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安洁莉卡准备出门时,杰克叔叫住了她。
他站在后厨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块擦到一半的旧布。
厨房里的火已经熄了,但那股子炭火和肉油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没散尽。
“小安……”
他像是在想些什么。
安洁莉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杰克叔的眉头皱着,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
最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等你晚点回来时再说。”
“有什么事吗?”
安洁莉卡问。
“嗯,有。但是晚些时候再说也行,不着急。”
“好的,叔。”
她没有追问。
杰克叔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叫住她。
如果他说“晚点再说”,那就是现在还不能说,或者还没想好怎么说。
可安洁莉卡心里还是轻轻沉了一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杰克叔还站在后厨门口,手里那块旧布已经快被他攥成一团。
“叔,你是不是没睡好?”
“啊……昨晚风大。”
“昨晚没风。”
“那就是蚊子多。”
杰克叔挥了挥手。
“快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安洁莉卡看了他两秒,到底没再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爱莉娅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她今天没穿皮甲,只套了件轻便的短衣,剑带倒是系得整整齐齐。
看见安洁莉卡出来,她立刻扬起手,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走吧!”
“嗯。”
安洁莉卡刚跨出门槛,脚步就停住了。
街对面,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靠在那棵老树上。
绿头发。
蓝白条纹的法师袍。
像病号服。
可这次,那人的头发长长了不少,随意地垂在肩侧,几缕被风带起来,贴在颈边。
脸上没有化妆,眉眼干净而英气,像是个从哪座魔法塔里走出来的俊秀法师。
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身蓝白条纹照得有些发亮。
“小安~还有……勇者大人吗?勇者大人要带我家小安去哪呐?”
那个声音一出来,安洁莉卡就认出来了。
科林斯。
真的是科林斯。
她回来了。
“诶?科林斯……小姐?你认识安洁吗?”
爱莉娅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个绿毛法师。
她倒是知道这号人,毕竟她第一次来这的时候,就是她指的路。
这人可以说是……镇上的“传说”。
当然指的不是故事中的“传说位”,而是……
吉米镇居民们一致认定的神经病。
科林斯笑了笑,从树干上直起身子,朝她们走过来。
“当然。我可是她姐姐啊。”
安洁莉卡看着科林斯,有点愣神。
她知道科林斯会回来。
她只是没想到,这家伙会回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而且是以这种和以前完全不同的样子。
头发长了。
声音没变。
可整个人的气质像被重新捏过一遍。
“所以……勇者大人,请问能不能先把我家小安给我呢?”
科林斯又看向爱莉娅。
“可是……”
爱莉娅张了张嘴,显然还没从“这人是谁”的疑问里绕出来。
科林斯扶了扶额,像在思考该怎么解释。
“路上耽搁了点时间。安洁莉卡,今天听我的,好吗?”
她的语气软下来,像是在和安洁莉卡商量。
“啥情况?”
安洁莉卡站在原地,心里像被谁搅了一把。
乱。
很乱。
她的大脑已经感受不到逻辑了。
她看看科林斯,又看看爱莉娅,突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所以……『贤者』大人,你这是要干什么。”
爱莉娅忽然说话了。
她的声音冷了一点,手也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
“等会,先别动手,自己人,熟人……”
安洁莉卡转头看她。
“还有……你刚才叫她……贤者?”
“『贤者』候选罢了,一时半会成不了……只是有点那味了,不愧是勇者,鼻子挺灵。只不过今天我要带安洁莉卡走。”
科林斯说。
她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为什么……”
爱莉娅没动,但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等等等等,科林斯,你是什么『贤者』候选?还有为什么要带我走,这么一大堆东西信息量太大我的单线程大脑撑不住了……”
安洁莉卡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为了复仇,我得提前毕业,为了提前毕业,顺手天塔把当代的『贤者』候选给○的齁哦哦哦哦哦哦了。”
科林斯说。
“不要把这种话很不妙的话说出来啊……”
安洁莉卡觉得自己额角在跳。
“那丫头现在估计还捧着我的袜子嘶哈嘶哈呢……”
“越来越吓人了啊!”
安洁莉卡有点绷不住了。
不过,这样的科林斯,她反而熟悉得很。
这神经病本来就是这样。
一开口就让人想把她从窗户扔出去。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回来?为什么说要带我走?杰克叔也知道对不对?”
安洁莉卡一连串问出来。
她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甩动,带着她自己也说不太清的焦躁。
科林斯没有马上回答。
她慢慢走到安洁莉卡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安洁莉卡的尾巴尖。
那个桃心形的小肉片在她指间轻轻抖了一下。
安洁莉卡身子一抽,但没有躲开。
只要不弄疼,她其实并不讨厌被摸尾巴。
只是这种时候,她还哪有心思管尾巴。
“风暴山脉的爱莉娅,对吧。”
科林斯转向爱莉娅,手还停在安洁莉卡尾巴尖上。
“是。”
爱莉娅回答。
“今天无限制赛,我会参加。”
“诶?”
