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路西斐尔穿上了伊莎贝拉派人送来的那套衣服。深灰色的短外套，收腰，领口别了一枚银质暗扣，裤子剪裁利落，靴子是新的，皮面锃亮。他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身子，魔王说：“你搁这儿选美呢？”
“我看看合不合身。”
“合身。她量的尺寸。”
“你怎么知道是她量的？”
“你睡觉的时候她派人来过一趟，拿皮尺量的你肩膀和腰。你睡得跟死猪一样。”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下：“……她量了多久？”
“量完就走了。”魔王顿了一下，“你放心，她没动你裤腰。”
“你闭嘴。”
拍卖会在镇子东头的商会大厅举行。路西斐尔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一排马车，灰的、黑的、暗红的，车夫的制服都一个比一个讲究。他刚要往里走，旁边一只胳膊伸过来，把他整个人拽了过去。伊莎贝拉今天穿了一身暗紫色长裙，肩头披着一条灰色披肩，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的后颈线条比他上次见她的时候多了几分锋利的轮廓。她低头看了他一眼，拽住他袖口往里走。“别乱看。跟紧我。”
“我就进去坐，不乱走。”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你钻了人家的档案室。”
路西斐尔闭嘴了。她松开他袖口，让他走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
大厅比路西斐尔想象的大。穹顶很高，几盏吊灯垂下来，光铺在下面的长桌上。已经开始有人坐下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伊莎贝拉的座位在最前面，正对着拍卖台，旁边放着两把椅子。她坐下来之后拍了拍旁边的座位：“你坐这儿。”
路西斐尔刚坐下，就感觉旁边有一道目光刺过来了。他偏头往右边看，隔了两排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肩膀很宽，深褐色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他坐着的姿势跟周围所有人都不同：半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上没有戒指但关节很粗，像是经常握刀握剑的。他旁边的座位空了两个，身后站着两个穿黑色短褂的随从，一动不动地立在椅背后面，目光平视前方。男人没有看拍卖台，他在看伊莎贝拉。
路西斐尔收回目光。魔王说：“你右边那个看你了。”
“他看的是伊莎贝拉。”
“他刚才扫了你一眼。”
“……长什么样？”
“像随时要掏刀砍人的那种。”
伊莎贝拉偏过头来，靠近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北境新登基的雄主，一个月前刚杀了自己五个哥哥。他叫赫拉尔。你右边那个就是他。”
路西斐尔没有转头。“……他现在追你？”
“他每场拍卖会都来。每次来都坐那个位置。每次都在看我。”
“然后呢？”
“然后他一直在等我主动跟他说话。我不说他就一直等着。”
“那你准备一直等下去？”
“等你坐在这儿，他应该就不会继续等了。”
路西斐尔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拉我来，是给你挡枪的？”
“你现在是我儿子。他总不至于追一个有儿子的女人的吧。”伊莎贝拉顿了一下，“就算追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了。”
路西斐尔又往右边看了一眼。赫拉尔的目光已经从伊莎贝拉身上移到了他身上，停了两秒。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有一种让路西斐尔后背绷紧的东西——像一头野兽在观察另一头野兽的幼崽，确认对方是否值得被认真对待。
魔王说：“他在看你了。那个眼神咋说呢，像在打量你够不够他一只手捏的。”
“……感觉到了。”
“你完了。你现在不光有魔族在追你，还有一个刚杀了五个哥哥上位的雄主在盯着你。”
“你再说一遍我就把你留在椅子上。”
“你把我留在椅子上他只会觉得你背的是摆设。”
路西斐尔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拍卖台上。主持人已经开始念第一件拍品了。前面几件都是武器和防具，底价几十到几百金币不等，成交得很快。到了编号四十七号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点。
主持人捧着一个托盘上来，揭开绸布，露出里面一块透明碎片。拇指指甲盖大小，内含银白色流动物质。路西斐尔盯着那块碎片看了两秒。
魔王说：“就是这个。”
“我知道。”
“看好了别让别人抢走。”
主持人说：“起拍价五百金币。”话音刚落，后排就有人举牌了。路西斐尔没有动。又有人举牌了。价格很快从五百跳到八百，从八百跳到一千。伊莎贝拉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举？”
