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酒馆,比白天更拥挤。
冒险者们三两成群,把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麦酒和烤肉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厚厚地罩在所有人头顶。
安洁莉卡在吧台后忙得脚不沾地。
她的尾巴卷着铲子,左手在倒酒,右手把一碟切好的烤肠推到客人面前,耳朵还不忘听着门口的风声。
酒馆的窗户大敞着,却一点风也透不进来。外面的热气像一床湿乎乎的棉被,从门缝和窗缝里不停往里挤。只有吧台四周还算凉快,几只冰球在酒桶里慢悠悠地转,散出淡淡的白汽。
“那些是繁花领的花冕城的人。”
沐雨不知什么时候又坐回了老位置,压低声音对她说。
“我知道。来的时候,在红花城那边还打人了。”
安洁莉卡头也没抬。
“离他们远点。伯爵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沐雨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我听说他们在红花城南门,把一个卖果子的亚人摊位给掀了。理由是果子摆得太靠街心,挡了‘贵族车驾的道’。可那时候街上根本没马车。”
沐雨说。
“后来呢?”
“后来那亚人反驳了一句,被其中一个当场扇了四五个耳光。周围没人敢管。最后还是巡卫过来,装模作样问了两句,把人赶走了事。”
安洁莉卡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打人的,该不会就是刚才那几个吧?”
“就是他们。领头那个你也看见了,叫哈根。伯爵养的一条恶狗。”
沐雨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多厉害?”
安洁莉卡问。
“上位斧战士。在整个繁华领,算是伯爵手底下数得着的打手。平时横行霸道,没人敢惹。我估摸着他这次来参赛,也是伯爵的意思。想在冒险者协会的地盘上给主子争点脸。”
“那怎么不去贵族的比武会?”
“贵族比武会?他那身份能进去才怪。伯爵的狗,终究只是条狗。贵族圈里可不认他。”
沐雨冷笑。
正说着,酒馆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几道又高又壮的身影,几乎把门框整个塞满。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黑发男人。
他身材壮实得像一堵会移动的墙,胸口的皮甲被肌肉撑得发亮。两条胳膊从短袖下露出来,上面全是交错纵横的旧伤疤。背后挂着一把双刃战斧,斧面比安洁莉卡的脑袋还大。
正是哈根。
他扫了一眼酒馆内部,鼻孔里喷出一股气,像头在巡视领地的野兽。
“我是花冕城的哈根。给我上你们这里最好的饭菜。”
他的声音很大,震得离门近的几个客人都缩了缩脖子。
很明显,那人是对着安洁莉卡说的。
安洁莉卡做饭好吃,可以说是发展区里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在吉米镇周边随便打听一下,就会知道“吉米镇的安洁莉卡做饭非常好吃”这种传闻。
吧台后,安洁莉卡慢慢放下手里的杯子。
她抬起脸,露出一个很标准、很客气的微笑。
“抱歉呢,这位客人。本吧台因能力有限,无法接待您这么‘睾贵’的客人。请前往主吧台接受接待。”
“睾贵”两个字,她咬得特别轻。
像是在说,又像没在说。
大堂里静了一秒。
不知从哪里传来“噗”的一声,像有人没憋住笑。
哈根脸色一沉。
他向前迈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呀,大人。我这里又小又挤,只配招待些粗人。您这样尊贵的人物,还是去主吧台更合适。那边宽敞,配得上您。”
安洁莉卡语气柔软,眼神却一点也不软。
哈根的手慢慢抬起来,像是要拍桌子。
他的手指粗得像五根短铁棍,每根上面都长满了黑毛。这样的手如果拍在吧台上,安洁莉卡刚修好的台面十有八九会裂开一道口子。
可他的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因为他的余光扫到了吧台不远处的几个人。
弗拉尔正坐在高脚凳上。他个子不高,但此刻正用一种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哈根。一只手还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像随时准备跳下来。
莫斯格文坐在靠墙的位置。那身重甲还没脱,胸前的教会纹章在油灯下反着光。他正低头啃一只烤鸡腿,嚼得很慢,像在品尝,又像在等人找事。
