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那拉开了门。
走廊里的白炽灯昏黄,照得墙角的水泥地面发暗。
光线落在绫音身上,把她那件宽松旧T恤照出毛边。
她一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袋,另一只手攥着个起了皱的小纸袋,低垂着脑袋站在门外。
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低马尾,额角挂着一层薄汗。
听见开门的动静,她抬起头来。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跟我来一下。”
她说。
声音绷得紧紧的,尾音抖得比刚才敲门的时候还要厉害。
玲那站在门口没动。
要摊牌吗。
行李箱呢。
收拾好的包袱呢。
那句在嘴边滚了无数遍、排练了一整个下午的“随便你”,已经在舌尖上压好了形状,冰冷生硬,就等着对方先开口。
可站在眼前的叔叔,手里拎着的居然是个保温袋。
“……干嘛,神神秘秘的。”
玲那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几个字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时候,那些早就准备好的尖刺全被挡住,上不去也咽不下,卡在胸口闷得发疼。
绫音没解释,转身先往客厅走。
她脚步发飘,拖鞋在旧木地板上蹭着,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玲那盯着那个单薄晃荡的背影看了两秒,抿着唇跟了上去。
客厅里没开顶上的大灯。
绫音走过去,伸手拉开餐边柜上那盏小台灯。
昏黄的光圈在桌面上摊开,刚够照亮那一小块木纹。
她把手里的保温袋搁在桌上,拉开拉链,解开里头的系带,把一个系着浅色缎带的四方盒子端了出来,摆在玲那面前。
接着她又低下头,伸手去拆那个起了皱的小纸袋。
玲那站在桌子另一边,眼睛直勾勾落在那根缎带上。
透明的盒盖里,是一整个草莓千层。
雪白的奶油在台灯底下泛着光,顶上一圈对半切开的草莓,红得新鲜,上面刷了一层糖浆。
她认得这个。
商店街那家西点屋,门面很小,每次放学路过,玻璃橱窗最显眼的位置永远摆着这种草莓千层。
她也就多看过两眼。
真的只是放学路过的时候,顺便多看了两眼。
“你……”
玲那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要走吗。
翻旧档案、接神秘电话、在书房里背着她藏着掖着一整天吗。
她把今天一整天的每一个细节都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每一次推演,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冰冷的结论。
而那个结论的主人此刻正低着脑袋,站在光晕里,从纸袋里一根一根往外掏彩色的细长蜡烛。
她掏得很认真,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认真到甚至没发现玲那站在这儿看了她多久。
“今天是八月十日。”
绫音轻声说。
玲那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这个日子,她整整七年没有正经过过了。
七年前的今天,漫天的火光把夜空烧成刺目的橘红色。
警报声刺穿耳膜,到处都是哭喊和坍塌的声音。
等她再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家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从那天开始,生日这两个字就变了味道。
它变成了一个扎在肉里的倒刺,一个谁都不能碰的日子。
在福利院的时候,有不知情的小孩提起,她就冷着脸把话题硬生生扯开。
后来大家都不提了。
再后来,被绫音领回这个老旧公寓之后,连她自己都装作忘了。
叔叔也是知道的。
这七年里,每年的八月十日,两个人就像踩着薄冰一样心照不宣地绕开所有话题。
饭桌上永远比平时还要安静,吃完饭各自回房,谁也不多说一个字。
所以绫音现在,竟然就这么把一个草莓蛋糕摆在了她面前。
“你疯了?”
玲那最先找回的是这句冷硬的质问,声音硬邦邦的。
“我今天不过……我从来就不过这个。”
给谁过?
给一个在全家人都遇难的那天侥幸活下来的人庆祝生日吗。
这种话太难听,她根本张不开口。
真要是说出来,就等于是当面承认,这七年里她其实每一年都在等有人能记起这个日子。
可从嘴里挤出来的话却泄了底,尾音虚得发颤,连平时一成训人的气势都没有。
绫音抬眼看了看她,深褐色的眸子在暖光里显得特别温和,没接她的话茬。
她继续低下头,跟手里那包蜡烛的小塑料纸较劲。
身上的低烧显然还没退下去,她的动作慢,手指不怎么听使唤。
好不容易撕开一个小角,塑料纸一滑,又从手里脱开了。
“……笨死了。”
玲那几步走过去,一把从她手里把纸袋抽了过来。
“我来。”
她拆得又快又利落,撕开包装,十七根彩色的细蜡烛在掌心里排开,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挤在一起。
插蜡烛的时候,玲那放慢了动作。
她垂着眼,一根一根按进奶油里,插得整整齐齐,间距一点不差。
绫音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动作。
看了一小会儿,她怕玲那一个人忙不过来,凑上前伸手想帮忙递一根,手背擦过了玲那的手背。
皮肤碰在一起的时候,烫得惊人。
“你烧还没退?”
