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赛当天,天还没亮,安洁莉卡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没吵醒睡在旁边的爱莉娅。
但她刚走到后厨门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爱莉娅已经追下来了。
“安洁,你要去准备了吗?”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像只听见食盆响的小动物。
“你怎么醒了?再睡会儿,比赛还要好一会儿呢。”
“我饿了。而且你也不叫醒我。”
爱莉娅揉着眼睛,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她像个跟屁虫一样,安安静静地跟在安洁莉卡身后。
“我是去给你做吃的。不是说好了吗,比赛前让你吃得饱饱的。”
“那我也要看着你做。”
“行。那你在旁边坐着,别捣乱。”
安洁莉卡打开后厨的门,点起灯。
昏黄的光铺在灶台和案板上,锅碗瓢盆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动。外面天还是深蓝色的,鸟都还没醒。
空气里有股清凉的、带着露水味的风,从后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打算吃点什么?”
安洁莉卡把头发挽起来,系上围裙。
“什么好吃给我做什么。”
“好,那我现场给你搓一顿出来。”
安洁莉卡打开储肉柜。
里面挂着两条羊腿、半扇肋排、几块厚切的野猪肉,还有一整只已经去好毛的山鸡。旁边的小架子上摆着鸡蛋、奶块、几把新鲜的香草,还有她昨晚就发酵好的面团。
她挑出一块带皮的五花肉,一根羊腿肉,又拎出那只山鸡。
“今天这顿,得管你到下午。”
“嗯嗯!”
爱莉娅坐在小马扎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跟着安洁莉卡的动作转。
安洁莉卡先处理山鸡。
她把鸡肉整只下进陶锅,加冷水,扔进几片姜叶、两根野葱、一小撮粗盐,再用文火慢慢吊。
“这是汤底。先让它煨着。”
“好香。已经有点香味了。”
“还早着呢,汤要慢慢来。”
她又把五花肉切成厚片,用铁锅干煎。肉皮贴在锅底,发出“滋滋”的声音,油脂慢慢被逼出来,变得金黄透明。
“先煎出油。这样待会儿不腻。”
“哦——”
爱莉娅吸了吸鼻子。
厨房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
木柴在灶膛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火光一跳一跳,照得安洁莉卡的侧脸忽明忽暗。
她把煎好的肉片取出,就着锅里的油炒香洋葱和胡萝卜块,再把肉放回去,倒进半杯麦酒和一小碗酱汁。
“这是炖肉。慢火收。”
“安洁,你放的那个酱汁是什么?好香。”
“我自己调的。有苹果泥、蜂蜜、胡椒,还有点蒜蓉酱。别问我具体配方,反正好吃就对了。”
爱莉娅已经笑得心花怒放。
接着是羊腿肉。
安洁莉卡用刀背把肉拍松,抹上香草碎和盐,再卷起来,用细绳绑成一个小肉卷。
“这个等下用烤架。外焦里嫩。”
她一边说,一边把肉卷架到火上。
火舌舔过肉面,香草被烤得微微发黑,肉汁一滴一滴地落在炭上,每一次都“滋啦”一声,带起一小阵白烟。
最后她开始揉面。
发酵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摊开,擀成一张大饼。她把之前留下的油渣、香葱和奶酪碎撒上去,折了几折,再慢慢擀平。
“这是什么?”
“葱油饼。很管饱。”
“我一次能吃三张。”
“我知道。所以做了六张。”
安洁莉卡头也不抬。
她的尾巴卷着一把木铲,在煎锅边轻轻敲了敲,像在检查锅温。
“安洁,你这个尾巴也太方便了。”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能一个顶三个。”
“能不能借我用用?”
“你又不是魅魔。而且,这尾巴有自己的脾气。”
“真的?”
“真的。你不信问它。”
爱莉娅居然真的低下头,认真地看向安洁莉卡的尾巴。
“尾巴小姐,你愿意今天把力量借给我吗?”
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它说不行。”
安洁莉卡面无表情。
“为什么?”
