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那盏昏黄的感应灯罢工了。
夏目绫音靠在二楼发黑脱落的水泥墙皮上,缩在宽大的风衣底下。
每往上挪动一个台阶,左侧腹的伤口就抽扯一下。
那是刚才在旧工业区的废弃吊臂底下,被怪人带刺的骨刺刮出来的口子。
伤口很长,从左边肋骨下缘划到后腰,虽然用魔力压住了大半喷涌的血,但黏稠温热的深红液体依然往外渗,把里头那件单薄的白衬衫浸得透湿。
潮热的夜风顺着楼道破损的玻璃窗灌进来,平时只会让人发闷,此刻贴上被血水浸透的冰凉衣料,激得她一阵阵发冷。
那不是八月夜里的凉意,是失血和冷汗从身体里面翻上来的虚脱寒战。
总算蹭到了二楼的旧铁门前。
绫音屏住呼吸,把右手伸进风衣口袋。
手指碰到了那串挂着塑料小猫挂件的钥匙。
她没有把整串钥匙掏出来,只能用两根手指捏住大门钥匙的头部,摸黑对准了锁孔。
咔哒。
锁芯转动了一下。
绫音的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听着屋里的动静。
屋子里很静,只有厨房那台二手老冰箱在黑暗里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嗡嗡声。
绫音吐出憋在喉咙里的闷气,把门推开了一条侧着身子挤进去的窄缝。
她脱掉沾满泥水与焦灰的平底旧皮鞋,光着袜子踩在玄关发黄的旧木地板上。
刚把大门带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就在玄关散开。
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深褐色的旧风衣侧面被划开了一条口子,撕裂的布料边缘全是焦黑的卷边,底下原本白净的布料已经被染成了暗沉沉的黑红。
得赶紧回房间处理。
要是天亮了被那只心思敏锐的小猫撞见,她那点漏洞百出的废柴看护人伪装,非得被扒个底朝天不可。
绫音缩着肩膀,沿着走廊冰凉的墙壁慢慢往前挪。
走廊并不长,只有几步路的距离。
但在经过走廊中段那扇贴着粉色卡通猫咪贴纸的房门时,绫音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玲那的房间。
门缝底下没有透出一丝光亮。
屋里很安静。
绫音停在门外,隔着木门侧耳听了好一会儿。
门板后头传来了少女平稳而绵长的呼吸声。
太好了。
这孩子白天在图书馆查了一整天暑假作业,大概早就累坏了,睡得很安稳。
绫音话到嘴边吐不出,紧紧捂着仍在渗血的腰腹,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回了走廊最尽头属于自己的那个房间。
房门在她身后合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同一秒。
走廊中段那间贴着卡通贴纸的漆黑房间里。
原本面朝墙壁侧躺在被窝里的少女,睫毛颤了颤。
夏目玲那睁开了眼睛。
她压根就没睡熟。
今晚协会那边临时派了一趟夜巡的差事,她以黑猫的身份在西城区那几条老街巷里转了大半圈,刚推开自己房间的窗翻进来,躺下没多久。
心里揣着的事太多,翻来覆去睡不着,正对着天花板发呆的时候,就听见了走廊尽头那扇旧铁门被钥匙旋开的声响。
她几乎是本能地闭住气,把自己埋进被窝里,装出一副睡得正熟的假象。
乌黑微卷的中长发铺散在枕头上,那双在黑暗中像猫一样狡黠灵动的眼瞳,亮得吓人,里面满是翻涌的委屈与怒火。
她一动不动地侧卧在床上,双手在夏被底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把平整的布料绞出了一团团褶子。
刚刚门缝外面飘进来的气味,她怎么可能闻不出来?
那是她每天亲手倒进洗衣机里的老肥皂气味,温吞、老气,是一股大太阳底下晒透了的干净清爽。
可是今晚,门缝外面飘进来的,却是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那股味道太重了,顺着门缝钻进来的一刹,就直直冲进她的鼻腔,呛得她一下哽住。
她认得那股味道。
是血。
是带着体温、从人身上流出来的血。
笨蛋。
天底下最大的大笨蛋。
每天早上在餐桌前总是一副没睡醒的废柴模样,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抱怨生活费又不够了,连拧个草莓果酱盖子都要装模作样地甩手喊疼。
结果到了深夜,居然带着这一身血腥味,摸黑滚了回来。
真以为把脚步放轻了就没人知道吗?