“我不放心把我认的这个妹妹,看着长大的这个妹妹,交到你手里。”
科林斯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怕爱莉娅听漏了。
“科林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洁莉卡的声音已经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今天可以去看比赛。但是看完比赛,我们就要走。时间不等人。”
科林斯终于收回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和杰克叔都当谜语人啊!”
安洁莉卡急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拍在科林斯手腕上。
不重。
但“啪”地一声,在清晨的街上格外清脆。
科林斯叹了口气。
她抖了抖那身蓝白条纹的法师袍,像要把什么情绪抖下去。
“抱歉。我太急了。”
她终于认真起来。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安洁莉卡第三次问。
“先去比赛那边吧。路上说。”
科林斯转身,朝赛场方向走去。
安洁莉卡和爱莉娅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清晨的街道还没完全醒透。
路面上还留着昨夜的凉气,薄薄一层,混着从山那边飘过来的松木味。远处赛场方向已经能听见零星的号角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鼓点。
几户人家门前摆着没来得及收的板凳,卖菜的小贩正把一捆捆青菜码上板车。几个早起的镇民看见安洁莉卡和爱莉娅,还会笑着打声招呼。
“小安,又去看比赛啦?”
“是啊,早上好。”
安洁莉卡回应着,脸上的笑比平时浅了一点。
科林斯走在最前面,蓝白条纹的袍摆被晨风掀起一角,像一面不太吉利的小旗。
“科林斯,你什么时候到的?”
安洁莉卡跟上去。
“昨晚后半夜。翻墙进的镇子。”
“怎么不直接来酒馆?”
“我在外面先和杰克叔碰过了。”
科林斯说。
“所以杰克叔今天早上才那么怪……”
“他不想让你太早担心,是他把我叫回来的。”
“那我现在就不担心了吗?你和他……一个个的……”
安洁莉卡的声音有点埋怨。
“安洁……”
爱莉娅在旁边轻轻拉住她的袖子。
安洁莉卡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回来。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怎么了。”
“我知道。所以我现在告诉你。”
科林斯放慢脚步,和她们并排。
“小安,我那个二叔,你应该知道了吧。”
“嗯。你走之后,我打听到了一些。”
安洁莉卡点头。
“繁花领的繁花伯爵,是他的狗。”
“所以?”
“他要放疯狗咬人了。”
“什么意思……”
安洁莉卡的声音紧了起来。
“安洁有危险吗?”
爱莉娅立刻问。
“不只是她。整个镇子都有。”
科林斯说。
“什么……”
爱莉娅眉头一皱,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科林斯看了看她们两个。
“他们拿你威胁我。”
她的目光落在安洁莉卡身上。
“什么!?”
爱莉娅整个人像炸了毛的大猫,声音都尖了。
“他们这次来的人里,有一名大师位的杀手。除了杰克叔曾经是大师位外,没人是他的对手。”
科林斯说。
“杰克叔那么强!?”
安洁莉卡张大了嘴。
“我嘞个……”
爱莉娅也明显没料到。
“安洁莉卡,你不会真的以为杰克叔那个『大剑圣』是吹出来的吧?”
科林斯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没认真听讲过的小孩子。
“这……”
安洁莉卡一时语塞。
她当然知道杰克叔很厉害。
但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比一般冒险者强很多”。至于“大剑圣”这种称呼,她从来没敢往真实的历史上想。
一个在乡下酒馆剁了好多年肉的人,怎么可能是大师位那个层次顶尖强者?
可如果科林斯说的是真的,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这么多年,吉米镇从没被山里的魔兽真正袭击过。
为什么红花城的贵族听到杰克·富尔的名字会停手。
大抵是杰克叔的面子了。
“杰克叔把我喊回来的。他让我找机会把你带走。”
科林斯说。
“我也跟着!”
爱莉娅抢着说。
“你是勇者。你的命运早就身不由己了。你的路和安洁莉卡,大概是不会重合的。”
科林斯淡淡地说。
“我是为了安洁才成为的勇者。”
爱莉娅一点都没犹豫。
科林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爱莉娅。
“得了,这下小安你真的就成了一个重点照顾对象了。”
她挠了挠自己的绿发,那一头本来就有些乱的头发,被她抓得更像鸡窝了。
“那好。『勇者』大人,如果你能在一会儿的比赛上,堂堂正正地击败我……我们就一起跑,输了,也一起跑。”
“这又是什么情况……”
安洁莉卡只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正在急速蒸发。
“她的命运和你绑上了,如果分开,对你俩都不好……无所谓,顶多多一张嘴就是了。”
她揪了揪自己的头发。
什么都没揪下来。
“是我的问题。我不应该把小安牵扯进来……或者是说,我不应该贪恋安稳,在这个镇子上待太久,被他们查到了。”
“不是你的错……谁都没想到那人可以畜生成那样……”
“是我的错,我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因为贪恋安洁莉卡……光是看着你这个弱的要命,但是还在挣扎的呼吸的孩子……我让我有种活着的感觉……正因为如此……我才在这里多待了一些年……”
科林斯叹着气。
“他们盯上了这个镇子……然后查到了小安,哪怕她是曾经的大剑圣养的孩子也这样。哪怕这样他们还是要把她牵扯进来。我和杰克叔已经谈妥了,带安洁去冒险。”
科林斯说。
“诶?”