“它说,勇者大人还是好好用自己的剑比较好。”
“好严格。”
爱莉娅撇了撇嘴。
陶锅里的鸡汤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
铁锅里的炖肉也渐渐收成浓稠的酱色。
烤架上的羊肉卷渗出油脂,滴在火上,香味像被点着了似的炸开。
安洁莉卡把煎好的葱油饼一张张叠进木盘,又把炖肉装进深碗,把烤羊肉卷切成厚片,最后盛了两碗清鸡汤。
“行了,吃吧。”
她把所有东西往爱莉娅面前一摆。
“哇……”
爱莉娅看着眼前这顿满满当当的饭,整个人都呆住了。
金黄酥脆的葱油饼摞成小山。
酱红色的炖肉在碗里轻轻晃着,上面还撒了几片撕碎的新鲜香草。
烤羊肉卷切面泛着漂亮的浅粉色,外圈焦香,里层软嫩。
两碗清鸡汤冒着细细的热气,汤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这也太丰盛了。”
“吃饱了才有力气打猴子。”
安洁莉卡也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爱莉娅也不客气了。
她先咬了一大口葱油饼。
外皮脆,里面软,油渣的咸香混着奶酪的奶味,在嘴里厚厚地化开。
“这个太强了……”
她又塞了一筷子炖肉。
肉已经炖透了,筷子一夹就开。酱汁甜咸适中,和肉皮一起在舌头上黏黏糊糊地滚过去,像被人从喉咙里推了一把。
“安洁,你要是不开酒馆,开个饭店,能火遍整个帝国。”
“你这句话说过很多次了。”
“每次都是真的。”
爱莉娅又喝了一口鸡汤。
清、鲜、热,还带着一点姜叶的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了。
她吃得很快,也很香。
安洁莉卡就坐在旁边,小口喝着汤,尾巴在身后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地面,像在打节拍。
“你慢点,别噎着。”
“慢不了。太香了。”
“你这样,银吼猿看见都得绕道。”
“那正好,我追上去。”
“你追吧,别把场地跑穿了。”
安洁莉卡笑着摇头。
终于,爱莉娅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
“好饱。感觉我现在能打死十头银吼猿。”
“你打一头就够了。别吓人。”
“安洁,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那当然。我靠这个吃饭的。”
“以后也做给我吃,好不好?”
爱莉娅看着她。
“看你表现。”
安洁莉卡把碗筷收走,尾巴在她肩膀上轻轻点了一下。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
镇上又热闹起来。
街上有小贩在叫卖烤栗子和冰镇莓果汁,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木球从门口跑过去,留下一串尖尖的笑声。
安洁莉卡帮爱莉娅把装备检查了一遍。
皮甲扣带紧了紧,剑带重新收好。钩爪挂在腰后,三根备用爪刃用油布包着,贴身放好。
“这里,松了。”
安洁莉卡蹲下来,把爱莉娅小腿上的绑带重新系了一遍。
“你还会弄这些?”
“开店这么多年,看都看会了。”
她拉紧绳结,又拍了两下。
“好了。走两步,看看勒不勒。”
爱莉娅听话地走了两步。
“不勒。刚刚好。”
“行。出发吧。”
狩猎赛的场地在镇子附近山里,一个巨大的天坑。
那是很多年前一次魔法灾害留下的遗迹。天坑深不见底,四周的岩壁被风化得层层叠叠,像一座天然的巨大斗兽场。
安洁莉卡和爱莉娅沿着山道往上走。
路两边长满了高高低低的野草,晨露还没干,沾得裙角湿了一小片。空气里漫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偶尔有鸟从头顶掠过去,翅膀扇得“扑棱”一响。
“这里空气真好。”
爱莉娅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今天第一次。”
“我也是。”
安洁莉卡往远处望了望,已经能看到天坑上方的环形看台了。
观众们沿着天坑上方的栈道行走,像一圈蚂蚁。人声从高处传下来,混着山风,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安洁,我去选手区了。”
“好。我去观众席。你进去好好打。”
“等我今天结束,你再给我烤点好吃的。”
“你就惦记着吃。”
“因为吃饱了才会赢。”
爱莉娅把比赛用的钩爪扣在腰带后侧,朝她挥了挥手。
“走啦。”
“嗯,小心点。”
安洁莉卡看着她走进选手通道,才转身朝观众区走。
环形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和昨天不一样,今天明显更热闹。
狩猎赛果然才是正餐。
人们兴奋地讨论着今年的魔兽,还有哪几队可能成功。有人甚至开了盘口,在旁边小声吆喝。
安洁莉卡找了个靠下的位置,能看到爱莉娅的出发口。
她坐下后,旁边一个老猎人打扮的人凑了过来。
“小姑娘,你也是来看狩猎赛的?”
“对。我朋友今天参赛。”
“哪组?”
“第七组。”
“哦,最后的大轴啊。那你可得看好了。今年这银吼猿,不好惹。”
“您见过?”
“我前阵子在山里见过一回。那玩意儿,站起来比两个我还高。一身灰白毛,硬得跟铁刷子似的。拳头砸在岩石上,能崩下一层碎石头。”
老猎人一边说,一边比划。
“中位魔兽?”
“对。而且银吼猿特别记仇。你打它一下,它能追你半个山头。”
“听起来好危险。”
“可不是。去年就有个倒霉蛋,被魔兽撞在岩壁上,直接嵌进去了。后来抠出来,躺了半年。”
老猎人摇头。
“今年一共七组。报名的人不多。毕竟要签那个什么……伤残免责书。吓退不少人。”
他往场地里张望着。
“听说今年只准备了几头银吼猿。一组一头。但想成功,难。”
“中位魔兽,还是那种脾气爆的。一般冒险者小队上去,就是送菜。”
安洁莉卡没说话。
她安静地听着,尾巴轻轻卷住了自己的小水壶。
“各位观众!狩猎赛即将开始!请第一组准备入场!”
