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那片老旧居民区扑了个空之后,一叶根本没回家,而是憋着一肚子闷气直奔第二分队驻地。
她把便携侦测手机拍到的模糊银光和能量残余交了上去。
队长篠原深雪坐在办公桌后,反反复复把那几秒雪花点的视频看了几遍,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吩咐了一句“近期旧工业区污染异常,加强夜间巡逻”,连立案和通缉都没提。
一叶当时就咽不下这口气。
什么叫加强夜巡?
那个在黑夜里到处乱窜、连协会正规编制都不肯入的黑衣怪人,明显就在这一带活动。
她堂堂第二分队近战王牌,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把自己的管区当成后花园?
今晚,她换了身干练的短款无袖外套和高腰短裙,脚蹬黑色皮靴,扎紧红棕色高马尾,早早就蹲守在旧集装箱码头的吊臂顶端。
夜风灌进领口,吹得她脖颈发凉,腰侧悬挂的制式长刀沉甸甸地贴着大腿。
守到后半夜两点,手腕上的便携式深渊侦测仪突然震动起来。
滴滴滴的刺耳蜂鸣打破了死寂。
屏幕上代表污染浓度的数值一路狂飙。
更要命的是,信号源是一整片密密麻麻的光点,正在货运通车道深处迅速聚拢。
群体怪人潮。
一叶眼神一凛,碧色瞳仁猛地收缩。
她蹬碎脚下的锈蚀铁皮,从高处俯冲而下,碧绿的魔力在半空中喷薄而出。
穿过几道高耸的集装箱阴影,视线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条宽达四五米的货运主通道。
两侧堆叠着三层高的废旧集装箱,此时却已经被深黑色的黏液腐蚀得坑坑洼洼。
空气中弥漫着让人作呕的焦糊恶臭。
而在通道正中央,密密麻麻挤了足足七八只怪人。
那是群被深渊污染彻底侵蚀的变异怪物,躯干扭曲膨胀,四肢生满倒刺。
而在怪物群正后方,赫然伫立着一头足有三层楼高的庞然大物。
那怪物全身覆盖着厚重的黑铁甲壳,背后生出六根粗壮的骨刺,如同一座移动的黑铁堡垒,每走一步都在水泥地面上碾出蛛网般的龟裂。
污秽凝结的中枢就在那头大家伙的胸腔里,正散发着浓郁的黑气。
比这群怪物更先映入一叶眼帘的,是站在巷道正中的那个身影。
一袭深色斗篷。
斗篷的下摆在夜风中翻卷,边缘流淌着一圈银白光芒。
兜帽拉得很低,深邃的阴影吞没了对方的面容与眼底,连头发的颜色都瞧不见。
斗篷宽大松垮,将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分不出男女,看不出岁数。
面对前方咆哮着涌上来的三只低阶怪人,那个人甚至没有拔出任何兵器,只是将右手随意地虚按在后腰处。
一叶看得分明,那人的后腰此刻空无一物。
“让开!”
一叶娇斥一声,脚下狠狠一蹬,碧绿的刀焰登时在她手中的制式长刀上炸开。
她借着冲势抢步上前,长刀在空中拉出一道半月弧光,直劈最前方怪人的头颅。
就在她出手的同一瞬间,深色斗篷动了。
一抹白光在黑衣人的后腰处凝结,光华化作短刀的形状,滑入那人掌中。
好快。
短刀随光而生。
黑衣人的身形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残影,步伐轻盈地擦过一叶的刀风。
一碧一白。
两道刀光在狭窄的通车道里交错而过。
一叶的碧焰长刀裹着狂暴的斩击力,当场将左侧怪人的颅骨削飞;而黑衣人的银白短刀只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利落的细线,右侧两只怪人的咽喉便同时喷出黑血,甚至连哀嚎都没发出来就软软倒地。
好干净的杀法。
每一次发力、每一次转腕,都是为了用最短的距离切断污染中枢。
这种熟练程度,早就习惯了在生死搏杀中替同伴补位。
一叶落地滑退半步,甩了甩刀身上的黑血,碧色的眸子盯住身侧的黑衣人。
“喂,协会早就发过警告,未经许可擅自介入深渊清缴属于违法行为。你到底是哪路人?”
