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市立图书馆翻了一下午旧报纸。
那些发脆的黑白印刷版面上全是没用的寻常旧闻,十年前那场灾厄只占了一小块版面,措辞含糊,什么异常天象、电路故障,翻遍整版都找不到那个名字,玲那看得眼睛酸疼,连带着脑袋里也沉甸甸的。
回到家吃完晚饭,洗过澡,她没回自己房间,直接抱了薄毯子睡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夏天太热了,客厅这边正对着老式电风扇,呼啦呼啦地摇着头,吹出来的风算不上凉快,但总比闷在里屋强。
而且她心里装着事,翻来覆去睡不沉,整个人在半睡半醒的边缘晃荡。
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图书馆的旧报纸摞了一下午,翻得她手指都是灰。
可越翻越觉得不对:一个人要是真在传说里消失得干干净净,为什么连报纸都这么干净?
今天中午叔叔捂着太阳穴疼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又浮上来。
她只问了一句“你认识银翼吗”,叔叔就一下哽住。
银翼。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念着念着,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意识像泡在温水里,浮浮沉沉,什么也抓不住。
直到某一刻,她忽然觉得屋子里少了点什么。
风扇还在转,可那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不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凌晨三四点,外面最安静的时候,连路口偶尔跑过去的野猫都没了动静。
客厅里只有风扇转轴发出的细小摩擦声。
玲那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睁开了眼。
没有开灯,客厅里到处都是青灰色的夜色。
可就在正对着小阳台的那扇玻璃窗前,立着一个人。
那是叔叔。
绫音夜里睡觉的时候把深栗色的头发散开了,没有扎平时的低马尾。
那些发丝垂在肩膀上,一直落到背心靠下的位置。
她身上只套着一件宽松长衫,领口很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从背后看过去,她的肩膀很窄,后背薄薄的,让人觉得只要风大一点就会被吹倒,可偏偏整个人又站得很稳。
窗外的月光打进来,正好落在她身上,把那一身素色的布料和深栗色的长发边缘都映亮了,泛着一层银白。
她背对着客厅,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玲那躺在沙发上,原本还有些昏沉的脑子在看清那个背影的瞬间清醒过来。
她屏住了呼吸。
这个身形,单薄的后背,微微仰头看向远处的角度,还有垂在身侧的手臂,她在照片里见过。
旧手机相册最底下那张,深色斗篷、边缘淌着银白的光,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头发的背影。
照片里的人也是这样微微仰着头,望着很远的地方。
两张画面在眼前叠在一起,边角对上。
玲那有点想哭。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只是一个相似的背影,胸口闷闷地疼了一下。
玲那的手抓住了身下的草席沙发巾。
心跳得快了一些。
玲那没有出声。
她怕自己稍微弄出一点动静,眼前这个画面就会散掉。
她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久,直到眼睛都有些发涩。
风扇转过来,吹动了窗边长衫的下摆。
绫音依旧没有回头。
玲那掀开身上的薄毯,把脚放到地上。
她没立刻站起来,先坐在沙发沿上缓了缓,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走过去,然后呢?
问他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
还是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直接去倒杯水?
怎么开口都不对。
可让她就这么躺着装睡,她也做不到。
木地板被夏夜的空气浸着,光脚踩上去没有白天的温热,带了一点凉意。
她没有穿拖鞋,一步一步踩着木板的缝隙走过去。
屋子里很静,就算不穿鞋,脚底贴着地板的声音还是能被听见。
走到距离窗台只有两三步远的时候,绫音开口了。
“睡不着?”
她的声音有点沙哑,是那种半夜没合眼才会有的沉闷。
她没有回头,依然看着窗外沉在夜色里的老街。
玲那停了停,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最后在绫音身侧站定。
两个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看谁,一起对着窗外。
楼下的巷口亮着一盏昏黄的路灯,灯罩下面围着几只飞蛾。
更远一点的地方,是老城区密密麻麻的旧屋顶,电线杆在夜色里拉出乱七八糟的电线,再往天边看,城市的霓虹只剩下很淡的一片亮晕。
玲那站在旁边,抬起手,捏住了绫音长衫的衣角。
布料很软,带着绫音身上的温度。
绫音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把衣服抽走,任由玲那扯着。
“巷口的路灯是不是坏了?”
