已经亮了一线，清晨的光正从山崖轮廓线上爬上来。他的银链子贴着胸口的皮肤，隔着衣料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温度。
前面伊莎贝拉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你背后那把剑在抖什么？”
“……没抖。”
“我看见了。”
“我肩膀抽筋了。”
“你十二岁抽什么筋？”
“十二岁就不能抽筋了？”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转过头继续走了。魔王在灰布里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笑了一声：“肩膀抽筋。你也真能编。”
路西斐尔低头赶路。晨光穿过树梢照在下山的土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前面两个女人，一个躺在担架上，一个走在他前面，一个受了伤，一个刚骂完他蠢。他夹在中间，后背那把铁灰色的剑正贴着他的脊梁骨轻轻发抖，也不知道是山风太凉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截银链子，在衣领边缘露出一小段，像一根拴着他的线，怎么挣都挣不脱。然后他听见前面伊莎贝拉又停了一下。
“对了，”她说，“你刚才在洞里跟那把剑的对话我也听见了。”
路西斐尔抬头。“……哪段？”
“‘我活了三千多年’那段。”
魔王在灰布里：“……我靠。”
伊莎贝拉转回去继续走，语气平平的：“剑的嗓门确实不小。”队伍继续往前挪，天越来越亮了。路西斐尔加快脚步，但前面的人比他还快。他走了一路，前面那根银链子还在领口边上晃来晃去，像一个甩不掉的东西，把他的话和呼吸一并带到她那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