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太阳毒得很,水泥路面白花花地反光,把两边的老旧门面烤得直冒热气。
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耳朵发麻,一声接着一声,扯着嗓子喊个没完。
夏目绫音走在商店街上。
玲那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说是要去市立图书馆查点暑假作业的资料。
小姑娘出门前还特意在玄关踢了踢鞋尖,跟绫音念叨了好几遍街角那家老铺子的水信玄饼,还有晚上想吃加了厚厚嫩豆腐的酱汤。
绫音手里拎着一个薄塑料袋,里面装着刚买好的两块老豆腐和一小把新鲜葱花。
她身上穿着灰短袖衬衫,里面规规矩矩地缠着束胸带。
深栗色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扎成一个低马尾,随着她走路的步子一下一下搭在后颈上。
天很热,但她身上没出什么汗。
走着走着,绫音又停下脚步,把两只手抬到眼前。
从昨天夜里开始,她就老是这样。
胸口那团余烬一直在隐隐发烫,倒是不痛,但跳动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伴随着那点热度,她的双手总是感觉少了些什么。
那是一种古怪的本能。
掌心虚握着,五指微弯,明明脑子里什么具体画面都想不起来,可两只手却总觉得手里该握着点什么东西。
那东西又沉又冷,能破开风。
“……奇怪。”
绫音低声自言自语。
她摇了摇头,把右手收回裤兜里,准备拐进前头卖点心的铺子。
就在这一刻,整条街的动静突然变了。
那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直接把临街一家杂货铺的铁皮卷帘门砸得凹进去老大一块。
“轰!”
接着就是尖叫声。
“跑啊!有怪物!”
“快跑!”
原本慢悠悠挑挑拣拣的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拎菜篮子的老人、穿着拖鞋的小店老板、路过的学生,全都慌不择路地往两头挤。
塑料袋掉了一地,西红柿和苹果被踩得稀烂,红色的汁水溅在发烫的柏油路上。
绫音站在原地,深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
在街心翻倒的摊位中间,钻出来一个扭曲的身影。
那东西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什么模样,浑身挂着深渊污染特有的灰败黏液,一堆烂肉硬生生拼凑起来的四足怪物,比路边的遮阳棚还高出小半截,脑袋的位置只长了一张胡乱开合的裂口,嘴里还挂着嚼烂的铁皮。
是深渊污染催生出来的低级暴走体。
那怪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四只粗壮的肢体在地上狠狠一蹬,直奔街边一家水果摊撞了过去。
绫音的身体先动了。
右脚往前狠狠踏出一步,脚底在地面上擦出一道短促的声音。
她的重心压低,左手已经不自觉地去摸后腰。
但这个动作硬生生刹住了。
后腰空空荡荡,只有薄薄的布料。
绫音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行。
不能动。
她是夏目绫音,是个靠打零工过活、寄住在老街二楼的废柴大叔。
家里还有个小姑娘在等她买点心回去做晚饭。
只要她在这里动了手,哪怕露出一丁点不属于普通人的痕迹,现在的日子就会当场碎掉。
可是,就在怪人横冲直撞的路线正前方,一个穿背带裤的小男孩被倒下的遮阳棚绊倒了。
孩子大概六七岁的模样,手里的冰棒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正坐在那里扯着嗓子大哭。
怪人狂暴的影子已经完全把他罩在了底下,腥臭的风吹得小孩的头发乱飞。
四周的人都在拼命往外逃,根本没人敢回头拉一把。
怪人的前肢已经高高扬起,带着沉重的风声往下砸。
绫音没有时间去权衡。
她把手里的菜袋子往旁边一扔,整个人压低身子,贴着地面冲了出去。
没用魔法少女那种带着光芒和风压的突进,她硬是用普通人的双腿,爆发出全身所有的力气。
在怪人的爪子砸下来的前一瞬间,绫音整个人扑在地上,一把将那个大哭的孩子死死搂进了怀里。
她用背部迎着砸下来的碎木板,抱着孩子在滚烫粗糙的路面上连着滚了三四圈,一直撞到路边的水泥台阶才停下。
“砰!”
碎木块狠狠砸在她的后肩上。
手掌在粗粝的地面上擦出一大片血痕,火辣辣地疼;膝盖也结结实实磕在台阶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怀里的小孩吓得连哭都忘了,整个人呆呆的看着救了自己的男人。
绫音闷哼了一声,后背紧贴着墙角,剧烈地喘着气。
怪人一击落空,暴怒地转过头,那张满是黏液的裂口对准了缩在墙角的两个人,后腿一蹬,再次猛扑过来!
距离太近了,绫音抱着孩子根本没法再躲。
她咬紧牙关,下意识抬起满是血痕的右手,五指并拢,扣成掌刀。
一道碧绿色的冷光,毫无征兆地从街边的二楼招牌上斜斜劈了下来,那是一柄长刀撕开空气的声音。
“给本小姐滚开!”
