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夜风一阵阵吹过来,混着河水潮气,黏在皮肤上。
一叶踩在水泥护坡上,黑色硬皮靴把枯黄杂草踩得窸窣作响。
她用手背抹去脖颈渗出的细汗,把散落到颊边的红棕色碎发别到耳后。
今晚轮到她负责这片老河堤的夜巡。
按理说,这种偏僻地段不需要第二分队的精锐近战亲自跑一趟。
可谁让旧工业区前阵子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呢?
成群结队的深渊怪人,还冒出了一个神神秘秘、身手狠辣的黑衣家伙。
一叶撇了撇嘴,手掌搭在腰侧协会制式长刀的刀柄上。
长刀外鞘缠着防滑的深色皮革,触手微凉,稍稍压住了她心头的火气。
昨天凌晨在集装箱货场,她差点着了中级怪人的道,要不是那个披着破烂黑斗篷的身影杀出来,她指不定还得吃个闷亏。
等她今天一大早汇报上去,深雪队长坐在办公桌后头,端着红茶,神色平淡地回了一句:
“知道了,继续留意就好。”
知道了?
继续留意?
一叶当时就差点在办公室里跺脚抗议。
那是来历不明的野生魔法少女,随手就能幻化出银白短刀,身手老练,协会怎么能轻飘飘地放过去?
可深雪队长只是温和地看着她,硬生生把她肚子里所有的抗议全给堵了回去。
“真是的,队长到底在想什么……”
一叶低低地哼了一声,抬脚踢飞了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碎石滚下斜坡,扑通一声砸进黑沉沉的河水里,溅起一小圈浊黑的泥水。
真正让她心里不得安宁的,除了深雪队长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还有那个黑衣人本身。
昨天凌晨在旧工业区的集装箱货场,两人被冲击波掀翻、撞在一处的时候,她曾经短暂地撞进了对方怀里。
那一瞬窜进她鼻翼里的气味,到现在都还盘踞在脑海里。
那是一股干爽清冽的气息,像阳光晒透了的粗布衣裳,最深处还隐隐带着微弱的炭火余味。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合?
前天周三下午,在商店街那个十字路口,她顺手救下的那个大叔,身上也是一模一样的味道。
不仅是气味。
一叶停下脚步,双手抱在胸前,眉头紧蹙。
她身为近战者,眼睛向来毒。
当时那个大叔被她从怪人爪下拽开、在水泥地面上狼狈翻滚的时候,那几个翻滚卸力的步法与身位转换,利落得不可思议。
那一瞬间显露出来的下盘发力技巧,绝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颓废男人所能拥有的。
还有昨夜集装箱上,黑衣人避开骨刺时的几个闪身步法……
两道身形在她的脑海里重叠在一起。
“不会吧……”
一叶喃喃自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那个在特价摊位前为了几块嫩豆腐手足无措的窝囊废,和深夜里刀光凌厉的黑衣人,难道真的……
还没等她理顺心头的怀疑,死寂的水面突然咕嘟咕嘟翻滚起惨白的浊沫。
夜风在这一刻骤然停滞。
腥臭味混着泥浆翻涌的气息迎面扑来,话到嘴边吐不出。
一叶眼眸一凝,腰侧的手扣住,长刀应声出鞘。
清脆的出鞘声撕破死寂,修长的刀锋上刹那腾起翻卷的碧绿光焰。
火光照亮了水面下那团正以惊人速度浮上来的庞大阴影。
轰!
河面猛烈炸开,浑浊腥臭的黑浪冲天而起,砸在水泥护坡上。
伴随着沉闷的咆哮,一头三四米高的庞然大物破开水幕立在浅滩上。
它躯干覆满黑铁硬壳,数条粗壮节肢拍打在泥泞中溅起大片泥浆。
两侧四条布满倒钩肉刺的触肢狂乱扭动,颈项正下方,一枚暗红结晶正随着嘶吼搏动着。
中级怪人!
而且是带着强烈深渊污染水域特征的变异种!
“居然躲在河道底下……恶心死了!”
一叶眼底扬起了一抹骄傲的战意。
她脚踩护坡,黑色高腰短裙下的修长双腿发力一蹬。
黑色皮靴踏碎杂草与碎石,整个人裹挟着熊熊燃烧的碧绿刀焰,直直朝着怪人面门扑了过去。
漫天水花尚未落尽,长刀卷起的碧绿烈焰已经当空斩落。
当!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长刀劈在怪人前肢上,反震力道震得一叶手腕发麻,但那一击仅仅在硬壳上留下一道焦痕。
怪人发出刺耳的怪叫,粗壮的尾足横扫而来,水泥护坡当场被抽得崩碎塌陷。
一叶反应飞快,靴底在半空中的碎石上一点,纤细的身躯借力旋身飞退,避开了这记扫击。
可还没等她落回实地,两侧那四条生满倒钩肉刺的长长触肢,带着刺耳的风啸声,封死了她所有能够闪转腾挪的角度!