据第三分队此前提交的交手报告,这个黑衣人从来不接协会的任何联络暗号,行事独来来去,危险评级很高。
黑衣人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握着那柄流淌银光的短刀,将刀刃斜指向前方。
“退后。”
声音传了出来。
一叶愣了一下。
那是一种经过强烈魔法道具处理后的非人质感。
冰冷、失真、透着金属般的共鸣回响,平板得听不出任何年纪,更辨不出原本的性别。
一叶眉头紧紧皱起。
果然是有预谋的神秘组织成员,连声音都用高阶魔法做了伪装。
这种人绝对受过专业到可怕的暗杀与潜行训练,背景深不可测。
吼!
没等一叶继续盘问,前方那座移动的黑铁堡垒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音波裹挟着污浊的气浪席卷整条通车道,震得两侧的废弃集装箱哐当乱响。
剩下的四只低阶怪人被吼声驱使,四肢着地疯狂飞奔,尖锐的利爪在水泥地上犁出道道火星,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
“本小姐才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一叶冷哼一声,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
碧绿的刀焰再次暴涨,她身形如电,迎着左侧扑来的两只怪人直冲上去。
既然对方不肯亮明身份,那就用手里的刀来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长刀破空,碧焰在昏暗的巷道里撕开光斑。
一叶的身手在第二分队数一数二。
她侧身避过一只怪人的利爪横扫,顺势沉腰滑步,反手一刀将怪人的整条臂膀卸了下来。
黑血飞溅,一叶脚尖点地凌空翻转,修长有力的大腿在半空中绷紧,鞋跟裹着碧绿魔力狠狠砸在另一只怪人的面门上,将其踩得半边身子陷进水泥地里。
右侧的战况更加骇人。
深色斗篷在两只怪人的围攻下左闪右避,轻得几乎是飘过去的。
银白刀光闪烁之间,黑衣人连脚步都没有乱过。
每一次短刀递出,必定精准刺入怪人关节的缝隙或者污染结晶最薄弱处。
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碎裂声,右侧的两只怪人几乎在同一秒崩解成漫天飞散的黑灰。
好强。
一叶在心底暗暗吃惊。
这种对魔力流向的洞察力,还有对怪人弱点的精准把控,就算是分队里那些服役了七八年的老牌魔法少女也未必能做到。
可还没等她喘口气,头顶的光线骤然一暗。
那头中级怪人终于动了。
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速度,三层楼高的黑铁身躯顺着五米宽的货运通道直冲下压而来!
两根异常粗壮的手臂合抱砸下,狂暴的冲击力当场封死了左右所有闪避的路线。
横退被封死,唯一空隙在上方。
一叶瞳孔猛地一缩,双腿肌肉骤然发力,整个人冲天而起,踩着两侧集装箱的铁皮向上跃起。
“吼!”
中级怪人的双拳重重砸在地面上,轰的一声巨响,整条通车道的水泥路面塌陷碎裂,无数巨大的碎石和水泥块被狂暴的气流掀飞到半空。
旁边堆叠的三层集装箱受不住这股巨力,发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向内侧倾塌!
整块厚重的集装箱钢板裹着万钧之势砸了下来。
半空中的一叶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砸个正着。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光影从下方冲天而起。
黑衣人不仅没有退,反而踏着飞溅的碎石凌空跃至一叶身前。
那人手中的银白短刀在空中划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光幕。
轰!
数吨重的集装箱铁板硬生生被这道银白光芒震得向外偏折了数米,擦着一叶的衣角砸在地上,将原本封堵在通道两旁的两只残存杂鱼当场震飞,惨叫着攀上了远处的集装箱顶。
一叶趁机借力,碧绿长刀在下坠的一刹猛然下刺,借着全身的下坠惯性与暴烈刀焰,噗嗤一声狠狠扎进了中级怪人的右侧肩胛骨!