玲那反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掌心里传过来的温度滚烫,比下午摸上去的时候还要高。
她眉头瞬间拧紧了,声音拔高。
“喂,我说你……”
“没事,就是头有点沉。”
绫音赶紧把手抽了回去,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背到身后,低着头,活脱脱一个被当场抓包做错事的小学生。
“蜡烛,都插好了?”
玲那瞪着她看了足足三秒,咬着后槽牙,把最后一根蜡烛用力按进奶油里。
“打火机。”
绫音在宽松的旧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个塑料打火机递过来。
递到一半,她又把手缩了一下。
“我来点吧。你站远一点,免得火苗燎着你额前的头发。”
“就你那手抖成筛子的样,你能点着什么?”
玲那没好气地一把将打火机夺了过来。
“坐着别动!”
话是这么吼出来的,绫音却还是老老实实站着没动。
玲那按下一记,火苗腾地窜了起来。
绫音下意识凑近想护着,头低得太猛,额前的刘海差点扫进火里。
玲那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揪住她的后领,把人往后拽开。
“你是想把自己当第十八根蜡烛插上去吗,笨蛋叔叔!”
“咳、咳。”
绫音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捂着嘴干咳了两声,两颊烧得更红了。
她退开小半步,让出了位置,两只手却还悬在半空,一副时刻准备救场的架势。
“剩下的我来,你把手放好。”
玲那摊开掌心。
绫音看了看她,这才把原本攥在手里的打火机放回她手心。
点火的时候,两个人凑得很近。
玲那微微弯着腰,大拇指按着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一根接着一根往下引火。
绫音就在旁边替她伸着手,虚虚拢在蛋糕盒的边缘。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绫音身上那股肥皂香气混着一丝焦灼的气息飘过来,呼出的温热气息在火苗上方撞在一起。
那股低烧的滚烫隔着布料传过来,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身上不正常的体温。
微小的火苗一根接着一根立了起来。
橘红色的暖光一点点扩大,把昏暗的客厅照得亮堂起来,也将两个人的脸庞映得清清楚楚。
十七根蜡烛全点着了。
外头的夜风突然从纱窗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吹得细细的烛火齐齐朝一边歪倒。
绫音顿时手忙脚乱,赶紧伸开两只手臂拢在周围,甚至转过身去,拿自己单薄的后背挡住风口。
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活像一只护着鸡崽的老母鸡。
“……噗。”
玲那实在没绷住,一下子笑了出来。
可那声笑才刚漏出嘴角,鼻腔深处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意。
她赶紧仰起头,死死咬住下嘴唇,拼命把那点翻涌上来的酸水往肚子里憋。
视线很快就模糊了,晃动的烛火在水汽里化成一团团毛茸茸的光斑,挤在眼眶里打转。
等她终于把眼底的水汽眨干净,重新低下头时,绫音已经伸手关掉了餐边柜上的小台灯。
整个客厅暗了下来。
所有的黑暗都被隔绝在光圈之外,就剩下桌子正中间那一圈热烈跳动的烛光,把两张脸照得柔和温暖。
“许愿吧。”
绫音看着她说。
十七簇小火苗,在玲那那双猫一样的眼睛里轻轻跳着。
整个客厅就只剩下这小半圈橘红色的光晕。
烛光晃晃悠悠地散开,把对面绫音的侧脸也染上了一层柔柔的暖色。
那张深栗色短发低马尾、穿着宽大旧T恤的面孔,在火光里显得特别柔和,连眼底那抹深色都被照得亮晶晶的。
玲那看着看着,那天半夜自己迷迷糊糊说出口的那句话,就这么没来由地又从脑子底下浮了上来。
我总觉得,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毫无道理。
她抿了抿唇,用力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那肯定只是那天晚上发高烧给烧糊涂了,随口胡说的胡话,根本不能算数。
至于许愿这种东西,她早就很多年不信了。
要是对着一圈小火苗闭上眼睛在心里念叨几句,想要的东西就会从天上掉下来,那七年前的那场大火之后,她就不会在这个世界上只剩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可是,桌上的火光烤在下巴上,暖烘烘的。
绫音就坐在正对面,一双深色的眼睛里映着小小的一簇火光,就这么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望得那么专注,连眼皮都舍不得多眨一下,好像生怕错过了她脸上的任何一点表情。
那就许一个吧。
反正是在心里念,又没有第二个人能听得见。
她想要的东西真的很小。
小到她这七年来从来都不敢开口对任何人说,哪怕是在梦里都不敢想,生怕哪天一不留神说漏了嘴,连自己都要笑话自己怎么能这么可怜。
她想要的,不过就是明年的八月十日,这张掉了漆的老旧方桌对面,还坐着眼前这个叫夏目绫音的废柴叔叔。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一直都在,永远……一辈子都不准走。