“等一会儿。”
价格跳到一千二的时候，路西斐尔举了牌。主持人说：“一千三。”又有人举了。“一千四。”路西斐尔又举了。几个回合下来，价格停在了两千五百金币。路西斐尔正要再次举牌，后排一个声音打断了主持人：“三千。”
他偏头看了一眼。角落那排坐着一个穿灰袍子的男人，面容清瘦，四十岁上下，衣服料子一般，不是商会管事，也不是什么贵族。他举完牌就把手放下了，表情很平静。
魔王说：“谁啊？”
“不知道。”
“他看着不像有钱人。”
“但他出了三千。”
伊莎贝拉按住路西斐尔的胳膊：“别举了。”
“为什么？”
“那人拍下来的东西不会跑。等拍卖会结束再说。”她低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那个灰袍子的，是商会一个分支的管事，不受主家重视。他拍这个，不是为了转手。”
路西斐尔放下手。主持人落锤。灰袍子男人站起来，走到台前交钱，把碎片装进一只小木盒里，贴身收好。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就转身从侧门出去了，动作很快，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留下来看后面的拍品。
赫拉尔的目光在灰袍子男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了。
路西斐尔靠在椅背上。“他买那个干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他。她侧过身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腿：“你坐这儿来看。”
“……什么？”
“你太矮了，看不清楚。”她拍了拍腿，“上来。”
路西斐尔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两只手已经卡住他的腰，把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他整个人愣住了，后背贴着她的胸口，她的胳膊从两侧环过来，手掌搭在他膝盖上。
赫拉尔的目光从远处移过来，停在他们身上。
路西斐尔低声说：“你干嘛？”
“做戏做全套。”伊莎贝拉的手搭在他膝盖上，偏头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坐我腿上，他才会觉得你真的是我儿子。毕竟我跟你坐得那么生分他反而觉得有问题。”
“……那你能不能轻点抱？”
“不能。你太轻了，不抱紧你会掉下去。”
路西斐尔的后背挨着她的胸口，隔着两层衣服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不慢，稳得很。她的下巴几乎搁在他头顶。
魔王在灰布里小声说：“你完蛋了。她抱你你还动不了。”
“……”
路西斐尔没有接话。伊莎贝拉的拇指轻轻在他膝盖上按了一下：“那个灰袍子的人，我认识。他是商会一个偏支，主要跑北境那边的货。他买那块碎片应该不是为了赚钱，是私用。”
“私用做什么？”
“听说他有一个女儿，得了一种怪病，身体在慢慢萎缩。他一直到处找能治病的办法。”伊莎贝拉顿了一下，“他可能觉得那个碎片能救她。”
路西斐尔沉默了一下。“他知道碎片有什么用？”
“他可能只是听说过‘上古遗物能逆转时间’这种话。具体真假他不知道。”伊莎贝拉的胳膊松了一点，“你先别急。等拍卖会散了你再去找他。他不受主家重视，你出个合适的价格，他可能会卖。”
路西斐尔没有回答。他坐在她腿上，目光落在侧门方向。那个灰袍子男人已经走远了，但门帘还在微微晃动。
魔王在灰布里说：“咋的，你还要去追一个找药救闺女的爹？”
“先看看情况。”
“你刚才看到那碎片被人拍走的时候可是急了。”
“看到是别人拍走了我确实急。但听到原因是给闺女治病——”路西斐尔顿了一下，“——那就再看看。”
魔王沉默了一拍：“你倒是挺有人情味儿。”
“我一直都有。”
拍卖会结束的时候伊莎贝拉才松开他，放他下地。路西斐尔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站了一下才稳住。
他往外走的时候侧过头看了一眼。赫拉尔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正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伊莎贝拉站在原地没有动。路西斐尔的脚步顿了一下，魔王说：“你走你的。她先头说的她的人处理。”
路西斐尔没有回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站在台阶上，感觉自己刚才被抱坐的全过程被全场人看了一遍。灰袍子男人早就不见人影了。
魔王说：“你明天去找那个灰袍子？”
“嗯。”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就说我想买他手里的东西。”
“他如果不卖呢？”
路西斐尔走下台阶，阳光照在他身上，把衣服上的银扣子闪出一道亮光。
“那就想别的办法。”他的影子在石板地面上拉得又细又长，头也不回地走进光里，身后那扇大门在他背后合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