浓稠的黑血疯狂涌出,怪人发出凄厉的痛嚎。
一叶手腕猛然一拧,拖刀带出一道猩红的血线,借着反作用力向后翻滚落地。
但落地的一刹那,由于剧烈的震荡,她的脚步微微有些踉跄。
就在这时,中级怪人暴怒之下,背后的六根骨刺突然齐齐崩断,化作六道黑色的毒箭,破空激射而出,直取一叶的面门和前胸!
距离太近,一叶刚刚收刀,重心尚未回稳,手中的长刀根本来不及横架格挡。
该死!
她不自觉地咬紧牙关,体内的碧绿魔力立时调动起来,准备硬抗这记重击。
呼。
微凉的夜风突然掠过面颊。
深色斗篷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挡在了她的身前。
黑衣人沉腰半步,反手握住短刀,在虚空中划出一个银色圆弧。
叮叮当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接连炸响。
那几根足以贯穿钢板的骨刺,前五根接连被银白短刀挑飞,最后一根却在刀锋上滑偏,擦破斗篷,沿着黑衣人的左侧腹斜斜掠过,钉进后方的水泥墙壁。
为了防止战场进一步扩大引来更多怪人,黑衣人显然选择了清场手段。
可由于两人的距离实在太近,在挑飞最后一根骨刺的一刹,黑衣人为了卸去那股巨力,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后微倾,后背撞进了一叶的怀里。
撞击很重,但落在一叶手臂上的体重,却轻得有些诡异。
一叶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对方的肩膀。
软。
隔着那件略显粗糙的深色斗篷,掌心下触碰到的肩膀骨架纤细窄小。
那种轻飘飘的分量,不像是一个能在正面硬撼中级怪人的近战强者。
不仅如此。
因为这一下贴合得太紧,斗篷下方翻涌出一股微温的空气,直钻进了一叶的鼻尖。
那是一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可在那股清爽底下,还混着淡淡的炭火余味。
这个味道……
还有这个轻得离谱的触感……
她的脑海深处闪过昨天在街头救人的画面。
当时她顺手拽了一把那个护着孩子的大叔的后衣领,那人轻得离谱,差点被她直接拎起来。
而且当时那人身上飘出来的,就是这种一模一样的气息!
怎么可能?
那个大叔一身狼狈,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可当他抬起眼来,那双深色的瞳仁里竟没有半点惊恐,平静得反常。
再加上那身精准得不像话的卸力滚法……古怪,那个大叔浑身都透着古怪。
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叶眯起眼睛。
“发什么呆。”
冰冷失真的非人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直接打断了一叶翻江倒海的思绪。
黑衣人借着一叶手臂的支撑力迅速回正身形,没有片刻留恋,脚尖一点便再次拉开了距离。
那机械合成般的平板语调,冷酷得没有一丝人情味,登时把一叶拉回了现实。
一叶没有再纠结下去。
眼前这个黑衣人出手狠辣、行动干脆……
一叶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把心中的怀疑深深的藏在心底,像猎手记住了猎物的气息。
等这场仗打完,她有的是时间去查清楚。
“不用你提醒!”
一叶咬了咬下唇,重新握紧长刀。
虽然心中的违和感埋了下来,但眼前的战斗容不得她分心。
中级怪人因为骨刺尽失,胸腔处的污秽中枢完全暴露在了空气中。
那团漆黑如墨的污秽中枢正在疯狂跳动,散发出刺鼻的腐蚀性恶臭。
“它胸口的中枢已经露出来了!”
一叶大声喊道,手中的长刀爆发出碧绿烈焰。
“我来正面破开它的外壳,你找机会切断它!”
