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先声明……你才是挑战者。”
爱莉娅站在天坑底部的入口处,单手剑斜斜垂在身侧。她的声音不大,却借着天坑的环壁清晰地传了上去。
安洁莉卡在观众席上捂住了脸。
从指缝里,她看见四周的观众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
“好——!”
“这开场白帅啊!”
“哪来的台词?太带劲了!”
“电棍物语啊!五条傩大战沉淀了十年的卢本伟那一段!她居然用在这里了!”
“当代年轻人应当如此!”
安洁莉卡把脸埋得更深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蜷成一团,像一条想把自己整个卷成球逃走的小蛇。
她当然知道那句话。
因为那本《电棍物语》就是她画的。
那句话出自“五条傩大战沉淀了十年的卢本伟”那一桥段……
最开始她只是当时画爽了,把牢师的金句缝了进去……
当年画这一段的时候,甚至觉得这句话挺有气势。
还洋洋得意的觉得自己缝的好……
现在她只想穿越回去,把那几页稿纸全部塞进灶台里烧了。
“太羞耻了……太羞耻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可周围的观众完全不觉得羞耻。
安洁莉卡抬起头,艰难地扫了一眼四周。
疯了。
都疯了。
她早就知道《电棍物语》的影响力很大。
但她真没想到,已经大到随便来个人在赛场上喊一句台词,就能让半个观众席沸腾起来。
“这破书,到底还要祸害这个世界多久啊……”
她小声哀嚎。
沐雨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别难过。这东西太邪门了,你敢给我拿出来我都不敢看了……这次我出门专门带了一堆辟邪的东西……”
“别说了。我想死。”
“这种邪乎的东西到底是谁写的呢……总不能……”
“你能不能别在这时候提这个。”
安洁莉卡有点放弃思考了。
而天坑底部,爱莉娅显然对这句话的效果很满意。
她微微仰起头,朝安洁莉卡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得很远,安洁莉卡还是能感觉到,那家伙在笑。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安洁莉卡咬着下唇。
然而实际上……爱莉娅只是觉得这句话比较帅罢了……
不过,这个小插曲很快就结束了。
银吼猿不理解观众在喊什么。
它只知道,眼前这个银发的人类,和之前那些猎物不太一样。
这个人不害怕。
甚至还在笑。
银吼猿低吼一声,四肢着地,银白色的毛发根根竖起,像一大团滚动的铁刺。
它的眼睛很小,却红得发亮,像两粒嵌在岩石里的火炭。肩背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那些肌肉在银毛底下起伏,像山体在暗处移动。
“来了。”
安洁莉卡听见旁边的老猎人低声说。
银吼猿动了。
它后腿猛蹬地面,整个身子像一颗银色的大石弹,朝爱莉娅扑了过去。
速度极快。
风声都被它压得“嗡”了一声。
地面在它扑出去的瞬间裂开几道细纹,几块碎石被蹬得向后飞出老远,砸在岩壁上“啪”地碎开。
爱莉娅没有硬接。
她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向左侧滑开。动作不大,幅度刚好只比银吼猿的扑击范围多出半寸。
就在银吼猿扑空的一瞬间,她手腕一翻,剑光一闪。
“唰。”
那一剑从银吼猿的前臂外侧划过。
几缕银毛飞起来,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还行……能打。”
爱莉娅轻声说。
银吼猿落地后立刻转身。
它愤怒地咆哮,声浪卷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尘土。两只粗壮的前爪猛地拍在地上。
“砰!”
地面像被大锤砸中,一道裂缝从它掌下向两侧迅速蔓延。碎石乱飞,其中一块直直朝爱莉娅面门射来。
爱莉娅偏头。
那块石头擦着她的耳尖飞过去,带起几根银发。
她没有停顿。
脚下一转,人已经贴到了银吼猿的侧前方。
“那么,先试试你的皮有多厚。”
她说着,一剑横斩。
这一剑没留力气。
剑刃撕裂空气,带出一道尖锐的鸣响,砍在银吼猿的前臂上。
“铛——!”