伴随着一声清脆又嚣张的娇喝,一道纤细高挑的身影踩着落下的刀光稳稳落地。
红棕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扎成马尾,随着她下落的动作在空中狠狠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刀光闪过,怪人那条探过来的粗壮前肢被当场齐根斩断!
腥臭的黑色黏液喷涌而出,还没落在地上,那道身影已经反手转动刀柄,长刀在半空中划出一圈漂亮的圆弧。
少女一记侧踢干脆利落地踹在怪人的下巴上,紧接着双手握刀,顺势下压。
刀刃贯穿了怪人扭曲的身躯。
整个过程快得连一个呼吸都不到。
怪人庞大的身躯抽搐了两下,化作大片大片的灰色烟尘,迅速在阳光下消散干净。
长刀在空中挽了一个刀花,少女顺手一抖,将刀身上的烟尘震散,随后“咔哒”一声,干脆利落地将长刀推回了腰间的制式刀鞘里。
红棕色的马尾在身后晃了晃,少女这才转过身来。
她生得高挑,身段匀称修长,穿一件行动方便的短款无袖外套,配一条黑色高腰短裙,脚蹬黑色皮靴,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臂和小腿。
眉毛轻扬,那股子傲气和野性藏都藏不住。
最显眼的,是她那一双眼睛。
那是一对干净透亮、翡翠似的碧色瞳仁,此刻正半眯着,带着几分嫌弃,扫向墙角缩着的两个人。
“喂,没死吧?”
一叶走上前来,用刀鞘轻轻点了点地面。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个抽抽搭搭的小孩身上,确认没受重伤后,视线才挪到护着孩子的绫音身上。
这一看,一叶嘴角就忍不住挂起了嗤笑。
坐在地上的这个男人,看着年纪也不算太大,但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深栗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身上那件松垮垮的灰衬衫沾满了灰尘和木屑,手掌磨破了皮,正渗着血珠子,单薄的肩膀还在轻颤。
在一叶眼里,这显然是被吓坏了。
“哈……”
一叶双手抱胸,微微挑起下巴,嘴里说出来的话里带着刺。
“真是服了。一个大男人,怎么比小姑娘还要娇气?吓成这样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绫音把怀里的小孩轻轻放下,深色的眼睛抬起来,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傲气的高马尾少女。
她没有反驳,只是把小孩推向赶过来的巡警方向,低声说。
“快去吧,安全了。”
小男孩抽泣着跑开了。
一叶原本还想再嘲讽两句,但她的眉头忽然拧了一下。
她是近战系的行家,觉醒以后执行过的近战任务数都数不清,对身体动作的敏锐度高得吓人。
刚才从招牌上跳下来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其实扫到了这个大叔护住小孩的整个过程。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一个普通人能把孩子捞进怀里不奇怪。
回顾一下,这个人在地上翻滚卸力的路线。
那不太像是慌乱中的胡乱打滚。
还有……
一叶的目光在绫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这大叔看着个子不算矮,但骨架未免也太纤细了点。
肩膀窄窄的,脖颈单薄,那件宽大的衬衫套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连手腕都细得过分。
这哪里像个成年男人该有的身板?
一叶盯着绫音看了两秒,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但很快,她就把这股念头当成了错觉。
切,不过是个运气好、长得瘦巴巴的大叔,自己在这瞎琢磨什么呢。
一叶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把脸别到一边,抬手抓了抓自己脑后的红棕色马尾。
“算你运气好,碰上本小姐今天在这条街巡逻。换做别人,你今天这双手就别想要了。”
她话音刚落,地上一摊还没彻底消散干净的深渊残骸,突然剧烈地鼓胀起来!
那是低级怪人死前最后的一击,一道由污浊黑气凝聚而成的尖刺,猛地从地面弹起,直奔毫无防备的绫音胸口扎去!
“小心!”
她根本来不及再次拔刀,长腿往前猛跨了一步,左手一把揪住绫音后背的衣领和肩膀,打算用对付成年男人的力道把人往后扯开,自己则顺势侧身挥掌去拍碎那道黑刺。
可就在她发力的当口,异样发生了。
一叶用了拉扯一个成年男人的劲道。
结果手底下一拽,根本没有预想中那种沉重的分量。
轻得离谱,根本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分量。
一叶惯性使大了,整个人差点因为用力过猛而失去平衡。
为了稳住重心,她不得不顺势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绫音单薄的身体。
迎面扑来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像是阳光晒透了的棉布味道,可在这股清爽的最深处,隐约还藏着一丝微弱的炭火余味。
一叶的手掌正按在绫音的后背上。
透过夏装衬衫,掌心下传来的触感纤细而柔软,底下的肋骨和脊柱线条小巧得不可思议,窄小的后背在一叶的手底下显得格外单薄。
一叶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怎么……这么轻?