话音未落,一叶已经率先动了。
她双足在地面重重一踏,整个人笔直地冲了出去。
刚才坍塌倒在一旁的集装箱钢板成了她最好的跳板,一叶脚踏钢板借力高高跃起,长刀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惊人的碧绿弧光,由上至下狠狠劈在中级怪人的胸膛正中!
轰!
烈焰与黑气疯狂对撞。
中级怪人发出狂暴的嘶吼,双臂拼死想要夹住一叶的长刀。
但一叶这一击倾注了全部魔力,硬生生在怪人胸前那层厚重的黑铁甲壳上劈开了一道两尺长的焦黑裂口!
“就是现在!”
一叶在空中娇喝。
其实根本不需要任何言语的沟通,在裂口出现的一刹那,黑衣人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了怪人的头顶。
斗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边缘流淌的银白光芒在这一刻亮得晃眼。
短刀随光而动。
那抹清冷的白光如同一道悬挂在夜幕中的残月,悄无声息地自上而下贯穿而过。
只有一声轻微的噗嗤声。
银白刀光精准地刺穿了裂口最深处的污秽中枢,随即手腕一抖,纯粹的净化魔力顺着刀尖在中级怪人的体内轰然引爆!
咔嚓……
裂纹眨眼间爬满了怪人的全身。
怪人的嘶吼声戛然而止,庞大的黑铁身躯在半空中僵直了一秒,随后由内而外寸寸崩裂,化作无数漆黑的粉尘,在夜风中散尽。
呼。
货运通车道里终于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地面上残留的焦黑痕迹和碎石,昭示着刚才那场恶战的惨烈。
一叶轻巧地翻身落地,长刀斜指地面,胸口微微起伏。
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细汗,立刻转过身看向身后。
黑衣人正站在三米开外。
那人没有看她,只是将手中的短刀反转,轻轻往后腰处一送。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柄锋利无比的短刀在触到斗篷的刹那,化作点点银白色的微光,缓缓融进了斗篷的边缘。
后腰处光芒隐去,重新归于一片空无。
随光而生,随光而灭。
这到底是什么等阶的魔装?
一叶在协会的数据库里从来没见过这种形制的武器记录。
“喂。”
一叶上前一步,目光锁住那个深色斗篷下的阴影。
“你的身手很不错,但留在外面单打独斗太危险了。协会的第二分队正在招募强力战斗员,篠原队长……”
听到“篠原”这两个字,黑衣人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但随即对方甚至连头都没有回,更没有对这个名字做出任何言语上的回应。
“……”
黑衣人只是微微压低了兜帽,脚尖在倒塌的集装箱钢板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拔地而起,轻盈地跃上了四层楼高的吊臂顶端,眨眼间就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喂!你这家伙!”
一叶追了两步,但对方的速度实在太快,几个起落就已经消失在旧工业区的迷宫阴影里,连一丝魔力波动都不剩,连一丝魔力残余都没有留下。
“走得真快……”
一叶悻悻地收刀入鞘,站在空旷的通车道上跺了跺脚。
夜风吹着她泛红的脸颊。
一叶抬起右手,看了看自己刚才扶过对方肩膀的掌心。
那种纤细轻盈的触感,依然留在掌心里。
“身手老练得像个怪物,骨架却轻成那样……”
一叶低声自语了一句,眉头再次锁起。
虽然那个机械冰冷的假声音排除了普通市民的可能,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刹的违和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那个一身狼狈、浑身透着古怪的大叔,还有这个深不可测的黑衣怪人……
一叶没再去否认心底那个荒唐的念头。
越是不可能的事,越值得查。
“啧,有意思。”
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翡翠似的碧色瞳仁里亮起一点光。
不过今晚这场遭遇战的信息量实在太大,无论是对方那种凭空化刃的魔装,还是那神出鬼没的身手,都远远超出了普通野生魔法少女的范畴。
“这事得跟队长好好说一声。”
一叶按着腰间的刀柄,转身朝着第二分队驻地的方向大步走去。
夜幕之下,少女高挑的身影渐渐没入黎明前的微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