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深夜的猎手

作者:晓之眸烨 更新时间:2026/9/5 9:30:01 字数:3524

夏目绫音合上玲那的房门。

小姑娘从图书馆回来就没什么精神,扒了半碗饭,早早睡下了。

离黄昏那场街头骚乱,也不过几个钟头。

胸腔深处那团余烬烧得很烫。

身体里有些东西在催促着她走入夜色。

她拉开衣柜最底下那个塞满旧毛毯的抽屉,探进最深处,摸出那一整套深色的斗篷和衣物。

天黑透了。

她把宽大的兜帽往下压,绑带在腰后勒紧。

兜帽很宽,边缘垂下的阴影把整张脸和头发遮住。

深色的布料贴在身上,白日里那种迟钝感消退下去。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脚下微微发力,翻过窗台,落进公寓后巷那片阴影里。

夜里的风比白天凉很多。

绫音沿着窄巷快步穿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听不到脚步声。

她任由胸口那团余烬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那团火苗在胸膛里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把空气里那些细碎的、刺鼻的污浊气味过滤出来。

又是那种气味。

烂泥在铁锈里泡久了的味道。

这种气味在白天被车水马龙和阳光压制着,到了深夜就从下水道、从废弃工地的夹缝、从无人经过的死胡同里冒出来。

她的身影在屋顶和矮墙之间起落。

踩在瓦片或者铁皮屋顶上,震颤被卸掉。

哪里该借力、哪块砖瓦松动,肌肉自己就做出了调整。

这种熟练感总让她觉得有些怪异,脑子里空荡荡的,偏偏四肢百骸却早已练过千百遍。

穿过两条商业街背后的老旧居民区,空气里的腐臭味浓烈起来。

那是黏腻的、带着铁锈和烂泥混合的味道。

绫音在一处两层旧洋楼的屋檐边停下,蹲伏在阴影里。

深色斗篷的边角垂在瓦片上,在夜风里飘动。

她低下头,视线透过兜帽的遮蔽,投向下方那条昏暗狭窄的小巷。

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还在亮着,灯泡老化,光线昏黄,在潮湿的路面上投下一圈光晕。

一个穿着工装套裙的年轻女人正提着手提包快步走着。

女人脚踩着中跟鞋,鞋跟敲击路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深夜里显得清脆。

女人显然刚加完夜班,脸色疲惫,一边走一边回头张望。

而在女人身后十几米外的阴影里,一团黑沉沉的泥浆状怪物正贴着墙根蠕动。

那是一团被污浊烂泥裹住的怪东西。

怪人没有固定的形状,表面不断翻滚着污浊的黑气,几根由污秽泥浆硬化而成的尖刺从背部突出来,拖在地上发出刮擦声。

它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咕噜声,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属于活人的气息,身躯暴起前扑,速度惊人,直扑女人的后背。

女人听到风声回头,看到那团扑上来的狰狞怪物,手里的手提包掉在地上,话到嘴边吐不出。

屋顶上的绫音动了。

她如同自夜空坠落的墨色飞鸟,悄无声息地自屋顶俯冲而下。

深色斗篷在半空中展开,布料的边缘隐隐亮起一层流淌的银白光芒。

那光芒纯净而微凉,出现的瞬间,周围翻滚的黑气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怪人的尖刺距离女人的咽喉只剩一点。

绫音的右手反手探向后腰。

白日里在厨房切菜时、在路口遇到袭击时,右手总是不自觉地往后腰摸。

白天那里什么都没有。

此刻指掌合拢。

后腰处先是无声地亮起一线银白的微光,光华凝结、收拢,化作一柄短刀的刀柄,顺从地滑进她的掌心。

五指收拢,一股错位感漫上来,总觉得什么地方短了些,握惯了的重量对不上号。

但怪人的腥风已经扑到面前,容不得她多想。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胸膛深处的余烬一颤,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清越嗡鸣。

黑衣的身影后发先至,在怪人扑中女人的前一瞬切入两者之间。

绫音伸出左臂,捞住女人的肩膀,落地时脚掌在湿滑的水泥上碾出半个弧,把平民卸到自己身后。

拔刀。

刀身出鞘,一道银白的寒芒划破了昏暗的小巷。

那是柄刃身细长的短刀,通体流转着冷冽的银光,刀锋薄得像凝住的月光。

短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弧线。

刀锋没有发出破空声,银白的流光沿着刀刃一闪而过,精准地切过怪人躯体中轴线上那道最深沉的黑斑。

那是污秽汇聚的节点。

刀光过处,怪人的动作停下。

那团翻滚的泥浆与尖刺在半空中突兀地停滞,紧接着,被刀刃切开的裂口处迸发出耀眼的银白烈焰。

污浊的躯体在银白光芒的净化下崩解,化作大片灰白烟尘,随着夜风吹过,消散得干干净净,只在地上留下了几粒失去光泽的灰暗残渣。

救人、斩击、收势,几个动作连成一片。

整条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绫音松开环护着女人的左手,脚步后退半步,短刀顺势在掌中挽了个半圆,刀身散作点点银光,消融进后腰的斗篷里。