真以为那扇破木门能挡住那么浓的血味吗?
玲那把下半张脸埋进枕头里,胸口起伏着。
有那么一瞬,她很想直接掀开被子跳下床,踹开隔壁那扇破木门,揪住那个总是满嘴谎话的废柴叔叔的衣领,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心疼全都吼在那个人的脸上。
问问她到底瞒着自己在外面干什么。
问问她身上的伤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
问问她到底还要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才肯罢休。
可是她不能。
玲那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唇瓣上传来痛感。
她太清楚那个人的性格了。
要是自己现在冲出去拆穿一切,那个人除了会手忙脚乱地编造出一大堆荒唐可笑的借口,什么走夜路被野猫抓伤了、在便利店搬货被铁架子划破了皮,然后露出一副难过又心虚的讨好笑容,缩着脖子拼命道歉之外,什么真话都不会说。
然后呢?
到了下一个夜晚,那个人多半还会找出什么蹩脚的借口,又一次把自己折腾得不成样子,才肯拖着这副身体回来。
玲那把眼睛闭上,眼眶酸涩。
她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捕捉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每一个细微动静。
隔壁房间里。
绫音没敢按亮天花板上的大灯,只是拧亮了书桌角落那盏昏暗的旧台灯。
为了防止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透出去,她扯过椅背上的旧毛衫,搭在灯罩上方,只留下一小片昏黄柔和的光晕洒在床沿边。
她坐在床沿上,吐出一口带着微薄血腥气的长气。
经过这一路的拉扯,侧腰处破损的风衣和白衬衫已经被干涸的血迹黏在了皮肉上。
绫音咬紧牙关,伸出颤抖的手捏住白衬衫的衣角,往上揭。
嘶。
干涸的布料从伤口边缘的嫩肉上撕扯开来,发出一声轻响。
剧痛顺着腰侧的神经窜上后脑勺。
绫音浑身打了个冷战,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她只能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铁锈甜味。
把破烂的衬衫衣摆掀上去之后,腰侧的伤情暴露在了昏黄的灯光下。
在原本白皙细腻的侧腰上,横贯着一道足足有半尺长的伤口。
伤口的边缘呈现出被高温灼烧过的暗褐色卷边,中间最深的地方皮肉翻卷着,正缓慢往外渗着一粒粒暗红色的血珠。
血珠顺着纤细优美的腰线滑落,在白皙平坦的小腹边缘留下几道刺目的深色痕迹,没入灰色运动裤腰里。
在伤口正上方的肋骨位置,裹着层层叠叠的深褐色束胸带。
那粗糙紧绷的布带在激烈的战斗中早就被汗水与血水浸透了,边缘勒进软肉里,把周围原本娇嫩的肌肤压出了一道道充血发紫的深痕。
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被勒得平平的弧度,正随着沉重的喘息起伏。
绫音没动那层层叠叠的束胸带,那太麻烦了,而且稍微动一下就会牵扯到伤口。
她弯下腰,伸手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旧铁盒。
那是她专门给自己准备的小药箱。
平时玲那生病磕碰,用的都是放在客厅柜子里的大药箱,而这个藏在床底下的铁盒子,装的全是她这些年在黑夜里受了伤用来应急的简陋工具。
里面只有一瓶快要见底的碘酒、大半包医用棉球,还有两卷压得变了形的劣质白纱布。
绫音拿出一只镊子,夹起一颗棉球,在碘酒瓶子里浸得饱饱的。
看着那颗吸饱了红棕色药水、滴滴答答挂着药液的棉球,绫音深吸了一口气,将后背靠在床头坚硬的木板上,把眼睛闭了起来。
棉球按在了伤口正中央最深的那道裂口上。
那一瞬间,就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钝刀在生生刮着骨头。
绫音整个人绷紧,五指抠进了身下粗糙的床单棉絮里,连缩在运动裤底下的脚趾都因为剧烈的抽痛而蜷缩在一起。
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破牙关的痛呼,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只化作一声死死压抑的粗重鼻音。
她忍着浑身肌肉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咬着牙换了四五个棉球,把伤口周围翻卷的焦黑腐肉和血污清理干净。
