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吊扇在天花板上慢吞吞转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昨晚吃剩的半个生日蛋糕还装在盒子里,静静搁在矮几一角。
窗外阳光晃眼,明晃晃照进狭窄的客厅,把空气里浮动的细小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盛夏的蝉鸣扯着嗓子叫,一声叠着一声。
绫音正挽着袖子站在水槽前洗昨晚用过的玻璃杯。
水流哗啦啦冲在手背上,带走皮肤上残留的沉闷。
她额头上还渗着一层虚汗,低烧拖到了第二天上午,整个人踩在地上依旧有点发飘。
深栗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个小揪,几缕碎发贴在颈侧。
玲那没去画画,也没像平时那样窝在单人小沙发上看漫画。
她就抱胸靠在厨房门框上,乌黑微卷的中长发垂在胸前,一双猫儿似的眼瞳微微眯着,目光从绫音挽起的单薄手腕,一路扫到领口下露出的那片锁骨。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在玲那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宿。
沙发不算宽敞,昨晚她枕在叔叔膝盖上睡着的时候,脸颊贴过那层布料。
隔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束胸带,底下传过来的心跳又急又重。
更要命的是那股味道。
晒透的皂角味底下,总有一股怎么也散不掉的草木烧焦的气息。
身形、个头、动作时绷紧的弧度,还有这股焦味,都跟前些天夜里在巷子深处撞见的那个黑衣怪人对得上。
再加上前两天夜里,她撞见过叔叔一个人窝在灯下,对着几份旧报纸复印件出神。
还有那个旧手机相册最底下,她前阵子偶然翻到的一张照片:灰暗的天空下,伫立着一个银白色的纤细背影。
十年前的灾厄,翻来覆去都是它。
所有的线索在玲那心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压得她一早上没怎么说笑。
绫音自然也察觉到了。
今天这孩子的眼神,跟她追着问“叔叔你是不是又偷偷给我塞零花钱”的时候不一样,沉甸甸的,分明是有话要说。
她心里打了个突,却什么都没问,只低头把玻璃杯擦得仔细。
绫音擦干玻璃杯放进沥水篮,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压着嗓子转过身,粗声粗气地问:
“大清早的杵在门口当门神呢?昨天吃那么多甜的,今天牙没疼吧?”
玲那没接这句玩笑。
她往前迈了一步,拖鞋在老旧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厨房空间本来就小,她这一逼近,两人之间就只剩下一臂不到的距离。
少女身上柑橘白桃洗发水的清甜味立刻扑了过来,把水槽边的潮气冲散了大半。
“叔叔。”
玲那的声音很轻。
绫音转过身,深色眼眸眨了眨:
“怎么了?肚子饿了?冰箱里还有昨晚剩的凉面,我去热一下。”
“我不饿。”
玲那仰起脸,那双眼睛锁住绫音的眼睛,睫毛一颤不颤。
“你认识银翼吗?”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水龙头没拧死,一滴水啪嗒落在不锈钢水槽里。
绫音脸上的表情变了。
“银……什么?”
绫音反问了一句,手抓着围裙边角,眉头皱了皱。
“银翼?那是哪个动画片里的角色?没听说过。”
她嘴上答得含糊,可话刚说完,太阳穴底下的一条细筋就跳了一下。
玲那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近地往前凑了一点,那双像猫一样的眼睛深处泛起一层执拗的光:
“十年前的传说。那个在火里救过很多人的名字,世上差不多没人记得清了。你再想想。”
“都说了是动画片里……”
绫音干笑了一声,把视线移开,伸手去够挂在架子上的毛巾。
“大清早的,你不好好吃饭,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玲那的声音平静。
“我就是想知道,你认不认识这个名字。”
绫音的手指在毛巾上停了一下。
玲那的眼睛立刻亮了。
“你犹豫了。”
她说。
“……我真不认识。”
绫音把毛巾拽下来,背对着玲那,声音闷闷的。
“听都没听过。”
“哦。”
玲那轻声应了一句,没有再追问。
可就在绫音松了口气的当口,她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
“那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说话?”