女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抖着。

她抬起头,想要看清楚救了自己的人,可入眼的只有一件宽大深沉的斗篷,深色布料的边缘还流转着尚未完全散去的银白微光。

在那片阴影里,就连半根发丝都看不真切。

女人动了动嘴唇,想要道谢,又被那股冷冽克制的气场所慑,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绫音没有说话。

她走前用脚尖把地上的手提包拨回女人手边,始终没有去看那张脸。

只是侧过头,兜帽下的阴影朝向了巷口上方的高处。

在数百米外的一处高层建筑天台上,有一道视线正落在这里。

是某种和她胸口那团余烬烧着同一种火、但更年轻、更锋利的动静。

绫音没有停留,脚尖在地面一点,再次化作一道深色的影子,借着巷道两侧杂乱的管道和窗台,几个起落便翻上了高墙,眨眼间隐没在夜色之中。

天台边缘的夜风猎猎作响。

一叶单膝半蹲在水泥护栏上,身上的第二分队制式风衣被吹得呼呼作响。

她那一头红棕色的高马尾在风中扬起,腰间挂着协会配发的制式长刀,右手搭在刀柄上,绷得紧紧的。

她是循着深渊污染的反应追踪过来的。

这片的夜间值巡划给了第二分队,今晚轮到她。

原本以为会是一场清理战,做好了拔刀突入的准备,却没想到在赶到前的一瞬间,目睹了从小巷深处亮起的那一道刀光。

她脚下都已经用上了力,又收了回来。

等她反应过来,巷子里已经安静了。

一叶那双如翡翠般清透的碧色眼眸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道黑衣身影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太快了。

而且……那种刀法,那种身手……

一叶在脑海里飞快地回放着刚才那短短一瞬的画面。

她没看清动作,但肯定相当熟练又精准。

而且,那家伙还知道先把人拽走。

揽人那一下,快得就好像那个女人一点重量都没有。

是谁?

一叶的眉头拧在一起。

她突然反应过来,从口袋里掏出协会专用的便携侦测手机,调出夜视拍摄功能,对准那个黑衣身影跃上屋顶的方向连按快门。

协会内部一直有关于神秘黑衣人的零星报告,但从来没有人拿到过正面的清晰影像。

如果能把刚才那个身影拍下来……

可屏幕上跳出来的预览画面让她呆住。

漆黑的取景框里,根本没有拍到那个斗篷的身影。

人早就没了,镜头对准的那个方位却还烧着一团刺眼的白光,在感光元件上炸开成大片过曝的白斑,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深色轮廓边缘。

记录失效了。

一叶咬了咬下唇,有些懊恼地把手机塞回口袋,五指在腰间的刀柄上摩挲了两下。

刚才那个人在离开前,分明朝她所在的方向侧了侧头。

那家伙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窥探。

不仅身手强,连感知范围都敏锐到了这种地步吗?

一叶站在夜风呼啸的天台边缘,俯瞰着下方错综复杂的老旧街区。

远处的街道很静,警笛声由远及近,夜班女人瘫坐在地上的身影已经被赶来的巡警发现。

至于那个披着深色斗篷、边缘流淌着银白微光的身影,早已彻底融化进了夜色里,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一叶低低地哼了一声,碧色的眼眸里燃起不服输的光。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这身刀法,还有那种让人说不上来的熟悉感……

下次要是再撞见,非得当面拔刀拦下来,问个清清楚楚不可。

夜色渐深,距离天亮还有一段不短的时间。

绫音顺着来时的路线,在密密麻麻的屋顶间无声穿梭。

胸口深处那团余烬在经历了一场干脆利落的战斗后,不仅没有熄灭,反而变得更加温热,沉稳有力地跳动着。

她悄无声息地翻回公寓后巷,顺着水管攀上二楼,从推开一条缝的窗户滑进了屋内。

合上窗户,插好插销。

屋子里依然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饭菜余香,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隔壁房间里玲那的呼吸声均匀平稳,小姑娘睡得很沉,显然对今夜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绫音脱下身上的深色斗篷,折叠好,重新塞回衣柜最底层的毛毯夹缝里。

她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

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掌,绫音低下头,出神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是一双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因为常年做家务而粗糙的手。

手指修长,骨架纤细,只是一个普通的看护人该有的模样。

可是,刚才握住刀柄的时候,那种顺理成章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刚才的那个拔刀和斩击,没经过思考。

这刀法到底是从哪来的?

她抬起湿漉漉的手,按在自己的额头上。

脑子里空落落的,除了这七年来在这间公寓里做饭、洗衣服、被玲那欺负拿捏的日常琐事,过去的一切全都是一片迷雾。

脑子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身体却记得一清二楚。

这些疑问不会消失。

只是天亮以后,她总会把它们重新压回心底,像是只要不去追究,它们就不会闯进玲那的日常。

绫音自嘲地笑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拿毛巾擦干。

想不通的事情,她一向不深究。

反正只要能守住现在的日子,只要那个小姑娘能平平安安地长大,身体到底记着什么,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洗手间,看了一眼窗外还是深蓝的天色,拉开自己房间的被子,钻了进去。

而在几条街外那座高楼的顶端,那个扎着高马尾的红棕色身影依然伫立在深蓝的夜色里,右手按着刀柄,久久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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