冰凉的冷汗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来,打湿了额前那几缕深栗色的短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两侧。
擦干净所有的血迹,绫音拿起那卷粗糙的白纱布,贴在腰腹的伤口上,咬着牙一圈接着一圈地缠绕起来。
为了保证明天起床做家务、去超市买菜的时候伤口不会崩开,她把纱布拉得紧。
粗硬的棉纱陷进腰侧细腻的皮肉里,勒紧了翻卷的伤口,压迫得伤处一阵钻心地抽痛,眼角泛起一层水气。
一圈、两圈、三圈。
直到把整卷纱布全部缠完,绫音才摸出一截医用胶布,把收口贴在后腰上。
做完这一切,她整个人脱了力,倒在床单上。
疼。
疼得她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视线有点发花。
绫音仰面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灰扑扑的裂缝,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想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眨回去。
可是没用。
第一滴眼泪还是顺着眼角滑了下来,没进了枕头布里。
她抬手去擦,擦到一半停住了,就着那只沾了碘酒和血水的手背,胡乱把剩下的泪蹭掉,喉头滚了一下,把所有的呜咽压回肚子里。
真没出息。
都一把年纪了,还疼一下就掉眼泪。
反正也没人看见。
绫音吸了吸鼻子,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在那层被束胸带压得平平整整的布料深处,在心跳后方,有一团沉寂微弱的温热正缓慢跳动着。
那是一团永远不会彻底熄灭的余烬。
它在每一次肉体遭受重创、在每一次疲惫不堪的深夜里,散发出一缕温和如初雪消融般的热意,悄悄修复着这具残破的身体。
绫音抬手,擦掉睫毛上挂着的汗珠。
她坐起身,把那件被血水和泥泞染得不成样子的旧衬衫脱下来,塞进一个黑色的塑料垃圾袋里,换上一件宽宽大大的浅灰色旧睡衣。
收拾好桌上带血的棉球和剪下来的纱布碎屑,把垃圾袋打了一个死结,塞进床底下的死角,准备明天一早趁玲那出门上学的时候偷偷带出去扔掉。
屋里的动静平息了下来。
台灯被拧灭了。
房间重新陷入了一片深沉的黑暗。
走廊中段的那间卧室里。
一直把耳朵贴在墙壁上的玲那,终于听到了隔壁弹簧床发出的吱呀声,随后是一声长长的、精疲力竭的叹息。
一切归于沉寂。
玲那在被窝里睁着眼睛,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直到确认隔壁房间里再没有一丝动静,她才掀开被子,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没有去穿拖鞋,光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脚,踩在被夜风吹得微凉的木地板上。
高二少女的身形在窗外洒进来的微弱月光下显得清瘦而挺拔,乌黑微卷的中长发散乱地垂在睡衣的领口处。
她拧开房门的把手,动作灵巧,整个人像只半夜出没的黑猫,无声无息地溜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空气很冷。
更刺鼻的,是那股弥漫在空气里还没有完全散去的碘酒气味,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以及那股老肥皂的气味。
玲那皱紧了眉头,眼底浮起一层心疼与气恼。
那个自以为聪明的废柴叔叔,肯定又在用那些便宜货,自己一个人硬扛着。
玲那赤着脚快步走到客厅角落的矮柜前。
那里放着一个白色塑料外壳的家用大药箱。
玲那拉开抽屉,越过那些普通的创可贴和跌打油,伸手探进药箱最底层的夹层里,摸出了一支崭新的药膏。
银白色的金属软管。
那是她上周以魔法少女的身份在协会物资站交接任务时,用自己的积分兑换回来的特效生肌消炎膏。
对于深渊污染造成的撕裂伤和灼烧伤,有很好的止痛和愈合效果。
她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备用的。
可是现在,那个每天在家里装作无所事事的看护人,显然比她更需要这支药膏。
玲那握着那支冰凉的金属软管,转身走到客厅的书桌旁。
书桌上散落着她的几本高中参考书,旁边放着一叠用来记单词的粉色方形便签纸,以及一支黑色的水笔。
玲那拉开椅子坐下,撕下一张粉色便签纸。
她握着笔,笔尖悬在光滑的纸面上,悬了很久很久。
该写什么呢?