“我怎么会……”
玲那看见了。
叔叔的瞳孔缩了一下。
紧接着,对面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绫音嘴里的话还没说完,一股剧痛在脑髓深处炸开。
仿佛有一把钝刀子,顺着两边的太阳穴横插了进去。
视野里的所有色彩霎时被抽空,白花花的一片,老旧的橱柜、挂在墙上的平底锅、还有玲那的脸,全都晃成了一片虚影。
耳朵里嗡的一声巨响,盖过了窗外所有的蝉鸣。
在那片白茫茫的视界深处,有一道银白色的光芒飞快掠过。
伴随着胸口深处那团余烬毫无预兆地狂烧起来。
那团东西在皮肉底下翻滚,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抖。
“呃……”
绫音闷哼一声,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两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倒,手掌胡乱拍在水槽边缘,把刚刚放好的玻璃杯撞得叮当乱响。
她用力抬起右手按住太阳穴。
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砸,深色眼眸里一片失焦。
痛,痛得连一口气都吸不进肺里。
她脑子里全是焦黑的残渣,明明什么都想不起来,甚至连“银翼”这两个字到底对应着什么都不知道,可这副身体却在抗拒这个词,要把所有的骨头都拆碎。
“喂!叔叔?!”
玲那原本绷得紧紧的表情全碎了。
她哪里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原本准备好的追问、审视,全在绫音脸色惨白脱力的一刹被抛到了脑后。
玲那呼吸骤停,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大半。
玲那一步跨上前,伸出双手一把架住绫音软倒的胳膊。
好轻。
隔着旧T恤,掌心底下全是骨头的轮廓,瘦得硌手,而且烫得吓人。
“你怎么了?别吓我啊!”
玲那咬着牙,使出浑身的力气把绫音往外拖,
“走,去沙发上,快点!”
绫音眼前全是白光,耳朵里除了嗡嗡的轰鸣什么也听不清。
她只能顺着身边那股柑橘白桃的甜味,由着玲那半拖半抱地把自己弄出了厨房。
地板被拖鞋踩得乱响。
到了客厅,玲那用力把绫音按在了软沙发上。
绫音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深栗色的碎发被冷汗打湿,一缕缕黏在苍白的脸颊边。
她的右手依旧按着太阳穴,胸口剧烈起伏着,束胸带勒得她喘息声断断续续,沙哑得不像话。
“没……没事……”
绫音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把嗓音压低,可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就是……低烧……头有点晕……”
“闭嘴吧你!”
玲那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可嘴上还是凶巴巴的。
她直接跪坐在沙发边上,伸手去掰绫音扣在太阳穴上的手指:
“手拿开!自己指甲多硬不知道吗?都要抠破皮了!”
绫音手劲大得吓人,玲那费了好大劲才把她的手指掰开,按在沙发垫上。
看着绫音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玲那心里酸得发胀。
猜中了。
那个名字真的跟叔叔有关。
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烈反应,装不出来。
可比起弄清真相,看着眼前这个人痛苦成这副模样,玲那心里的火气和疑虑全都被一股巨大的心疼压了下去。
她放缓了气息,把两只手搭在绫音的后颈上。
少女的手带着白桃洗发水的清香,轻轻按在绫音紧绷发热的颈椎两侧。
“别想了,什么都别想。”
玲那手上的动作又轻又缓,顺着后颈的筋络慢慢往上揉,推开那些僵硬的肌肉,
“吸气,慢慢吸……叫你逞强,烧还没退干净就跑去洗杯子,问你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就犯病,你幼不幼稚啊……刚才那个样子,跟要死了似的,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后颈传来的凉意稍微压制住了脑子里那股快要炸开的痛楚。
绫音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全是玲那身上的清甜味,混着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焦灼气,两种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缠在一起。
脑海里的白色强光慢慢褪去,那道模糊的银白光影也沉回了焦黑的残渣深处。
头痛渐渐退了下去,但残留的钝痛依然在颅骨里一跳一跳地敲打着。
胸口那团发烫的余烬,也随着气息的放缓,慢慢收敛了火苗,变回安静燃烧的余烬。
绫音浑身脱力,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脑袋往旁边一歪,顺着重力,直接倒在了玲那瘦削的肩膀上。
玲那的身子僵了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拉到了最近。
绫音的侧脸贴在玲那颈窝的软肉上,滚烫的气息一下一下落在少女单薄的锁骨边。
那一头凌乱的深栗色短发蹭过玲那的下巴,发丝间带着晒透的皂角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草木焦味。
玲那维持着跪坐的姿势,两只手还搭在绫音的后颈处,一动也不敢动。
太近了。
近到她能数出绫音每一次沉重的吐息。
隔着布料,她能感觉到怀里这个人的身架到底有多窄。
骨架纤细,肩膀窄窄的,陷在自己怀里的时候,单薄得让人心慌。
“叔叔?”玲那轻声唤了一句。
绫音没有回答,只是把额头在玲那肩上蹭了蹭,发出一声累到不行的低哼。
她是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
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道光,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光是听到那两个字,身体就会痛成这副模样?