玲那慢慢闭上了眼睛,把这个小小的念头在胸口用力按了一遍,觉得不够,又反反复复按了一遍,把它死死压在最底下。
然后她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对着那一圈细小的火光吹了过去。
十七簇小火苗被气流吹得东倒西歪,一根接着一根,哧的一声熄了下去。
细细小小的白色轻烟从烛芯上升腾起来,在昏暗的空气里绕了半个小圈,慢慢散在了夜色里。
屋里彻底黑了那么一瞬间。
接着,啪嗒一声轻响,立在墙角的小台灯重新亮了起来。
暖黄色的灯光洒满整个小客厅,绫音还保持着抬手去够开关的姿势,整条胳膊停在半空,就那么盯着玲那看,连胳膊都忘了放下来。
玲那被她看得耳根发烫,故意板起脸瞪她:
“……看什么。”
“没什么。”
绫音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手缩了回去,在椅子上坐得笔直。
两只手在膝盖的旧裤料上放了又拿起来,挪了挪位置,简直不知道该往哪儿搁。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合上,又重新张开,声音很轻地叫了一声:
“玲那。”
“嗯。”
“今天,对不起。”
玲那刚刚才软下去的一颗心,被这冷不丁的四个字又悬了起来。
她握着叉子的手顿在半空,没接话,就这么盯着绫音看。
绫音把头低了下去,两只手绞在膝盖上,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听起来就像是在肚子里背了整整大半天的草稿,好不容易鼓起勇气:
“白天你问我去哪了,我没说实话。”
她吸了口气,盯着桌角的一块磨损,话一股脑地往下倒:
“那个保温袋里装的是蛋糕。电话是商店街那家蛋糕房的老板娘打过来的,她说动物奶油终于打好了,让我五点钟过去拿。还有……还有你那件换下来的旧睡衣。”
绫音说到这里停了停,露在深栗色短发外面的两只耳朵尖,一点一点泛起了显眼的红晕。
“旧睡衣没丢。我是把它拆开了,拿来当样板,照着尺寸想给你重新缝一件新的。本来想今天晚上当生日礼物给你的,结果做到一半才发现,袖口那边找不着合适的小纽扣,配不上,我就又急急忙忙跑出去到处买纽扣了。我手太笨了,偷偷缝了整整一个星期,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特别丑。”
玲那坐在桌子对面,整个人一动也不动。
整整一个星期。
那些凌晨两点多还从门缝底下透出来的灯光。
那些剪刀剪开布料、针线穿梭的细碎动静。
她全听见了。
全都在白天疑神疑鬼地记在了一本烂账里,然后在心里一笔一笔地算,把这些全当成了叔叔马上就要丢下她离开的铁证。
“那……”
玲那张开嘴,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干棉花。
她用力清了清嗓子,可说出来的话还是闷闷的,压着一点哑:
“在图书馆翻那些旧报纸,又是怎么回事。神神秘秘的,鬼鬼祟祟看了一整天。”
绫音慢慢抬起头来。
台灯的光线落进她深色的瞳孔里,照得里面光亮一片。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时间长得让玲那以为她又要找借口糊弄过去的时候,她才慢慢开口,把声音放得很低很轻:
“有些事,我自己其实也记不太清了。就是……跟我自己有关的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绫音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无措:
“就是心里一直发慌,总觉得要是再不去看上一眼,好像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马上就要从指缝里漏掉了。所以才跑去翻那些旧报纸……翻着翻着,我才猛地想起来。七年了。我居然还没有正正经经给你过过一次生日。一次都没有。”
玲那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七年,一次都没有。
每年的八月十日,她们两个人都在心照不宣地绕着走。
她装作忘记了,绫音也装作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平平淡淡地做饭、洗碗、睡觉。
玲那一直以为,绕着这个日子走,是她自己一个人的任性和逃避,是绫音在迁就她、顺着她。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来那个陪着她小心翼翼绕了七年路的人,心里从头到尾都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个路口到底在哪里,甚至比她还要愧疚,还要难受。
一股滚烫的酸涩一下子冲上了眼眶。
玲那狠狠地把脑袋低了下去,死死盯着盘子里那颗切成两半的新鲜草莓,用尽全身力气把眼底那股拼命往上冒的热气压下去。
不许哭。
夏目玲那,今天绝对不许哭出来。
当着这个大笨蛋的面哭出来就算输了。
要是今天输了,明年这个时候肯定还得被这个笨手笨脚的家伙看笑话。
“哭什么啊,笨蛋。”
对面突然传来了桌椅挪动的响动,还有布料慌乱摩擦的杂音。
玲那吸了吸鼻子抬起头,就看见绫音正手忙脚乱地在自己宽大的旧外套口袋里、袖口里到处乱翻,翻了半天,才从最里面的小兜里扯出一张皱巴巴的白色纸巾,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是……是被刚才的蜡烛烟给熏到了吧?我这就去把窗户开大一点……”
“谁哭了!”
