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的门在路西斐尔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站在台阶上刚要往下走，身后的门又开了，一只手从后面精准地扣住了他的后领。
“你怎么跑这么快！”
伊莎贝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语调比他认识她以来任何时候都要高、都要急。他还没反应过来，她整个人已经蹲下来，把他一把揽进怀里，脸埋在他肩膀上，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你知不知道妈妈有多担心你！”
路西斐尔整个人僵住了。魔王在灰布里说：“她装得还真像。”
“……看见了。”
路西斐尔偏了一下头，余光看到赫拉尔正从大厅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方，低头看着这一幕。他背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但他停在那里没有动。伊莎贝拉抱着路西斐尔，忽然偏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然后又亲了一口，又亲了第三口——叭叭叭三声响亮。亲完第四口的时候，她才松开他，又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然后站起来，侧过身看向门口。
“赫拉尔殿下。这是我儿子。刚跑丢了我正找他呢。”
赫拉尔走下了两级台阶，在路西斐尔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他的时候，路西斐尔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腥气，是一股铁锈混合冷灰的气息，像是很久以前沾在铠甲上洗不掉的那种。他个头很高，比伊莎贝拉还高半个头，站定之后弯下腰来，伸出一只手，宽大，掌心和指节覆着粗糙的厚茧。
“你叫亚瑟是吧？”
路西斐尔把手递过去。赫拉尔握住他的手，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怕捏碎似的，没有使劲。
“我叫赫拉尔。你母亲的——朋友。”
“……你好。”
赫拉尔松开手，直起身来。“你看着和你母亲不太像。”
“我像我爸。”
“你父亲是？”
“断潮。”
赫拉尔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断潮剑圣？”
“对。”
赫拉尔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在胸腔里震了一下。“他还在吗？”
“失踪了。”
“那你母亲一个人带你？”
“嗯。”
赫拉尔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伊莎贝拉一眼。“你儿子看着有点单薄。你要是愿意的话——让他到我北境来住一段时间。我那里有最好的武师，可以让他锻炼锻炼。”
伊莎贝拉看了他一眼。路西斐尔抢先开了口：“多谢殿下，我在学校待得挺好。”
赫拉尔又低头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想变得更强一点，随时可以来找我。”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步子又稳又沉，踩在石板地面上像铁块砸地。
等他走远了之后，路西斐尔才注意到自己刚才握过的那只手的骨节在发麻。
伊莎贝拉低头看了他一眼打趣道：“你的新干爹还挺关心你的。”
“……他不是我干爹。”
“他刚才想认你当干儿子，我拒绝了。但现在想想要是接受的话你的表情说不定会更有趣呢。”
“……收一收你的恶趣味吧。”路西斐尔擦了擦脸说道
“而且下次要做这种出格的事情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我说了你就不配合了，而且我们什么事没做过，现在跟我装上清纯了。”伊莎贝拉翻了个白眼。
路西斐尔没有接话。伊莎贝拉走在他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要不要我派人去把拍卖的东西偷回来？”
“不用。”
“你确定？”
“他拍下来是为了给他女儿治病，我直接跟他谈。”
伊莎贝拉看了他两秒。“行吧。”她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他的住处。你自己去。”
路西斐尔接过纸条折好放进口袋。“还有一件事——艾莉希亚醒了没有？”
“醒了。昨天就醒了。”伊莎贝拉玩味的看了看他，嘴里勾起不怀好意的微笑。
路西斐尔往学校方向走。他走了一段路之后放慢了步子，偏头看了一眼山坡方向——树影安静，什么都没有。但风里的味道比之前更沉了一些。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推开宿舍楼的门，走廊里暗沉沉的。他上到二楼的时候脚步顿住了，走廊尽头那扇窗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掀动。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气息，不是恶魔的，但很接近。像一根线一样贴在墙根边缘，缓缓地延展着。
魔王开口了：“你也闻到了？”
“嗯。”
路西斐尔站在原地没有动。走廊尽头那扇窗还在往外吹风，窗帘在风里慢慢飘起来又落下去，像什么人在重复同一个动作。灰布底下紫瞳亮了一瞬，又灭了。路西斐尔握紧了剑柄，没有走，也没有退。他站在走廊中间，听了很久——但除了风声和远处训练场隐约的吆喝声之外，什么都没有。那扇窗还在开着，风还在灌进来。他等着，等着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什么时候再动一下。魔王说：“去找副院长？”
“……先看看她醒了没。”
风还在吹，他站在走廊里，窗台上的窗帘在风里又掀了一下，然后重新落了下去。
路西斐尔收回目光，往副校长办公室方向走去。走廊里的风还在他背后吹，窗帘掀动的幅度比刚才小了一些，像是那道气息正在退远。他加快脚步拐过走廊拐角，正要抬手敲门时，动作顿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门没有关严。
他透过那道窄窄的门缝往里看，看到一个人影正背对着门口站在艾莉希亚的办公桌前。那个人的轮廓他认得——肩膀的宽度、颈后那颗痣、袖口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戴着的银链。但他又几乎认不出来了。头发乱糟糟地塌在额前，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衣服皱得像在泥水里滚过，袖口破了，露出来的小臂上有一道没包好的伤口，边缘泛着淡黑。商会大公子弗朗茨。他站得很近，近到艾莉希亚需要微微后仰才能拉开一点距离。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我无处可去了。”
艾莉希亚坐在桌后，没有后退。她的手指搭在桌面上，姿态很稳，但路西斐尔从侧面能看到她搭在桌沿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弗朗茨先生。”
她的声音很平静。
“商会出事了。家里……都散了。”弗朗茨的声音里有一种细小的崩裂感，“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艾莉希亚看着他。过了好几秒才开口：“你先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