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西斐尔靠着走廊墙壁没有动。门缝里传来艾莉希亚的声音:“你先坐下。”
弗朗茨没有坐。他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面,肩膀在发抖。“我家里散了。主家被查,旁支散了,所有东西都没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弗朗茨先生——”
“我什么都没有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不肯看我一眼?”
路西斐尔侧过头,从门缝里看进去。弗朗茨的动作不对。他的手指没有按在桌面上,而是撑在桌沿上,整个人往前倾得太厉害了,像随时要扑过去。那件破旧外套的领口下面,有一道极细的黑线正从他的颈侧往下走,蔓延到锁骨边缘,又隐没在衣料里。
艾莉希亚的后背已经靠上了椅背,她的目光从弗朗茨的脸移到他的颈侧,然后停住了。“……你脖子上是什么?”
弗朗茨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路西斐尔看到了。那不是他自己在笑。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动了。紧接着他的整个身体往前压了下去。
路西斐尔推开门冲了进去。弗朗茨的手已经掐住了艾莉希亚的椅子扶手,他的眼球从浅棕色变成了暗红色,瞳孔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他用的力气大到木扶手发出嘎吱的碎裂声。“你拒绝了我那么多次——你拒绝了我那么多次——”
他的声音变得粗糙,像有另一个人在他喉咙里和他一起说话。
路西斐尔没有喊话。他一脚踢在弗朗茨的膝弯上,对方身体往下一歪。紧接着他的手已经搭上了背后的剑柄。灰布被扯开,铁灰色的剑身横劈出去。裂缝里的紫瞳在挥剑的过程中亮了一瞬,银色的弧线沿着剑脊一闪而过。剑身拍在弗朗茨的侧肩,没有劈进去,但力道把他整个人撞了出去,撞在墙上,闷响一声。
艾莉希亚从椅子里站起来退到了窗边,右手已经搭上了桌沿下的迅捷剑剑柄。
弗朗茨从墙根爬起来的时候,动作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人了。他的脖子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扭过来,嘴角咧开,露出牙齿。暗色的魔气从他的七窍里漫出来,像烟雾一样缠绕在他的四肢上。
“就是因为你!”
他的声音被魔气撕裂了,粗粝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就是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了。”
路西斐尔举着剑挡在艾莉希亚身前。他没有回答。剑身上的紫瞳已经完全睁开了,银色的纹路沿着剑脊亮起来,在暗处缓缓流动。弗朗茨朝前走了一步。路西斐尔侧身让开了第一下扑击,抬手一剑劈在他的后背上。弗朗茨往前扑出去两步,撞在墙上,滑下来,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暗色魔气从他身体里流出来,在他头顶上方凝聚成团,慢慢成形,变成了一团没有形状的暗影。
暗影的眼睛在雾气中亮了起来。是紫红色的,跟弗朗茨刚才被附身时不一样,更像是昨晚在山坡上闻到的那道气息。“原来你真的在这把剑里。”暗影看着路西斐尔手里的剑,声音低沉而缓慢,“我们的魔王。”
魔王从剑里开口了:“你他妈谁?”
“新的魔王座下,先锋。”暗影往上升高了一点,像在俯视他们,“我们找了你很久。如果不是这个商会家的蠢货体内的魔气和你那把剑产生了共鸣,我也不会知道原来你就在这个房间里。”
“所以你是来杀我的?”
“不。”暗影说,“我是来确认的。确认我们的魔王真的变成了一把剑。”
魔王沉默了一瞬。“那你们想怎么样?”
“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暗影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不易察觉的笑意,“等我们过来之后,会把所有人类都杀光——一个不留。”
路西斐尔握紧了剑柄。
暗影的紫红色眼睛转向他:“不必这么紧张,你的血肉我已经提前预订了。”
路西斐尔看着它。“那你现在怎么不动手?”
暗影看了他几秒:“多给你一点苟活的机会罢了。”
“嘴还挺硬的,真身早躲起来了吧。”
“桀桀桀,你还怪聪明的,希望我剥开你的皮肉的时候你也这么淡然。”
暗影开始从弗朗茨的身体里剥离,缓缓地、一层一层地抽离出来,像黑烟被风吹散一样朝窗户的方向飘去。碎片在空气中重组、延展,滑出窗框,融入外面的夜色中。弗朗茨的身体软倒在地,暗色的魔气从他嘴里溢出来最后一丝,然后什么也没有了。
路西斐尔站在窗口朝外看了一会儿。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夜色和远处山坡的树影。他把剑收回来,铁灰色的剑身上紫瞳眨了一下,银色的弧线缓缓暗下去。
“……走了。”
艾莉希亚在桌边蹲下来,伸手按在弗朗茨的颈侧,然后收回了手。“他还有气。”
“没死就行。醒了之后把他交给伊莎贝拉的人。”路西斐尔把剑裹回灰布里,“那恶魔的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路西斐尔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暗沉沉的夜色。“大军在路上了。他说会把所有人都杀光。”
艾莉希亚没有说话。她也走到窗边,看着同一片夜色。暗影消失的方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风把残存的魔气吹散,只剩下山坡上那些安静的树影。夜还很长,外面的风又吹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意,拂过窗沿。
“……那个女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