像是铁器撞在石头上。
爱莉娅皱了下眉。
手感不对。
太硬了。
剑锋只砍进去不到半寸,就被那身银毛和皮肉卡住了。
“果然和那个老猎人说得一样,皮毛硬得像铁刷子。”
她迅速抽剑后跳。
银吼猿一巴掌拍过来,正好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地面被砸得陷下去半尺,像是被流星撞了一下。
“啧。这要是硬吃一下,肋骨都别想要了。”
爱莉娅落稳,重新摆好架势。
“得找软的地方。肩窝、腋下、喉口、下腹。”
她的视线在银吼猿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
而那头魔兽已经再次冲了过来。
这回,银吼猿的速度更快了。
它连续飞扑,左爪横扫,右爪紧跟。几次都只差一点就刮到爱莉娅的衣角。风压一阵接一阵,像有十几只手在推她。
爱莉娅却始终没乱。
她的步伐轻得像是贴着地面滑行。
每一次移动,都正好让自己站在银吼猿最难发力的角度。
看台上,安洁莉卡看得指甲都快掐进掌心了。
“她还在观察……”
旁边的老猎人忽然说。
“这个距离感……太稳了。这丫头,绝对不只中位。”
安洁莉卡没出声。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暴露了紧张。
爱莉娅还在绕。
她带着银吼猿在天坑底部走了一个极大的圆弧。银吼猿越打越急,动作也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飞扑、横扫,到后来开始搬石头砸人。
可它越急,漏出的破绽就越多。
爱莉娅看准了。
她第一次抬起左手。
钩爪“咔”地一声弹射出去,金属爪扣一下扣住了银吼猿身后的岩壁。
绳索绷紧。
爱莉娅整个人像被弹弓拉满后松开的石子,贴着地面疾射出去。
“好快!”
看台上有人惊叫。
银吼猿还没反应过来,爱莉娅已经滑到了它身后。
剑光由下而上。
“嘶——”
剑尖从银吼猿后腿的腿弯处划上去,一直拉到后腰。
这一下,终于见血了。
银吼猿疼得仰头嘶吼,猛地转身一爪。
爱莉娅已经借着绳索翻身跳上石壁,像只山猫一样横着走了两步,然后松开钩爪,轻巧落地。
“一次。”
她数了一声。
“帅呆了……”
安洁莉卡小声喃喃。
“这钩爪是这么玩的?我见过那么多人用,她是第一个用得这么轻的。”
沐雨也露出惊讶的神色。
但银吼猿没有给爱莉娅太多喘息时间。
它彻底被激怒了。
全身银毛几乎竖成尖刺,双目赤红,嘴里的尖牙上挂着黏稠的涎水。它不再用拳砸地,而是四肢齐用,像一头真正的巨兽般朝爱莉娅碾过来。
“来了来了!”
“它发狂了!”
观众们纷纷惊叫。
爱莉娅没有退。
她反而向前。
“发疯了正好。破绽更多。”
她压低身体,几乎贴着地面跑起来。
银吼猿大吼一声,双拳高高举起,同时朝爱莉娅砸下。
“轰——!”
天坑底部像被投下了一颗炸雷。
烟尘四起,大片碎石向四周飞溅。看台上的人全都抓紧了围栏,有几个胆小的女孩直接捂住了眼睛。
安洁莉卡没有捂。
她死死盯着那片烟尘。
“爱莉娅……”
几秒后,一道人影从烟尘中翻滚而出。
爱莉娅。
她没被打中。
她整个人借着那一砸的气浪向后空翻,稳稳地落在十几步外。
“第二发。”
爱莉娅的声音很轻。
她再次射出钩爪。
这一次,爪扣扣住了银吼猿的左肩。
“什么?”
看台上的人都愣住了。
钩爪抓住了魔兽。
爱莉娅没有往远拉。
她反手一扯绳索。
她自己的身子像被一股巨力拽向银吼猿。
一人一猿,正面对撞。
银吼猿大吼着挥出右爪。
爱莉娅把单手剑横在身前。
“铛!”
剑身与兽爪相撞。
火花四溅。
爱莉娅没有被打飞。
她借着这一撞的力量,整个人翻上了银吼猿的肩背。
然后,第三发钩爪。
“咔!”
爪扣直直射进银吼猿后颈上方的地面。
绳索在银吼猿颈侧绕了半圈。
爱莉娅握紧剑柄。
她跳了起来。
并非躲避。
是进攻。
她从银吼猿肩头一跃而起,剑尖朝下,整个人像一支银色的箭,从空中坠落。
“给我倒——”
剑锋没入银吼猿后颈。
精准地切开了颈骨之间那一小块最脆弱的位置。
血光乍现。
银吼猿的动作猛地僵住。
它张着嘴,似乎想发出最后的吼声。
但最终,它只是踉跄着向前踏了一步。
然后,轰然倒地。
整座天坑都仿佛跟着震了一下。
烟尘滚滚。
看台上,寂静了三秒。
然后,山呼海啸。
“赢了——!”