身在半空无处借力。
一叶咬紧牙关,正准备强行压榨魔力硬扛这记四面夹击,斜上方的夜空却突兀地划过了一道森寒的流光。
那道光冷冽如霜月。
一道修长单薄的深色身影借力飞跃,裹挟着凌厉的夜风,自河堤高处的阴影里俯冲而下。
银白色的刀芒在夜幕中一闪。
伴随着刺耳的撕裂声,封堵在一叶上方的带刺触肢,竟被凭空幻化而出的银白短刀齐生生斩断!
污血尚未喷溅,便被刀身上的清冷辉光蒸发成了灰白轻烟。
黑衣人单膝落在一叶身前不远处的水泥斜坡上。
宽大的深色斗篷被狂风掀起一角,兜帽压得很低,将面容尽数隐入浓重的阴影中。
那一柄细长微弯的银白短刀反握在手掌里,刀身流淌着月华般的银光,随光而生,清冷刺骨。
“又是你!”
一叶稳稳落在草坡上,喊了一声。
黑衣人没有回头,只是迅速站起身,脚步交错,横刀封在前方,摆出了守势。
怪人被斩断两条肢体,暴戾完全爆发,剩余的触肢疯狂抽打水面,带着刺鼻的腥臭泥浆,如同攻城巨木般朝两人砸下。
“别在那装模作样,看本小姐先剁了它!”
一叶娇喝一声,手中长刀碧火翻卷,率先踩着护坡侧面高速冲向怪人的侧翼。
黑衣人紧随其后,身形如同融入黑夜的幽灵,无声无息地从正面切入。
一碧一白两道光芒在昏暗的河滩上交织飞舞。
长刀大开大合,刀法凌厉霸道,每一次挥砍都带着炽热的爆炎,把怪人逼在原地。
而那柄银白短刀则轻巧刁钻,顺着甲壳接缝无声切割,刀锋过处,污秽与毒血尽数被净化焚灭。
并肩厮杀中,一叶眼中的疑虑越发浓重。
她紧紧盯着身边那个黑色身影的一举一动。
当她因为追求杀伤而大跨步前冲、导致自身下盘露出空当的时候,黑衣人的短刀总是会以精妙角度斜插过来,挑开刺向她空当的骨刺。
当沉重的触肢砸向她防守不及的方向时,那柄看似轻薄的银白短刀,总会顺着触肢下落的力道侧向一带,把重压引向一旁的泥地里。
这根本不是平等的联手。
这柄刀,分明在每一招每一式里,都在悄悄让着她。
在小心翼翼地护着她。
不仅如此,黑衣人每一次侧向滑步与卸力,那种脚尖微旋、膝盖内扣的发力习惯……
和前天下午那个大叔在泥水里翻滚避险时的下盘动作,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这家伙……果然就是那个大叔!
但就在这一刹那,一叶敏锐地捕捉到了另一个异样。
黑衣人的动作虽然依然老练精准,但每当动作幅度拉大、牵扯到左侧后腰时,那个身影的呼吸就会短促地一滞,出刀的速度明显慢了半拍。
她身上带伤!
“吼!”
濒死的怪人猛然发出一声癫狂刺耳的哀鸣。
它庞大的躯干扭曲起来,胸口那枚暗红结晶爆发出刺目的污秽血光。
它绕开正面的长刀,将剩余所有的力量与怨毒,全都锁定在了那个多次切断它肢体的黑衣人身上!
轰隆!
水面炸裂,两条隐藏在淤泥最深处的粗壮骨刺触手,快得几乎看不清影子,从泥浆里暴射而出,直逼黑衣人的心口与咽喉!
这一击偷袭阴毒狠辣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黑衣人眼神微凝,手中短刀横封,正欲拧身向侧后方滑步避让。
可在剧烈发力的瞬间,左侧腰际那道尚未愈合的撕裂旧伤被猛地扯开!
钻心的剧痛让黑衣人的身形一滞,原本行云流水的滑步停顿了半瞬。
就是这致命的半瞬,漆黑的带刺骨刺已经呼啸着撞到了面门前!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碧绿色的炽烈火焰,伴随着愤怒的娇叱,硬生生横插进了死局正中央!
“想当着本小姐的面偷袭?做你的春秋大梦!”
轰!
一叶不知何时已经踩碎了脚下的石块,整个人如同一枚倒卷而来的碧火流星,双手紧握长刀,挡在了黑衣人身前!
长刀上的碧绿光焰狂暴炸裂,化作一道璀璨的烈火刀幕,正面迎向了那两根粗壮的漆黑骨刺!
当!
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在空旷的河堤上轰然爆开。
反震的狂风将两人的衣角同时掀起,一叶咬紧牙关,黑色皮靴在泥泞中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用自己的刀刃将两根致命的骨刺架住!
“给本小姐……断开!”
一叶手腕翻转,刀身顺着骨刺的棱角借力一卸,紧接着碧绿烈焰猛烈席卷而出。
咔嚓!