玲那的手指死死捏着塑料笔杆。
她比谁都明白,那个废柴看护人那些笨手笨脚、胆小派事的模样,说不定很多都是装出来的,为的大概就是把她牢牢护在平静的日常里。
如果自己现在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那个人一定会露出那种惊慌表情,甚至可能会因为害怕连累自己,而选择在某一个清晨不告而别。
她绝对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七年前在那片废墟里,是那双手把快要冻死的自己从瓦砾堆里抱出来的。
现在,轮到她来守住这个家了。
玲那吸了一口气,把胸口翻涌的酸涩感咽回肚子里,握着笔在粉色的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下了几行字。
字迹清秀,透着一股凌厉劲儿。
写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觉得字里行间的语气显得太凶了,一点也不像平时的自己。
她咬着嘴唇思索了片刻,赌气似的在最后一行文字的末尾,添上了一个小小的、带着几分撒娇与别扭意味的波浪号~
做完这一切,玲那拿起那支药膏和写好的纸条,轻手轻脚地走到了玄关。
玄关冰凉的木地板上,还隐隐留着两三滴已经干涸的深色暗红痕迹。
玲那蹲下身子,把那支银白色的药膏端端正正地放在玄关鞋柜最显眼的正中央,然后撕下便签纸背面的背胶,把粉色的纸条整整齐齐地贴在了药膏的包装盒上。
粉红色的纸片在清冷的夜色里格外醒目。
只要明天早上有人走到玄关换鞋,第一眼就绝对不可能漏掉它。
玲那站起身,低头看着那张纸条,鼻尖发酸。
她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笨蛋,这才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快步溜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咔哒一声轻响,合上了。
走廊尽头的房间里。
夏目绫音根本就没有睡着。
腰侧那道被纱布勒住的伤口灼痛,更重要的是,她那具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来的身体,维持着警觉。
从玲那的房门发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合页声开始,那阵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响动、拉开药箱抽屉的滑轨声、笔尖在便签纸上摩擦的沙沙声,全都被她听在耳朵里。
玲那起来了。
而且,去了客厅,去了玄关。
绫音平躺在硬邦邦的旧木床上,整个人不敢动,连胸口的起伏都整个屏住了。
这孩子……到底发现了什么?
是因为刚才进门时没有完全散掉的血腥味吗?
还是说,自己刚才在走廊里挪动的声音其实把她吵醒了?
绫音盯着头顶灰扑扑的天花板,半晌没有出声。
她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让玲那卷进那些肮脏又危险的黑夜里。
这孩子今年才十七岁,才上私立樱华高中的高二,每天最大的烦恼应该只是下周的数学小测验、学校文化祭的节目安排,或者是明天早上的煎蛋到底有没有放多了盐。
她不想让玲那知道这个每天靠在沙发上打哈欠、连电费单子都要算计半天的废柴大叔,其实是一个每天夜里都在和怪物搏命的家伙。
为什么要去做那些事?