鹅头人报幕员的声音从高处扩音水晶里传下来。
看台上响起一片欢呼。
安洁莉卡看见远处的兽栏门缓缓升起。
一头银白色的巨猿被放进了场地。
它先是蹲在地上,然后慢慢站起来,环顾四周,忽然仰头发出一声可怕的吼叫。
那声音粗得像石头在石头上磨,震得安洁莉卡脚底都麻了一下。
“好凶。”
她小声说。
“这还不算最凶的。听说后面有几头脾气更大。”
老猎人倒是平静。
前几组比赛陆续进行。
有成功,有失败。
安洁莉卡看得心跳一直没低过。
最让她印象深刻的,是第二组。
那是四个个子不高的精灵。
准确地说,是来自『王朝』朝贡国某座海岛上的“短精灵”。
他们清一色背着大太刀,动作整齐得像操练过几万遍。
“那些是哪来的?”
“海岛上来的。『王朝』的商人带出来见世面的。”
“短精灵?看着挺矮。”
“别叫人家矮。矮人会生气。得叫短精灵。”
“为什么?”
“因为这帮家伙比矮人高那么一点点。可跟精灵其他亚种比,又太矮。所以矮人不准他们叫‘矮’,精灵那边又不好意思叫他们‘高’。最后就折中,叫短精灵。”
“那他们怎么看上去不聪明啊……”
“听说他们的脑容量在精灵族里遥遥落后。”
安洁莉卡听着旁边观众的议论,忍不住想笑。
比赛开始后,这四个短精灵的表现却一点都不笨。
他们配合极其熟练。
一人正面吸引,两人侧翼包抄,最后一人永远在找机会绕后。四把大太刀轮番上阵,像一组不知疲倦的齿轮。
“好强。”
安洁莉卡看呆了。
“他们只是看着傻。手上的功夫,比大多数冒险者都扎实。”
不知什么时候,沐雨坐到了她旁边。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这组是我们掌柜的带出来的。让我来看看情况。”
沐雨拿出一个小本子,开始记录。
可即便是这样,中间还是出了岔子。
银吼猿一巴掌扫过来,把四个正跳起来准备登龙斩的家伙全拍进了地里。
“砰”的一声,像四根大葱被同时插进泥里。
看台上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太惨了。”
“人都给拍进土里了。”
“他们还能动吗?”
过了几秒,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地里把自己拔出来,甩了甩脑袋,又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得益于短精灵的脑容量在精灵族中遥遥落后,他们并不理解这到底有多丢脸。”
沐雨头也不抬。
“这些是什么?”
“跟他们家长告状。”
“诶?”
“就说他们太乱来,回去了需要说道说道。”
沐雨飞快地写着。
安洁莉卡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这队短精灵最后还是赢了。
他们每个人都像是突然认真起来,大太刀拉成一片片银色的弧光,把银吼猿逼进角落,最终完成了狩猎。
看台上掌声雷动。
“好厉害。”
安洁莉卡由衷地说。
“他们只是脑子简单,手可不简单。”
沐雨合上本子。
接下来几组,大多数都失败了。
第三组是一队装备精良的雇佣兵,结果银吼猿一记横扫,把前排两个盾卫连人带盾掀飞了出去。后面两个见状直接认输。
第四组更惨,刚进场没多久,就有人被银吼猿扔出的石头砸中了肩膀,直接被抬了出去。
第五组倒是很特殊。
那是一名单人出战的矮人。
用的是双刀。
从进场到结束,只花了不到半刻钟。
他整个人像一只旋转的陀螺,从银吼猿的脚边一路卷上去,刀光密密麻麻,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起码有上位。”
安洁莉卡听见旁边的老猎人喃喃。
“空中转得像个陀螺似的。”
“确实。”
那矮人落地后,把双刀往背后一收,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看台上一片叫好。
“好强……”
安洁莉卡眼睛都看直了。
“这可以算是速杀了吧……
“那家伙在联盟也挺有名。战争工匠,能在战场上手搓攻城器的那种。没想到武艺也这么离谱。”
沐雨说。
第六组也失败了。
一队年轻冒险者,经验不足,被银吼猿逼到岩壁边,连还手都做不到,只能认输。
终于,第七组。
“到我了。”
爱莉娅站在出发口,活动了一下手腕。
她的左手没有带昨天的小圆盾。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结构精巧的钩爪。
“够用了。”
她自言自语地握了握拳。
钩爪的绳索在她小臂上绕了两圈,末端是一只金属爪扣。这种工具,说穿了就是用来快速拉近和银吼猿距离的。
只能用三次。
三次之后,重新装填很麻烦。
“爱莉娅!”
安洁莉卡的声音从看台上传下来。
爱莉娅抬起头。
“加油!”
安洁莉卡用手拢在嘴边,大声喊。
爱莉娅笑了笑。
“等我今天结束,再给我烤点好吃的哦。”
“知道啦。别死了!”
安洁莉卡喊。
爱莉娅没有再回答。
她只是举起手,比了个“放心”的手势。
然后转身,走进了天坑。
银吼猿的吼声,从很深的地方传了上来。
像某种巨大的金属在岩壁之间来回碰撞。
接下来的战斗,可以说有的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