怎么这么软?
平时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
“轰!”
另一边,黑刺打空,撞在水泥墙上炸成一片飞灰。
绫音在这个时候抬起了眼。
深色的瞳仁里没有半点惊恐。
两个人离得很近,几乎能看清对方瞳孔里倒映出来的影子。
一叶那张张扬漂亮的脸蛋上,表情一下子变得古怪起来。
她飞快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小耳朵尖莫名其妙地泛起浅浅的红,但嘴上立刻凶巴巴地吼了出来掩饰尴尬:
“喂!你到底吃没吃饭?!这分量也太轻了,差点害本小姐摔倒!”
她一边粗暴地整理着自己的短外套,一边把头狠狠扭向一边,碧绿色的眼珠子乱转,就是不去看绫音。
“站我后面去!别乱动,大叔!要是再被碎渣子扎到,本小姐可不管你!”
站在她身后的绫音,默默把双手插回了裤兜里。
没人看到,在刚才黑刺窜出来的电光石火之间,绫音藏在袖子里的手掌已经绷得笔直。
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不知道这一招叫什么。
但她的肌肉记忆,在怪人残骸暴起的前半秒,就已经算准了尖刺飞行的轨迹,甚至连反击时该切入的角度都清清楚楚。
只要她抬手,就能在半空中把那道黑气拍散。
是身体自己动起来的。
绫音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胸口那股疯狂往上涌的燥热余烬一点一点压了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红棕色马尾乱甩、浑身带刺的小姑娘,语气很平稳:
“多亏你了。”
绫音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和低沉。
“谢谢你救了我。”
一叶原本正准备接着输出刻薄话,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诚恳、规矩、甚至挑不出一点毛病的正经道谢,整个人顿时卡了壳。
她最擅长对付嘴硬的人,也最擅长嘲笑胆小鬼。
可偏偏眼前这个大叔,被骂了不还口,被嫌弃了也不生气,反而这么板板正正地跟她道谢。
一叶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红一阵白一阵的。
“哼……”
最后,她只能别别扭扭地把长刀在腰间正了正,粗声粗气地哼了一声。
“知、知道就好!本小姐可是协会第二分队的精英,救你这种路人顺手而已,用不着你特意道谢!”
远处传来了协会清障车辆的警笛声。
几个穿着黑色后勤制服的人员拉着警戒线快步跑了过来,开始处理现场的残余污染和损坏的街道。
“一叶队员!现场情况怎么样?”
后勤人员喊道。
“解决了!一只低级暴走体而已,早就被本小姐砍成灰了!”
一叶大声应着,转过身准备去跟后勤交接。
走了两步,她脚步顿了顿,到底还是忍不住,回过头又朝着绫音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穿着灰衬衫的大叔正弯下腰,在满地的碎木屑里寻找着什么。
不一会儿,他从废墟里捡起了那个踩扁了半边的塑料袋,把摔成两半的豆腐小心翼翼地装了回去,又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阳光落在那个人单薄得过分的肩膀上,将深栗色的低马尾染上一层暖黄。
一叶站在原地,碧绿色的眼眸里浮起一点真切的困惑。
好奇怪。
那个大叔,到底怎么回事?
“喂!大叔!”
一叶忍不住又冲着那边喊了一声。
绫音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一叶抬下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发尾在风里轻轻一荡:
“下次遇到这种事,有多远滚多远,别再傻乎乎地往前面凑了!下次本小姐可不一定正好路过!”
说完,她也不等绫音回答,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协会的车子走去,红棕色的马尾在身后晃出张扬的弧度。
绫音看着她的背影走远,这才慢慢直起腰。
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沉了。
盛夏午后的暑气退了一点,但吹过来的风依旧热烘烘的。
绫音拎着破损的塑料袋,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老街上。
路过街角的甜品店时,她进去买了玲那念叨的水信玄饼。
透明的圆球装在小盒子里,配了一小包黑糖浆和熟黄豆粉。
走出店门,绫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擦破了一大片皮,干涸的血迹混着细小的灰尘,有些刺痛。
她慢慢握紧拳头。
然后,又一点一点松开。
脑子里依然是一片大火烧过之后的荒原,什么记忆都没有。
她是谁,过去发生过什么,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统统想不起来。
可是刚才。
面对扑过来的怪物,面对刺过来的攻击。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每一个动作都像刻进骨头里。
绫音站在老街被夕阳拉长的阴影里,低头看着自己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胸口那团沉寂了十年的余烬,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散着微弱、不肯熄灭的暖意。
远处电线杆上的乌鸦叫了一声。
天快黑了。
绫音回过神来,把手收回口袋,拎紧了手里的点心盒子,加快脚步朝着老公寓二楼靠右的那户走去。
小姑娘该从图书馆回来了。
她得在天黑前,把晚饭做出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