绫音自己也说不太清楚。
她记不起自己的名字曾经属于谁,也想不起那些面孔模糊的故人,可有些东西却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擦都擦不掉。
比如本能。
看见那些扭曲的怪物在城市里横行时,她的身体会比脑子先动。
刀会先出鞘,腿会先迈出去,仿佛这副躯壳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被训练成了只做这一件事的形状。
可如果仅仅只是本能,她大概早就麻木了。
真正让她每个夜晚都爬出被窝、顶着寒风穿过大半个城市的,其实是另一件简单的事。
她想让走廊那头房间里的那个孩子,每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依然是一个安静祥和的世界。
没有从窗口探进来的怪物触须,没有深夜的警报和火光,没有弥漫在空气里的血腥气。
有的只是窗外叽叽喳喳的麻雀,灶台上煎蛋滋滋作响的声音,还有那个总是睡过头、连电费单子都要算计半天的废柴大叔。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哪一天她就会倒在某条无人的巷子里,再也爬不起来。
但至少在她还能爬起来的每一个夜晚,她都希望玲那的梦,能比这个城市安稳一点。
可那是往后的事。
眼下,她得先担心一件近的事。
玲那刚才在玄关停了那么久,到底在做什么?
如果她推开门进来质问,自己该怎么回答?
谎言已经编得太多了,多到连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了。
可是门外并没有传来愤怒的敲门声。
那道轻盈的脚步声在玄关停留了片刻之后,便重新回到了中段的房间里。
接着,是一声轻柔的关门声。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绫音在床上躺了很久很久。
直到确认隔壁房间再也没有传出任何动静,甚至连窗外的夜风都开始慢慢停歇下来的时候,她才强撑着发软的手臂,咬着牙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
腰侧的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捂着腹部的纱布,踩着棉拖鞋,无声地拧开了房门。
走廊里的空气依旧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碘酒气味。
绫音一步一步挪向玄关。
此时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微弱的晨光顺着玄关上方那扇窄小的高窗照进来,正好落在那张有些掉漆的木质鞋柜上。
鞋柜的正中央,躺着一支崭新的金属药膏。
药膏的盒子上,贴着一张四四方方的粉色便签纸。
绫音停下脚步。
她伸出有些发颤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粉色的便签纸揭了下来,借着晨曦的微光,看清了上面那几行熟悉的字迹:
“玄关的地板上有股奇怪的腥味,难闻死了,明早你自己拿拖把擦干净。
柜子里有好的消炎药膏,你自己看着用。
伤口要是发炎化脓了,明天可没人伺候你吃早饭~
玲那”
读完最后那个小小的波浪号,绫音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里,鼻尖一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什么都没问。
血腥味从哪来,为什么大半夜满身带伤地滚回家,她一个字也没提,连句多余的试探都没说。
玲那只是用这种最别扭、最嘴硬的方式,告诉了她一件事:
我知道了。
我知道你受伤了。
我知道你在瞒着我,我也知道你不想让我问。
所以,我选择不说。
绫音低着头,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纸,目光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上面那行带着波浪号~的字迹。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乌黑卷发的高二少女,坐在书桌前鼓着腮帮子、满脸气恼却又强忍着心疼写下这段话的模样。
真是一个别扭得不行,却又温柔得让人想哭的孩子。
绫音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把手里的粉色便签纸沿着折痕,仔仔细细地对折,再对折,叠成了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方块。
她把这个小小的纸方块,小心地塞进了灰色睡衣左胸口的内袋里。
那里贴着她的胸膛,贴着那团正在缓慢跳动、永远温暖的余烬。
纸张硬朗的棱角隔着布料抵在皮肉上,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绫音伸出手,把鞋柜上那支高级的金属药膏握进掌心。
玄关很冷,木地板很硬,腰侧的伤口依然在隐隐作痛。
但绫音转过身,回头望向走廊中段那扇紧闭的房门,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浮起了很淡、却很柔和的笑意。
她什么也没有说。
这间安静的老公寓里,装满了她们彼此无法言说的秘密。
她守着这座城市的黑夜,而走廊那头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似乎也藏着什么不愿说出口的心事。
但只要这扇门依然能被推开,只要明天的早晨厨房里依然会响起煎蛋滋滋作响的声音……
那就足够了。
眼泪是今晚的事。
天一亮,她还是那个会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煎蛋翻得滋滋作响的废柴大叔。
绫音紧紧握着手里的药膏,迎着窗外逐渐亮起的晨曦,悄无声息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