爱莉娅更直接。
她坐在离吧台最近的小桌旁,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剑柄上。没有看哈根,只是很安静地喝了口果汁。
哈根的手,慢慢放了下去。
他认得莫斯格文。
那身教会重甲,不是普通圣骑士能穿的。胸甲上的刻痕,是圣城骑士团正式团员的标志。
整个帝国,能穿上这种甲的人不超过五百个。
并且年轻成这样,大概就是近期在帝国内活跃的审判官候选莫斯格文了。
他也听说过那个北方来的矮人。
炉堡城的长老之一,在冒险者圈子里名气大得吓人,惹到他可以说是别想从炉堡城那边打装备了。
而那个银头发的小姑娘……
昨天剑士赛,今天狩猎赛。
全胜。
无伤。
中位组冠军。
单人讨伐银吼猿。
哈根虽然嚣张,但他不傻。
他是一名上位斧战士。
放在平时,这实力足够他在花冕城横着走。
但是要知道一点,如果在狭窄的地方闹事……
先不说数值完全超越他的圣骑士,还是那个站在那就代表着一座城市的矮人的长老,或者是当代的的天才剑士。
他可以说是完全不够上桌的强度。
让他和混混斗狠还有欺负老实人还行,但是和练家子比……
唉,臭中杯……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条蛆。
“算了。这地方,也不怎么样。”
他收回手,哼了一声,转身朝主吧台方向走去。
那几个跟班互相看了一眼,也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这就走了啊。”
弗拉尔失望地啧啧两声。
“我还以为今晚能活动活动筋骨呢。”
“别在店里打。盘子很贵的。”
安洁莉卡淡淡地说。
“小妮子,你这嘴可越来越厉害了。‘睾贵’这种词,也就你敢说。”
弗拉尔笑得胡子乱颤。
“我又没说什么。他自己对号入座的。”
安洁莉卡眨眨眼。
爱莉娅终于转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
“安洁真棒。”
“你少来。刚才你可是把手都放剑上了。”
“没有哦。我只是想再喝一口果汁。”
“你杯子里还有半杯。”
“我想等冰化一点再喝。”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没拆穿她。
沐雨在一边轻轻摇头。
“伯爵的人,果然都一个德行。在红花城打了人,现在又想来这儿找存在感。”
“他要是真在这里闹起来,我倒不担心。”
安洁莉卡说。
“你担心什么?”
“我担心的是他这种人,明天在无限制赛上,会干出什么事。”
她的声音轻下来。
“无限制赛本来就没什么限制。他又是那种下手极狠的人。”
沐雨说。
“爱莉娅。”
安洁莉卡看向爱莉娅。
“嗯?”
“明天如果对上他,别讲什么漂亮话了,直接认真打。”
“我本来也没打算和他聊天。”
爱莉娅说。
“我的意思是,不要给他一点机会。那种人,你只要给他一点空档,他就会用最下作的方式打回来。”
安洁莉卡少见的严肃。
爱莉娅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认真把他打飞出去。”
“最好连人带斧子一起。”
“好。连人带斧子一起。”
爱莉娅笑起来。
安洁莉卡也笑了笑。
但眉间那点担心,还没完全散开。
“繁花公爵和格林斯兰德大公走得近……只能说未来不可期了。”
沐雨忽然说了一句。
“格林斯兰德大公?”
“你那个朋友……科林斯的二叔。现在帝国西边几个领都快被这两个人折腾得不像样了。”
安洁莉卡皱眉。
“繁花伯爵和他有往来?”
“可不是。不然你以为哈根这种货色,凭什么能来打无限制赛。不就是想给主子长长脸吗?”
沐雨冷笑。
“繁花领的繁花伯爵手底下的人,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仗势欺人。”
“仗势欺人的人,在无限制赛上,一般都没什么好下场。”
弗拉尔插嘴。
“而且,这小姑娘不是一般人。”
他朝爱莉娅的方向举了举杯。
“明天让那小子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睾贵’。”
“弗拉尔叔,您别跟着学。”
安洁莉卡忍不住笑了。
“小妮子,你放心。那小子要是敢耍阴的,明天我第一个从看台上扔他。”
“您还是别扔了。您的胳膊金贵。”
“那我用酒杯扔。”
“那也不行。我的杯子可不够您摔的。”
弗拉尔哼哼两声,不再坚持。
莫斯格文终于吃完了鸡腿。
他抹了抹嘴,慢慢站起来,走到吧台前。
“安洁莉卡小姐。今天多谢款待。”
“客气什么。你还是老样子,吃东西比谁都安静。”
安洁莉卡给他续了杯水。
“明天无限制赛,我也会到场。如果那位哈根先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我会以教会观察员的身份提出制止。”
莫斯格文说。
“你也要去?”
