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斐尔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刚从侧门溜进来,还没走到宿舍楼下,就听见背后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
“你死哪儿去了!”
一只胳膊从后面勒住他脖子,紧接着整个人往下一坠。路西斐尔差点被带翻,脚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蕾娜整个人挂在他后背上,胳膊箍着他脖子,膝盖顶着他腰侧,橘红色的头发蹭了他一脸。
“我发消息你也不回,教务处说你请假了也不说去哪了——你是不是跟人跑了?”
“你松开——先松开——”
“不松!你先说去哪儿了!”
“办事去了!摔了一跤!”
蕾娜松了一点胳膊,偏头凑到他脸边看了看。他额角蹭破了一小块皮,下巴上有一道浅口子,校服袖子也磨开了一道口子,露出来的小臂上有几道擦痕。“摔一跤摔成这样?你搁哪儿摔的?”
“山坡上。”
“你没事爬坡干什么?”
“抄近道。”
蕾娜从他背上跳下来,绕到他面前,伸手戳了一下他额角那块破皮。“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手指又戳了一下,“你这校服袖子都磨破了,回头去后勤领一件新的。你这灰扑扑的样子让人看见还以为咱学校收流浪儿的。”
路西斐尔拍开她的手:“知道了。”
她撇了一下嘴,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力气不小,拍得他肩胛骨一震。“晚上食堂有炖肉,你爱来不来。”
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背后蹦蹦跳跳地甩着,步子又轻又快。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把剑布都散了,回去好好裹裹,别哪天掉出来砸脚上!”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一眼,灰布边缘确实松了一截,铁灰色的剑鞘露出来一小块。他伸手紧了紧,上楼回了宿舍。关上门,把剑靠墙放好,把木盒从怀里掏出来搁在桌上。打开盖子,银色的光在暗处亮了一瞬。
回到宿舍。
路西斐尔把木盒盖好塞进床底最里头,换了件干净校服上衣,出门往伊莎贝拉的别馆走。
别馆在镇子东头,占了大半条街。灰衣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领着他穿过走廊绕到后院。一棵老槐树底下摆着圆桌,桌上一盘红烧鱼还冒着热气。伊莎贝拉坐在树荫下喝茶,头发没绾散在肩上,比营地里看着软和了不少。
“坐,鱼都快凉了。”
路西斐尔坐下夹了一块鱼肉。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校服袖口那道口子扫到他额角的擦伤。“你这一上午跑哪儿去了?”
“回了一趟学校。”
“打架了?”
“摔了一跤。”
伊莎贝拉没再追问。等他吃了几口鱼肉,她忽然开口:“你背上那把剑,是原来那把圣剑?”
路西斐尔夹鱼的手停了一下。“……嗯。”
“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被污染了。魔王城的时候沾了魔族的东西,变不回去了。”路西斐尔低头又夹了一块鱼,“现在是魔剑。”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背上那团灰布上。“我看看。”
路西斐尔放下筷子,把剑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灰布解开,铁灰色的剑身露出来,十字形的剑身修长笔直,颜色暗沉得像烧过了头。剑身中段那道裂缝里紫瞳闭着,安静得像一道普通的旧伤。
伊莎贝拉伸手摸了一下剑身。她的手指顺着剑脊滑下去,在裂缝边缘停了一下。“这把剑跟你多久了?”
“几十年了。”
“形态变了但材质还在。这把剑的底子很好,就算被污染了,放在黑市上也是天价。”她收回手,“你打算一直背着它?”
“……嗯。”
伊莎贝拉喝了一口茶:“我出八千金币。你把它卖给我。”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剑。裂缝里的紫瞳没有亮,但他能感觉到魔王在里面绷紧了。他抬头看着她:“……八千?”
“或者你开个价。这把剑我很感兴趣。”
“我——”
魔王的声音在脑海里炸开了:“你敢卖我?!”
“我没说——”
“你刚才犹豫了!你犹豫了零点几秒!”
“八千金币呢。”
“八千金币你就把我卖了?”
“我没说卖,我就是觉得这个数——”
“你觉得这个数怎么的?”
“——挺高的。”
“路西斐尔你他妈——”
伊莎贝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隔着杯沿看他:“你俩在吵什么?”
路西斐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听得到?”
“她骂你的那句‘你他妈’特别清楚。”伊莎贝拉放下杯子,“看来这把剑不太愿意被卖。”
魔王在灰布里说:“她听得见?她连刚才那句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我骂你的她全听见了?”
“大概。”
魔王沉默了一下。“路西斐尔。”
“嗯?”
“你不准卖我。”
“……我还没答应她。”
“你刚才犹豫了。你犹豫了不说,你还说了‘挺高的’三个字。你觉得我聋?”
“我这不是还在考虑——”
“你考虑个屁!我跟你混了这么久你为八千就把我卖了?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家里揭不开锅了不知道嘛。”
“你——”
“行了行了,不卖。”路西斐尔伸手把剑裹回灰布里重新系好,放回背上,抬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不卖。这把剑我还得用。”
伊莎贝拉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一下。“你俩平时就这么吵?”
“差不多。”
“挺好。”她站起来收了鱼盘,“明天下午拍卖会,我派人去学校接你。不卖剑也行,你人来了就行。这鱼看样子你不爱吃。”
说着她端着盘子进了厨房,不顾路西斐尔馋的半死的表情。路西斐尔坐在树荫底下,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响,如同他拔凉的心。
魔王在灰布里还在絮叨:“八千就把我卖了——我三千多年魔王在你眼里就值八千?你平时嘴上说好听的其实心里早盘算好了是吧?”
“我要是盘算好了就直接卖了。”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你从哪儿看出来我犹豫了?”
“你筷子停了一下!”
“那是在想鱼刺。”
“你放屁!”
路西斐尔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往外走。阳光穿过槐树叶子落在他肩上,晃出一片碎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西边山坡方向。树影安安静静的,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学校走了。灰布底下紫瞳还睁着,瞪着他后背那道裂缝边缘露出来的校服领口,但没有再出声。山坡上的树影在风里晃了一下,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