自己以前……到底是谁?
无数个疑问在绫音空荡荡的记忆里乱撞。
她只能任由自己靠在这个少女身上,贪恋着那点得来不易的安稳。
玲那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阳光斜斜打在绫音毫无防备的睡颜上,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半干的汗珠,唇色发白,整个人虚弱得像一碰就会碎掉的瓷器。
平时总是装得一副大大咧咧、什么都能扛下来的废柴叔叔模样,背地里却藏着这么重的伤,忍着这么可怕的痛。
玲那的鼻尖一阵发酸。
她收回了按揉颈椎的手,却没有把人推开。
迟疑了片刻,玲那慢慢抬起双臂,绕过绫音瘦削的后背,把怀里的人轻轻抱住了。
手臂收紧的那一刻,绫音背部紧绷的肌肉放松了下来,整个人彻底陷进了这个拥抱里。
玲那一直都知道叔叔瘦。
可直到把人整个圈进怀里,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人到底有多单薄。
肩胛骨的轮廓硌着她的手臂,后背窄窄的。
她总以为叔叔什么都扛得住,天塌下来也有那张总是笑呵呵的脸顶着,可原来这副肩膀,也就这么大一点。
“笨蛋。”
玲那把下巴轻轻搁在绫音的发顶上,嘴唇贴着深栗色的发丝,声音压得轻轻的,
“明明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天天装什么大人。”
她没敢说出口的是,这一刻她忽然不想松手。
窗外的风吹动了老旧的纱窗,蝉鸣声不知疲倦地响着。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交叠的呼吸声。
柑橘白桃的香气把那一丝烧焦的味道包裹了起来,慢慢地在屋子里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绫音剧烈的心跳终于平复下来。
那阵撕裂般的头痛完完全全退去,只留下一阵空落落的乏力感。
她动了动手指,意识到自己整个人正毫无体统地赖在玲那怀里,属于女孩子的温软和清香无孔不入地包围着她。
绫音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撑起手肘,想要从玲那怀里退出来。
“醒了就别乱动。”
玲那先一步松开了手,顺势往后挪了小半步,拉开了距离。
少女脸颊上泛着一点浅红,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亮,只是眼神里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她站起身,低头看着沙发上的绫音,双手叉在腰上。
“我去给你倒杯温水。老实坐着,再敢乱动一下,今天中午就只有白水煮青菜吃。”
说完,玲那转过身,踩着拖鞋快步走进了厨房。
绫音靠在沙发靠背上,有些发怔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胸口的那团余烬慢慢凉了下去,变回平日沉寂的状态。
可“银翼”那两个字,烫得她整个人都在隐隐发疼,哪怕记忆被烧成了灰,骨头却依然在记着这个名字。
那到底是什么?
她想不明白,伸手揉了揉依旧发空的眉心,深色眼眸里满是迷茫。
厨房里传出水壶倒水的声音。
玲那背对着客厅,握着玻璃杯的手背绷起细细的血管,温水透过玻璃壁传到手心里。
她低着头,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
刚才叔叔痛苦发作的模样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个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叔叔绝对和十年前的灾厄、和那个被称为银翼的传说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她想起十年前的那场灾厄。
那时候她还小,却独独记得那场火,记得有人把她从火里抱了出来。
那双托着她的手臂又稳又有力。
她一直想不起那个人的脸,后来也就慢慢不去了。
要是叔叔真的和那个传说有关……
玲那及时掐住了这个念头。
但她不能再问了。
再问下去,叔叔的脑袋可能会真的裂开。
玲那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玻璃杯端平,下颌线条微微绷紧,眼里只剩下沉静的笃定。
她想过直接问到底,逼着叔叔把话说清楚。
可她也怕,怕问出来的答案,会让她连眼前这个废柴叔叔都认不出来了。
既然叔叔自己想不起来,问不出来。
那就由她自己去查。
市立图书馆里那些泛黄的旧报纸,楼下总爱乘凉讲古的老街坊,她有的是办法。
“银翼”两个字,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
念得久了,竟念出一点苦味来。
十年前的记录,没人记得清的传说,还有那个在烈火里的名字。
无论藏得多深,她都要一件一件翻出来。
“水倒好了。”
玲那端着水杯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有点嫌弃又有点别扭的傲娇表情,迈开步子朝沙发走了过去。
盛夏正午的阳光透过窗玻璃,把地板上的两道影子拉得长长的。
客厅里的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吱呀作响。
玲那端着水杯走回沙发,把温水塞进绫音手里。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提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