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好走。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把露水打湿的草叶照出一层碎银似的光。路西斐尔夹在队伍中间走着,前面是伊莎贝拉的后脑勺,后面是被士兵抬着的艾莉希亚。艾莉希亚半睁着眼看了他两次,每次都是目光碰一下就移开了,没说话。
走了一刻钟左右,队伍穿过一片矮树林,眼前出现了一片临时营地。几顶深灰色的帐篷搭在平地上,旁边拴着几匹马,地上还留着昨晚篝火的余烬。两个士兵迎上来,伊莎贝拉抬了一下手:“把她抬进左边那顶帐篷,叫医师来处理伤口。”
士兵抬着艾莉希亚进了帐篷。帘子落下来,里面传来简短的对话声,很快安静了。
伊莎贝拉转头看了路西斐尔一眼。“你跟我来。”
她走向营地最里面那顶帐篷,掀开帘子侧身进去,留了一条缝。路西斐尔跟进去的时候里面光线偏暗,帐篷中间铺着一张毯子,旁边放着一张小桌和一把折叠椅。她把深紫色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剩里面那件月白色里衫,领口开得比外套低不少,肩颈的线条在晨光里贴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在床沿坐下来。
路西斐尔站在帐篷门口,看着她。
“站那么远干什么?”她拍了拍身边的床板,“过来坐。”
路西斐尔走过去,在床沿最边上坐下,中间隔了一个半人的距离。魔王在灰布里小声说:“她穿成那样叫你坐床,你坐那么远?”
“我懂分寸。”
“你懂个屁的分寸。你就是怂。”
“闭嘴。”
伊莎贝拉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背后那把灰布剑。“你那把剑又在抖。”
“没抖。”
“我看见了。”
“我肩膀抽筋了。”
“你刚才在山路上就说是肩膀抽筋,现在又抽?”
“抽了一路。”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没有追问。她弯腰从床底拉出一个小木箱,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到床板上,推到他面前。路西斐尔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通体透明,银色的光在里面缓缓流动。跟他在魔王城砸碎的那个沙漏一模一样。
魔王在他的脑海里吸了一口气:“……这个味儿,是真的。”
路西斐尔抬头看她。“你哪儿来的?”
“莱因哈特商会内部有人出手。我的人提前截下来了。”伊莎贝拉靠在床头的柱子上,双臂抱在胸前,“本来打算拿回去研究。既然你在找,这东西归你。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当我儿子。”
路西斐尔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眨了两次眼。“……你再说一遍。”
“你当我儿子。名义上的。对外宣称你是断潮和我的私生子,现在送回来认亲。”
路西斐尔沉默了很久。“你现在看着二十出头,我十二,你说我是你儿子?”
“那就对了。我生你的时候该多大正好多大,外面的人算不出来。”伊莎贝拉说,“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往我门口递花吗?那些联姻信堆起来有多厚?我要是一个有儿子的女人,而且这个儿子的父亲是人类最强的剑圣——”
“那你就是死了丈夫的未亡人?”
“你反应还挺快。”
“……那我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反正你死了。”伊莎贝拉说,“你现在是遗腹子也行,是你临走前托人送回来的也行。我就一个要求——你跟着我出席明年春天的皇室宴席,坐在我身边。让那些递花的、写联姻信的人统统闭嘴。”
“那我学校怎么办?”
“照上。白天上学,晚上回来住我的别馆。隔三差五跟我露个面就行。你原来那个学校就在我领地范围内,不用转学。”她顿了一下,“你学校那个副校长,伤口处理完我会派人送回去。你们怎么相处是你的事。”
路西斐尔低头看着桌上那块碎片。银色的光在透明晶体内缓缓旋转。他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穿着薄薄的里衫靠在床头,锁骨和肩膀的线条在光里若隐若现。
“想好了再回答。”她说,“碎片可以先给你。你拿了之后反悔也行,但我的人会负责把你找回来。区别只在于你愿不愿意配合。”
魔王在脑海里说:“拿了碎片再跑呗,你还怕她?”
“她说了‘负责把我找回来’。”
“你跑不过她?”
