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路西斐尔坐在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下巴搁在胳膊上,盯着窗外那棵冬青树发呆。蕾娜拿笔戳了他后腰一下:“你下午魂不守舍的,想啥呢?”
“没想啥。”
“你看起来像在琢磨怎么偷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眼珠子转得太快。”她凑近压低声音,“你真要去偷东西?”
“不是。去看一个拍卖会。”
“拍卖会?你哪来的钱?”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下。“有人请我去的。”
“谁?”
“一个亲戚。”
蕾娜眯着眼看了他两秒:“你是真不会撒谎——算了,懒得管你。”
放学铃响,路西斐尔起身往外走。刚走出教学楼大门,门口停着一辆灰顶马车,管家站在车门旁边,看到他微微欠身。路西斐尔掀帘子上了车。
魔王从灰布里开口了:“你那个‘亲戚’派车来接你了。这排场挺大。”
“她排场一直大。”
“那你呢?你现在是她儿子,排场也大了?”
“名义上的。”
“名义上的也是。”魔王说,“你待会儿到了别馆别跟个土鳖似的东张西望,丢人。”
“我什么时候东张西望了?”
“你上次看到人家院子里的假山都停下看了三秒。”
“那假山雕得确实像回事。”
“你一个剑圣没见过假山?”
“没见过那么大的。”
魔王嗤了一声,没再接话。马车穿过镇子往东区走。路过莱因哈特商会那栋楼的时候路西斐尔多停了两秒——楼还在,门口有人在扫地,看起来很正常,但他总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
别馆后院的槐树底下换了一张更大的圆桌,桌上铺了暗红色桌布,摆着几碟点心。伊莎贝拉坐在桌边翻一本册子,手里夹着一支笔。看到路西斐尔走进来,她上下扫了他一眼:“校服?”
“你让我穿的。”
“我是让你穿得体面,不是让你穿校服。”
“校服不体面?”
“你觉得呢?”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明天换一件。”
伊莎贝拉把册子推过来:“拍卖会名录,最后那页。”
路西斐尔翻开最后一页,一行字印在下面:“编号四十七号:不明上古遗物碎片。底价五百金币起。”描述一行:“透明晶体状,内含银白色流动物质,约指甲盖大小。”
魔王说:“就是这个味儿。”
“确定?”
“我确定。跟昨天那块一样。”
路西斐尔合上册子放回桌上:“底价五百。”
“底价五百,成交价至少翻两倍。你那份碎片我帮你垫了。”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这块你自己搞定。”
“……我没钱。”
“我知道你没钱。所以你想办法。”
“什么办法?”
“我管你什么办法。你现在是我儿子,你可以用我的名号去压价——别做得太明显。”伊莎贝拉拿起笔在册子封面上写了一行字,“明天下午三点,别馆门口集合。穿得体面点。”
路西斐尔低头看了一眼校服:“……这算是我最体面的衣服了。”
“我真的很好奇你的佣金都花到哪去了?都去养你那些小情人了吗?明天我让人给你送一套衣服,到了换上,出门在外别丢我的脸。”
魔王在灰布里小声说:“新衣服也给你买?哥们这对吗?”
“你别瞎说。”
“我哪瞎说了?她让人给你送衣服,你穿她的衣服坐她旁边,人家问你是谁你就说你是她儿子——你这不是卖身是啥?”
“我什么都没卖。”
“你人卖了一半了。衣服穿上了,身份认了,鱼吃了,排骨也啃了——就差盖章了。”
路西斐尔没接话。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嘴角那块已经结痂的小伤上:“看起来你上学很愉快啊?怎么,现在目标变成未成人了吗?”
“话可不要乱说!”
“是吗?我倒是记得某人拉着我的手浪漫大逃亡的时候我才17岁……”
“那是你雇了我好吧。”
伊莎贝拉看了他几秒:“你那个橘红头发的同学对你倒是很关心。”
“……我真没这种嗜好”
“那还是喜欢我这一款咯?”说了伊莎贝拉双手捧起路西斐尔是脸报复性的揉捏。
“蹬鼻子上脸是吧,可别怪我不客气。”
“那我倒是想知道你想咋随我不客气。”伊莎贝拉皮笑肉不笑的同时挺了挺自己的事业线,给路西斐尔看着一阵炫目。
伊莎贝拉站起来:“晚上在这儿吃饭。厨子炖了普罗旺炖菜。”
……
吃完饭回宿舍,天已经黑透了。路西斐尔把门关上,从床底掏出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银色的光在暗处亮起来,碎片躺在盒子里,流动的光像一小片被装进水里的夜空。他坐在桌前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剑从背上解下来靠在桌边。
“你放近了。”魔王的声音从灰布里透出来,“近了我能感觉到那个味儿更清楚。”
路西斐尔把剑从灰布里抽出来,铁灰色的剑身横在桌面上。裂缝里的紫瞳亮着,正对着木盒的方向。
“你看看你那个能不能跟这个对上什么?”他说。
他一手拿起碎片凑近剑身。还没碰到剑身,银色的光忽然开始流动——不是缓慢的飘动,而是像水流一样从碎片表面涌出来,朝着剑身裂缝的方向爬过去。那些银色的沙粒一粒一粒地落在铁灰色的剑身上,沿裂缝边缘渗进去。
路西斐尔想缩手,但碎片已经黏在他指尖上了。银色的光沿着裂缝往里钻,像活的一样。紫瞳猛地睁大了。
“……等等——”魔王的声音变了。
他低头看向裂缝里的眼睛。紫瞳的眼白上突然出现了一道细长的银线,从瞳孔下方一直延伸到边缘,像是血管一样在缓缓移动。
“你看到什么了?”魔王问。
“你眼睛里多了东西。”
“什么东西?”
“银色的线。”
魔王沉默了一下。紫瞳眨了眨,那条银线跟着动了一动,像是有了自己的呼吸。
路西斐尔想把碎片拿开,但碎片已经嵌在了剑身的裂缝边缘,银色的光正一粒一粒地往里渗。裂缝边缘那些原本粗糙的痕迹在慢慢变平滑。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说不上来。”魔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没有了平时那股懒洋洋的劲儿,“感觉比以前——清楚了一点。像是隔了一层雾没了。”
紫瞳又眨了一下,银色的线条在眼白上缓缓流动,形成一道弧,然后慢慢固定下来,安静得像从出生就在那儿一样。裂缝边缘的银色光也停了。碎片不再往外涌东西了,安安静静地嵌在剑身上。剑身依然是铁灰色的,但裂缝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银色纹路。
路西斐尔把碎片轻轻拨了一下,它掉落在桌面上,银色的光暗下去,恢复了那块普通透明碎片的样子。
“……这叫融合。”魔王说,“没想到你碎片的能量直接融入我身体,我感觉到力量比以前更强了。”
“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感觉好极了,你最好抓紧时间找下一块。”
紫瞳在裂缝里慢慢眨了一下,银色的弧线和紫色的瞳孔在暗处发着光。
路西斐尔把碎片收进木盒里,把剑重新裹好。窗外山坡的方向,那片树影还在夜色里安静地立着。他站在窗口多看了几秒钟,然后拉上了窗帘。
“明天拍卖会,”他说,“如果能拿到那块,应该就能看到更多了。”
魔王没有接话。紫瞳在灰布里闪了一下,银色的弧线随着呼吸的节奏忽明忽灭,像一颗被驯服的星。窗外风还在吹,山坡上的树影在暗处晃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树影底下转了个身,然后朝山下看了一眼,又重新隐没在了树丛的暗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