“无伤!无伤!”
“我的天,那最后一剑是怎么回事!”
“她是怪物吗?!”
安洁莉卡也站了起来。
她没有跟着喊。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力地拍手,尾巴在身后欢快地摇着,像要把他自己都摇散。
爱莉娅从银吼猿身上跳下来。
单手剑已经收回鞘中。
她抬手,把散落的几缕银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转身,朝着观众席的方向,举起了一只手。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极长。
“狩猎赛,第七组,风暴山脉的爱莉娅,狩猎成功!”
鹅头人报幕员的声音从扩音水晶里炸出来。
看台上的欢呼又高了一层。
安洁莉卡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手拢在嘴边,用尽全力喊了一句:
“爱莉娅——!”
声音被淹没在人群里。
但爱莉娅还是朝这边看了过来。
像在千万人里,只听见了她一个人的声音。
“等我过去。”
爱莉娅用口型说。
安洁莉卡点点头。
她坐回位置,感觉自己的手还在因为激动而轻轻发抖。
“这打得,比刚才那个矮人还好看。”
沐雨在一旁说。
“确实,只不过路子一样,应该都是北边的技法,要不是我怕冷,我还真打算去北边溜达一圈。”
“嗯。”
安洁莉卡点了点头。
“她更像是表演,留了手,给你看的?”
沐雨忽然问。
“留手?”
“最后一下,可以更早结束的。她多绕了两圈,像在给观众看完最后一整套。”
沐雨眯了眯眼。
“应该是给你看的,观众们算是沾了你的福。”
安洁莉卡没有否认。
她早就看出来了。
爱莉娅不是打不快。
她只是选择了一种更美的方式。
“不过这样也好,观众爱看……你也应该爱看,对吧。”
沐雨压低了声音。
安洁莉卡轻轻点头。
很快,爱莉娅从选手通道跑了上来。
她的皮甲上沾了点灰,马尾已经有些散了,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得不行。
“安洁!我赢了!”
她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安洁莉卡面前。
“看到了。打得很好。”
安洁莉卡把水壶递过去。
“我无伤哦!一下都没被打到!”
“是是是。你最厉害了。”
“有没有奖励?”
“我不是说了吗,给你做好吃的。”
“还要果汁!冰的!”
“行,都给你。”
安洁莉卡笑得无奈又柔软。
“那,我们回家?”
爱莉娅伸出手。
安洁莉卡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指节上还有几道细小的小伤口,那是被碎石划出来的。
她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手搭了上去。
“回家。”
她说。
天坑里,那头银吼猿已经被后勤组套上了绳索,正被慢慢拖向出口。
看台上的人还在三三两两地议论着刚才那一战。
风从天坑上方吹下来,把爱莉娅散开的几缕银发吹得轻轻飘扬。
安洁莉卡牵着她的手,一步步朝山道下走去。
“安洁。”
“嗯?”
“我明天还能吃你做的饭吗?”
“你能不能说点别的。”
“那……我今天能不能吃三碗?”
“你属猪吗。”
“只做你的猪。”
“真拿你没办法。”
“可是你做饭好吃嘛。”
“行。今晚给你做三碗。”
“嘿嘿。”
两人的影子在山道上被夕阳拉得长长的。
像两棵并排长着的小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安洁莉卡没有回头去看赛场。
后面,还有一场。
但今天,就先让这家伙高兴一下吧。
她心想。
“安洁。”
“又怎么了?”
“你刚才是不是喊我了?”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是安洁的声音,我听得出来。”
“那是风。”
“你脸红了。”
“那是精神焕发。”
“怎么脸又黄了?”
“大概是防冷涂的蜡。”
安洁莉卡说。
“怎么可能是,这边那么热,蜡早就该化了。”
“那就是夕阳照的。”
“对,就是这夕阳照的。”
爱莉娅笑了起来。
两个人的脚步在山路上轻快地响着。
远远的,镇子的炊烟已经升了起来。
安洁莉卡忽然觉得,今天的风,真舒服。
到时候的大餐……快来了……
无限制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