“她三个月就查到了莱因哈特商会的暗线,你说我跑不跑得过?”
魔王沉默了一下。“……那你答应?”
路西斐尔伸手把木盒盖好,拿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条件我接受。但有一条——对外怎么说是你的事,私下里我不是你儿子。”
“你当然不是我儿子。”伊莎贝拉说,“你是我儿子他爹。”
路西斐尔捏着木盒的手指停了一下。“……你说话能不能——”
“不能。”
她靠过来,肩膀贴着他的手臂,温热的,皂角的香味从她领口散出来。她的手指搭在他的校服袖子上,轻轻捏了一下。“你变小之后练到D级了?”
“嗯。”
“三个月两级,挺快。”她低头看着他腿上的木盒,“碎片你拿回去,自己研究怎么用。我不懂那个东西。但你要是用不明白,可以来问我。我虽然不懂神器,但我认识懂神器的人。”
路西斐尔抬头看了她一眼。“你愿意帮我?”
“你是我儿子的爹,我不帮你帮谁?”
路西斐尔没有接话。她把他的腿上的木盒又往他怀里推了推,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转身靠着桌沿看着他。
“当了儿子之后,逢年过节要回来陪我吃饭。”
“……饭可以吃。别抱我就行。”
“又不是没抱过。”
“哟,这时候反倒害羞起来了?”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她端着水杯站在桌边,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金色的线,落在床板和她光裸的小腿上。他坐在床沿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她站在光里低头看着他。
魔王在灰布里小声说:“你刚才说‘饭可以吃’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
“闭嘴。”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没注意看。”
“我注意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桌边飘过来:“你这把剑话挺多的。”
路西斐尔抬头。“……你听到了?”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水。“我不光听得见你说话。你跟你那把剑在脑子里嘀咕的那些我也听得见。‘她穿成那样叫你坐床,你坐那么远’——原话。”
魔王在灰布里沉默了整整三秒。“……我操。”
路西斐尔也沉默了。“……你能听到她在我脑子里说话?”
“从你戴上项链那天开始,你跟你这把剑在脑子里说的每一句我都听得到。她说你是怂包那段我也听到了。”
魔王在灰布里炸了:“我擦了!不是 ,这项链你摘不摘,再不摘我给她砍了哈!”
“你冷静点……”路西斐尔说。
“……我真服了。我活了三千多年第一次碰到这种。”
伊莎贝拉端着杯子走过来,弯腰凑近了他耳边,声音压低了两度:“你跟她商量怎么跑的时候我也都听见了。‘拿了碎片再跑呗’——你俩当时商量得还挺认真。”
路西斐尔低头看着领口露出来的那截银链子,然后抬起头看她。她的脸近在咫尺,晨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月白色的里衫照得透亮,领口边缘透出锁骨的阴影。她伸手把他耳边翘起来的一缕银灰色头发按下去,然后把手收回去。
“明天下午来别馆签一份文书。身份的事我从今天开始安排。碎片你先拿走。”她顿了一下,“还有,明晚过来吃饭。厨子做的鱼不错。”
路西斐尔从床边站起来,木盒夹在腋下,往帐篷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鱼什么做法?”
“红烧。”
“好。”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晨光迎面灌过来,凉凉的,带着露水的味道。他走了两步又停住,偏头看了一眼左边那顶帐篷——帘子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的。艾莉希亚的伤口应该已经处理好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腋下的木盒,银色的光从盒盖缝隙里漏出来一丝,像一道被驯服的闪电。他伸手把盒子夹紧了一点,朝着山下别馆的方向走过去。
魔王在灰布里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她连我骂你的话都听得见。”
“嗯。”
“那我以后在脑子里说话也得注意了?”
“你什么时候注意过。”
“你说的对,我注意不了。”魔王说,“那你让她别听。”
“你自己跟她说。”
“我一把剑怎么跟她说?”
“那就别说了。”
魔王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路西斐尔走在晨光里,银链子贴着胸口,隔着衣料透进来一点微弱的温度。他伸手按了一下那截链子,没有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