“是的。今年的无限制赛,教会受邀进行监督。我算是……临时观察员。”
“那太好了。多个人看着,总归安心一点。”
安洁莉卡由衷地说。
“我会尽量不让他有机会伤害爱莉娅小姐。”
莫斯格文认真地说。
“喂喂,我看起来那么需要被保护吗?”
爱莉娅不满地鼓了鼓嘴。
“不是保护你。是保护比赛秩序。”
莫斯格文一本正经。
爱莉娅被噎了一下,哼了一声,又转头去喝果汁。
安洁莉卡在旁边笑得尾巴直晃。
“安洁,再给我来份肉。饿饿,饭饭。”
爱莉娅忽然说。
“你刚吃完一份羊腿。”
“比赛完要补充营养嘛。”
“你又不是现在才刚比完。都过了一个下午了。”
“那个银吼猿,真的很消耗体力。”
“你无伤。”
“无伤也很累的。”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
“行。马上来。你等会儿别又喊撑。”
“不会的。我饿饿。”
爱莉娅用那种软绵绵的眼神看着她。
“败给你了。”
安洁莉卡转身去拿肉。
“安洁莉卡……额……嗯……我就是要……”
莫斯格文在旁边张了张嘴,像在努力组织语言。
“冰果汁?”
安洁莉卡头也不回。
“对。”
“马上来。”
她顺手又调了一杯冰果汁,放到莫斯格文面前。
“谢谢。”
莫斯格文小声说。
“小妮子,再来一盘内什么炸土豆,真好吃啊。”
弗拉尔也喊。
“好,这就下锅开炸。”
安洁莉卡把切好的土豆条倒进油锅。
“滋啦”一声,金黄色的油花翻起来。
酒馆里的喧闹声重新涨了起来。
像刚才那点小插曲,已经被所有人忘掉了。
可安洁莉卡没忘。
她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了。
无限制赛。
不限武器,不限打法。
只限制不能故意致死、不能永久致残。
可“故意”和“意外”之间,从来都有一片巨大的灰色地带。
哈根是上位斧战士。
爱莉娅对外只报了中位。
当然她肯定不止中位,只是没拿到上位的证明罢了。
到时候战斗的时候,大抵是可以踩着那个繁花城的哈根拿一个上位证明。
“爱莉娅。”
安洁莉卡轻声叫了她一声。
“嗯?”
“明天别逞强。”
“放心。”
爱莉娅回过头,笑容干净又明亮。
“我明天会赢得漂漂亮亮。然后回来吃你做的饭。”
安洁莉卡看着她,到底还是笑了。
“那你可别在台上说什么神人金句了。”
“这个嘛……”
“不准说。”
“说一句也不行?”
“不行。”
“可是我台词都背好了……我在镇上的借阅所看了好几本电棍勇者的故事……”
“背好了也给我忘了。”
“你好严。”
“没得商量。”
安洁莉卡用尾巴尖戳了戳爱莉娅的额头。
爱莉娅夸张地倒在椅子里。
“安洁好凶啊……”
“不是凶,是你那么一说,我尬的难受。”
“可观众们很喜欢。”
“他们喜欢也不行。”
“那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会绷不住。”
“那你就绷住。”
“我会让弗拉尔叔扔你。”
“喂,别扯上我。”
弗拉尔在一边抗议。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安洁莉卡在一片笑声里,继续忙她的活。
油锅里的土豆渐渐变成好看的金黄色。
她熟练地捞出,沥油,撒上一小把细盐和香草碎。
“炸土豆好了。”
“来了来了。”
弗拉尔眼睛都亮了。
安洁莉卡把盘子递过去。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
可那笑容底下,始终压着一点不安。
明天就是最后一场了。
希望不会出什么乱子。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然后,像要赶走什么似的,用力擦了擦手里的杯子。
“凑合着吧。”
她小声说了一句。
“什么?”