玲那问。
“嗯,前天就坏了。”
绫音的声音哑哑的。
“等维修的人来。”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谁都没提今天中午的事,谁也没问刚才那个背影的异样,好像只是两个半夜睡不着的人,恰好一起站在了窗边。
离得这么近,空气里飘过来的是很熟悉的皂角味道,那是家里一直在用的最便宜的洗衣皂。
可是在这股味道下面,玲那闻到了一丝微弱的焦灼气味。
就像是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烧着一样,很闷,又很烫。
那是今天中午绫音头痛发作时留下的痕迹。
“银翼”这两个字在玲那的舌尖上滚了一圈,牙齿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今天绫音捂着太阳穴疼得脸色发白、整个人脱力的样子还在眼前晃。
玲那知道,只要自己再提那个名字,身边的这个人就会难受。
她舍不得。
所以她只是把手里的衣角抓得更紧了一些,手心贴着布料,感受着从那里传过来的细微体温。
绫音在看着窗外的电线杆发呆。
她确实一夜没睡。
她想出门。
走到玄关,手都搭上鞋柜的时候,想起来自己没穿外套,也懒得折回去拿。
就这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走回窗边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夜风灌进来。
风灌进来的时候,胸口的灼烧会稍微轻一点。
她说不清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只知道那些记不清的夜晚里,她好像经常这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巷口,等天亮。
从今天中午开始,胸膛最深处的那团余烬就一直在发热。
是一种隐隐作痛的烧灼感,顺着筋络往上爬,烧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她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画面都抓不住。
可就是觉得难受。
觉得有一件比性命还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弄丢在某个再也找不回来的地方了。
那种空洞的感觉快要把人逼疯,她只能在半夜爬起来,站在窗边吹风,希望夜里的风能把胸膛里的这把火吹灭一点。
当客厅沙发上传来动静的时候,她其实立刻就知道了。
小姑娘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细,可是一下一下都落在她的耳朵里。
玲那走过来的时候,绫音整个人是有些紧绷的。
她害怕玲那又会像今天中午那样,用那种带着探寻和难过的眼神看着她,问出一些她根本答不上来的问题。
可是玲那什么都没问。
小姑娘只是走过来,站在她身旁,伸手捏住了她的衣角。
那只手软软的,带着小姑娘特有的温热。
长衫被扯得微微往下坠了一点,绫音原本紧绷着的肩膀,慢慢松懈了下来。
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泛起了一股说不清楚的酸意。
她是谁,以前做过什么,胸膛里的余烬又为什么在烧,统统不知道。
可是身边的这个小姑娘是真的,扯着她衣服的手是真的,从旁边传过来的气息也是真的。
两人就这么站着。
风扇在身后摇头,吹过来一阵风,又转过去。
窗外的天色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依然是浓重的夜色,只是在最远处的楼宇轮廓后面,夜空开始变得没那么纯粹了,透出一点点暗灰。
“玲那。”
绫音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玲那应了一声,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侧脸。
月光把绫音的鼻梁和下巴勾勒得很清晰。
深栗色的长发有几缕散在脸颊边上,随着风微微晃动。
那张脸依然是少女模样,可是眼底的神色却沉得化不开。
绫音看着远处的天际线,睫毛垂下来一点。
“你说……人会不会忘了自己最想记住的事?”
她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扽了一下。
她看着绫音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夜景,里面全是迷茫和无措。
这个问题太难了。
她想起了旧手机里那张孤独的背影,想起了七岁那年大火里拉住自己的手,想起了十岁那年,雨夜里把自己从废墟中抱回家的怀抱。
想记住的事。
眼前这个人,到底为了什么,才会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
玲那抿了抿唇,把头往绫音的手臂边靠了靠,声音很轻,却说得很清楚:
“想记住的事,就算脑子忘了,身体也会帮你记着。”
这句话说完,玲那自己也有点意外。
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叔叔眼底那片化不开的迷茫,话就自己跑出来了。
她七岁那年的事其实也记不清了,只记得一团模糊的暖意,和一双又稳又有力的手臂。
绫音整个人震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女孩。
玲那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影子。
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身体会记着吗?
绫音低下头,把手掌按在自己的胸口正中。
隔着长衫布料,掌心里是心跳的起伏。
而在更深处,那团一直发烫、一直作痛的余烬,正微弱地起伏着。
每一次跳动,都带着酸胀的痛意,也都在拼命提醒着她什么。
确实还在记着。
就算想不起任何一张脸、任何一个名字,这具身体在听到“银翼”两个字的时候,还是会痛,会发热,会不由自主地站在这里,替这座城市守着夜。
绫音收回手,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窗外。
那些压在胸口的沉重焦灼,在玲那那一句话之后,平复了许多。
天边最远处,那一抹暗灰终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透出了一点点泛白的鱼肚色。
夏天天亮得早。
巷子里的第一声鸟叫响了起来,清脆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绫音抬起手,揉了揉玲那微卷的头发,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调子,虽然还带着没睡醒的低哑,但已经没了刚才那种飘忽不定的茫然。
“再去睡一会儿吧,天快亮了。”
玲那抓着衣角的手松了松,但没有立刻放开。
“叔叔不睡?”
“我等会儿就去。”
绫音拍了拍她的肩膀。
“小孩子熬夜会长不高的。”
玲那小声嘟囔了一句“我都十七了”,这才慢慢松开了手。
她转身往沙发走,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啪嗒声。
走回到沙发边上,玲那拉起薄毯重新躺下。
客厅里光线亮了一点点,不再是刚才那种浓重的夜色。
她侧过身,面向着窗户的方向。
窗边的那个人依然没有离开。
绫音还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长衫的口袋里,散落的深栗色长发垂在背后。
晨曦微弱的白光顺着窗棂洒进来,正好把那个单薄的身影勾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那个背影,和旧手机相册最深处的那张照片,在晨光里彻底重合。
玲那在薄毯下握紧了拳头。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之前,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她在心里答应过自己,从今天中午看着叔叔疼得缩成一团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她就要管到底。
叔叔忘掉的东西,她替叔叔找回来。
不管你忘了什么,不管这里头藏着什么,我一定会把你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