玲那一把将那张皱巴巴的纸巾夺了过来,胡乱在自己发酸的眼角用力按了两下,按出了一点点湿痕,然后吸着鼻子硬邦邦地反驳:
“是你自己低烧把脑子烧糊涂了,眼睛看花了!”
“嗯,我眼花了,看错了。”
绫音特别顺从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地坐回了椅子上,两只手又规规矩矩地收在膝盖上。
客厅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楼下不知道哪一家住户的电视机,隔着地板隐隐约约传上来一点模糊的说话声,纱窗外面的夏夜虫鸣一声接着一声,显得屋子里格外宁静。
过了好一会儿,玲那低着头,用指甲轻轻抠着塑料桌布的毛边,声音小得可怜:
“喂,叔叔。”
“嗯?”
“以后每年都要。”
她说得飞快,又轻又急,刚一把话说完,整张脸腾地一下全红透了,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赶紧又恶狠狠地补了一句:
“每年都得有!听见没有!”
绫音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过了好几秒,她那张因为低烧而显得有些憔悴的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很温柔的笑容。
低烧把她的眼尾熏得微微发红,可那个笑却明亮得要命,半点生病时的模样都找不到了。
“好。”
绫音看着她,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以后每年都过。你负责许愿,我负责给你点蜡烛。”
“你还是先回去把怎么点蜡烛练好吧!”
玲那立刻抓住了把柄,毫不客气地毒舌回去:
“刚才差点把自己的马尾辫给燎了的大笨蛋,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说大话。”
“练。我明天开始就练。”
玲那到底还是没能绷住脸上的冷硬,扑哧一声别过头去,嘴角抿起了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
屋子里那点白色的烛烟还没完全散干净,空气里漫着一股石蜡味,混合着动物奶油和新鲜草莓的甜香,闻起来暖洋洋的。
她重新拿起了小叉子,小心翼翼地挑了一点旁边没被蜡油碰到的白色奶油,塞进了嘴巴里。
细腻绵密的甜味一下子在舌头上化开,甜得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猫一样的眼睛。
“还有。”
玲那把嘴里的奶油咽了下去,拿着叉子在瓷盘的边缘轻轻磕了磕,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的目光没去看绫音的脸,故意落在那段烧得只剩下一小点的蜡烛头上,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明年今天,后年今天,大后年今天,你都必须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张桌子对面。要是敢偷偷跑掉,我……”
后面的威胁,她到底没好意思继续往下编。
反正意思到了。
她挑起眼角,想凶巴巴地瞪回去,可眼底那点还没完全褪干净的微红和笑意,让她刚瞪到一半就彻底破了功。
她只好又慌慌张张地低下头去,拿叉子的尖头用力去戳那颗无辜的草莓。
绫音就这么坐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胸口最深处那团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在这一刻,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自己一点一点暖了起来。
脑海里抓不住任何零碎的画面,可就是觉得胸口暖得发烫。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顶着呼啸的风雪,走到了早已经冷透了的一炉死灰面前,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那堆灰烬最底下,埋进了一粒小小的火种。
安安静静地烧着。
绫音不知道胸口那股暖意究竟代表着什么,她也没有力气去仔细琢磨。
她只是慢慢抬起了手,隔着窄窄的旧方桌,越过那一小盘插着熄灭蜡烛的蛋糕,用掌心很轻很轻地在玲那乌黑微卷的头顶上揉了揉。
“嗯。”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