两根坚硬如铁的骨刺被烈焰长刀斩成四截,焦黑的残肢落入泥水之中。
强烈的冲击波让黑衣人和一叶同时向后跌退。
两人撞在一起,沿着倾斜的泥泞护坡滑落,重重跌倒在河堤下方的松软草地上。
一叶在翻滚中一把拉住了黑衣人的胳膊,两个人顺势倒在深草丛里。
温热的气息迎面扑来。
一叶趴在草地上,一只手还拽着对方略显粗糙的深色斗篷。
距离几乎贴上。
她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掌心下传递过来的骨架轮廓。
那才不是什么成年男人该有的骨架。
肩膀单薄,骨骼纤细匀称,甚至隔着胸前那层厚厚的布料束缚,都能感知到独属于年轻女孩的纤细。
更重要的,是鼻尖那股熟悉的气息。
与前天在商店街那个大叔身上嗅到的气息,完全一致。
还有……从对方左侧腰际隐隐渗出来的、新鲜血气混杂着特殊药膏的微苦清凉味!
那是协会内部才会配发的深渊特化生肌药膏的气味,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这个黑衣人身上怎么会有协会专用的伤药?
难道她真的和协会有着很深的暗中牵扯?
难怪……难怪今天一大早深雪队长听到汇报时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甚至明摆着压着不让继续追查!
一切线索彻底闭环。
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怀疑了。
聪明又机智的一叶同学已经知道了一切!
“吼!”
失去所有武器的怪人拖着残躯在浅滩上疯狂哀嚎,扑腾着想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一叶猛然回过神来,飞快地松开手,撑着草地一跃而起。
黑衣人也强忍着腰间的剧痛,单手撑地敏捷翻身站起,银白短刀再次在掌中凝聚。
“看什么看!”
一叶偏过头,狠狠瞪了黑衣人一眼,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嘴角却傲娇地扬起:
“现在本小姐跟你两清了!”
“你之前帮过我,刚才这一刀算我替你挡的,我可从来不欠别人人情!”
黑衣人愣了愣,兜帽阴影下的脸庞顿住,握刀的手指紧了紧。
“少废话,先把这脏东西给剁了!”
一叶不再多看,长刀上的碧绿光焰冲天而起,刀光里全是意气风发。
银白流光紧随其后。
一碧一白两道炽烈的刀光宛如交织的双星,在湿润的夜风中再次交错而过。
咔嚓!
怪人颈项下方那枚暗红结晶在两股截然不同的锋芒夹击下碎裂,化作漫天暗淡的粉末随风飘散。
庞大的身躯发出一声短促的咽气声,在银光与碧火的灼烧下化作漫天灰黑色的余烬,彻底消融在夜风之中。
河滩上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河水拍打护坡的轻响。
一叶收回长刀,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顾不上擦额角的细汗,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了正准备退入夜色中的黑衣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站住。”
少女的声音清脆有力,带着笃定。
黑衣人脚步停下,手中的银白短刀化作微光散去,深色斗篷垂落下来。
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一叶向前迈了一步,黑色皮靴踩在草地上发出轻响。
“你刚才……每一次出刀都在替我挡攻击,处处让着我。”
一叶看着那个单薄的背影,语气里不再有迷茫,反而带着看破一切的底气:
“不仅是刚才。在集装箱货场的时候也是,你每一次卸力都在帮我带偏重压,甚至刚才你自己明明有伤在身,还要逞强护着我。”
黑衣人依然沉默着,立在夜幕里一动不动。
一叶抱起双臂,嘴角骄傲地勾了勾:
“你动作很漂亮,但左侧后腰的旧伤根本没好全吧?刚才发力的时候,你的动作明显停滞了一下。”
“哼哼,要不是本小姐反应快,你今晚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黑衣人微微动了动肩膀,深陷在兜帽阴影里的下半张脸紧绷着,依旧没有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经过魔法道具特殊处理的声音才响了起来,平板、冷硬,带着金属质感:
“别自作多情了。”
“我只是不想跟协会的正规军起冲突。如果第二分队的战斗员死在我负责的区域,后续调查只会无穷无尽。我嫌麻烦,仅此而已。”
说完,黑衣人脚尖在水泥护坡上一点,整个人跃上了高处的水泥防洪墙,如同融入夜色的大鸟,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雾之中。
“喂!”
一叶追上防洪墙,河堤上方空空荡荡,夜风拂过她的衣襟。
“又是这种烂借口……”
一叶看着黑衣人消失的远方,轻声自语,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敷衍的恼火,反而透出一种心满意足的笑意。
她抬起手,闻了闻外套衣袖上残留的气息。
还有掌心下那副单薄纤细的骨架。
再加上那套骗不了近战高手的独门卸力步法。
前天在商店街为了摔碎的嫩豆腐手忙脚乱的大叔。
那个看起来弱不禁风、却能用不可思议的精妙角度翻滚卸力的人。
一叶五指缓缓握紧,将长刀咔嗒一声收回鞘中,翡翠似的碧瞳在月光下熠熠生辉。
她已经完全不需要再去怀疑了。
白天在商店街装得那么温吞无辜。
背地里却有这么不可思议的刀法,还在危急时刻处处让着自己、以身护着自己……
一叶站在高高的防洪墙上,望着黑衣人消失的远方,嘴角扬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大叔……”
“既然让本小姐抓住了尾巴,你就别想再瞒下去了。”
“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藏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