爱莉娅抬头。
“没什么。说你太能吃了。”
“嘿嘿。”
爱莉娅笑得毫无防备。
安洁莉卡看着她,忽然就安心了一点点。
也就一点点。
夜色更浓了。
酒馆里的人声慢慢落下去一些,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一片低低的嗡鸣。桌子上的油灯被伙计们添了油,火焰重新挺起来,把每个角落都照得发红。
安洁莉卡终于得空,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靠在吧台内沿,小口小口地喝着,尾巴懒懒地挂在台面下。
“安洁。”
爱莉娅还没走。
她就坐在小桌旁,双手抱着已经空了的果汁杯,安静地看着吧台后那个忙了一整天的魅魔。
“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等你一起。”
“我还要收拾好一会儿。”
“我帮你。”
爱莉娅站起来,很自然地绕到吧台后,拿起一块抹布。
“你帮我?你会擦桌子吗?”
“会。我擦得可好了。”
“那你去把西边那两张空桌擦了。别把酱汁抹得到处都是。”
“放心!”
爱莉娅像接到重大任务一样,挽起袖子就去了。
安洁莉卡看着她那副认真样,轻轻笑了笑。
夜深了。
客人们陆陆续续离开。
弗拉尔摇摇晃晃地从高脚凳上爬下来,和安洁莉卡道了声“明天见”,就钻进夜色里了。
沐雨也起身。
“我先回旅店。明天赛场上见。”
“好。路上暗,你当心点。”
“放心。我又不是一个人来的。”
沐雨摆摆手,也走了。
莫斯格文站起来,郑重地向安洁莉卡和爱莉娅道了晚安,然后一身重甲地走出门,铠甲在石板路上碰出“哐哐”的声响。
大堂终于空了下来。
只有几个伙计还坐在主吧台边,低声聊天。
安洁莉卡把最后一盏灯调暗,走出吧台。
爱莉娅已经把西边的桌子擦得干干净净,正拎着抹布站在那儿,像在等夸奖。
“擦得不错。”
安洁莉卡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
“那当然。”
爱莉娅得意地抬起头。
两人一起上了楼。
安洁莉卡推开房门。
爱莉娅跟在她身后,轻车熟路地挤了进来。
“今晚还睡这儿?”
安洁莉卡瞥了她一眼。
“我明天要比无限制赛。”
“所以呢?”
“所以今晚想睡得好一点。”
“你跟我睡,不是一直挺好?”
“是挺好。但你总抢被子。”
“我才没抢。是你自己踢掉的。”
安洁莉卡懒得争。
她脱了鞋,把自己摔进被子里。
爱莉娅也躺下来,像只大猫一样往她身边凑了凑。
“安洁。”
“嗯。”
“我明天会赢。”
“我知道。”
“你就不能表现得紧张一点吗?这样我赢了以后,你会更开心。”
“我现在已经很开心了。”
“真的吗?”
“真的。因为你还活着,还能吃我做的饭,还能在我这儿赖着不走。”
安洁莉卡的声音很轻。
爱莉娅笑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安洁莉卡。
“我哪儿也不去。”
“嗯。”
“所以你也要好好的。等我把冠军拿回来。”
“别逞强。”
“不逞强。我保证。”
爱莉娅伸出手,用小指勾住安洁莉卡的小指。
“拉钩。”
“你还信这个。”
“信。”
安洁莉卡没说话,只是轻轻勾了勾她的小指。
“睡吧。”
“嗯,晚安,安洁。”
“晚安,笨蛋勇者。”
夜更深了。
窗外没有风,也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赛场的方向,几盏彻夜不灭的灯还亮着。
安洁莉卡闭上眼睛。
她能感觉到爱莉娅的手还勾着她的手指。
轻轻的。
像怕一松开,这个晚上就会醒过来。
她没有松开。
直到两个人都慢慢睡过去。
明天,无限制赛。
天一亮,就是大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