“原本是明年去的。还记得吗?就是好年前咱们说好的……等你成年,我们就一起走。说是要满足你的愿望……但是吧,如今不得不提前了。”
科林斯又看向安洁莉卡。
“哦……”
“如果按魅魔的寿命,你成年,我坟头都坍三次了。”
“诶诶?”
“没办法,谁叫魅魔寿命那么长。准备干嘛?如果按帝国法律来说,成年只要有成年礼就行。”
“哦……但是……”
“之前你说的十八岁,本来是我以为你在等自己准备好。但现在没办法了。”
科林斯说完,又转向爱莉娅。
“就让我和你的小女友来一场战斗,当你的成年礼吧。”
“你这个神经病够了啊!”
安洁莉卡脸红了。
“你们怎么一个个的都那么在乎我啊……”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爱莉娅倒是真的思考起来了。
“成年礼吗……等等,安洁莉卡你还没成年!?”
她突然反应过来,整张脸“腾”地红透了。
“我哪知道帝国的法律抽象成这样啊……”
安洁莉卡也很崩溃。
帝国法律规定,成年不看年龄,看成年礼。
纯血人类大多是十六岁举办成年礼,之后就算成年。二等公民如果没人给办,那就一直不算成年。
而魅魔这边,按种族习俗,要两百岁才算成年。
两套标准撞在一起,安洁莉卡干脆按照自己上辈子的标准十八岁定着,从没想过自己现在到底算不算成年。
科林斯在旁边笑得直抖,像看了场天大的笑话。
“好了好了。到时候『勇者』大人,一起跑路时,算是半个组队吗?”
“算。只不过一支跑路的小队,还算很绝妙……”
爱莉娅还没从脸红里缓过来。
“反正跑了一年多了,多跑跑又不是不行。况且真的要打吗?”
“所以我也要跑吗?”
安洁莉卡问。
“不然呢?我回来就是来接你的。”
科林斯说得理所当然。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
“那行,我待会儿为你俩加油。”
“其实安洁莉卡,我这次参赛,也是为了你哦。”
科林斯忽然凑近她。
“诶诶?”
“妹妹喜欢看比赛,姐姐上去打,这不很合理嘛。就是路上耽搁了一会儿,不然昨天我就能在那个坑里给你看烟花。”
“嗯……”
安洁莉卡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她的尾巴在身后不自在地卷了卷。
“那个,科林斯。”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嗯?”
“你刚才说,你是什么『贤者』候选。那个东西,很厉害吗?”
科林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你想听我吹一下自己?”
“就是……不太明白。贤者不是比肩勇者的传说吗?和勇者一样,都只是故事里的吧?”
安洁莉卡问。
“差不多。”
科林斯伸出一根手指,像是在组织语言。
“勇者是靠天赋获得圣剑的认可。贤者则不是。贤者看的是知识储备,魔力总量、操控、效率,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指标。加起来,得达到某种和‘命运’对着干的程度。”
“对着干?”
“对。勇者是被剑选中的。贤者是靠自己把路走出来的。所以,勇者同一时代可能有几把剑出好几个勇者,但贤者……同一时代,没有人数上限。”
科林斯说。
“没有上限?那岂不是很多?”
“不多。因为那些指标太难了。魔力总量、操控精度、知识广度,任何一项都够普通法师折腾一辈子。我也就是……刚刚摸到个候选的门槛。”
科林斯轻描淡写地说。
“那你有多强?”
爱莉娅忽然插嘴。
“不知道。去天塔这段时间,我学了不少东西,也拿了不少东西。但到底算什么水平,还得打一架才知道。”
科林斯看向她。
“所以你今天才要参加无限制赛。”
爱莉娅说。
“对。我想知道,现在的我,和你这个勇者,到底谁更硬。”
“你这个人,真是……”
安洁莉卡扶住额头。
“小安,你这话可别乱说。我对你那小女友,可没有别的意思。”
科林斯一脸认真。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安洁莉卡炸了。
“那你脸红什么?”
“我这是被你们气的!”
“好好好。被我们气的。小安被我们气的脸红得像朵花。”
“闭嘴啊!”
安洁莉卡恨不得把尾巴甩到科林斯脸上。
爱莉娅在旁边看着,却慢慢松了口气。
这个科林斯,虽然满嘴不正经,但至少是真的关心安洁莉卡。
“对了,科林斯。”
爱莉娅开口。
“嗯?”
“你说的那个另一个贤者候选,被你……怎么样了?”
“哦,她啊。”
科林斯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那个候选,其实挺有意思。她原本的命运线里,就该是个纯粹的女同。”
“哈?”
安洁莉卡瞪大眼睛。
“结果那家伙自己不知怎么想的,拒绝了四个公主,三个圣女预备役,还有一大群妹子,为证明自己一心向道甚至学的土木方向的魔法,硬是把自己掰直了。说是什么‘我的命运由我自己决定’。然后她就去挑战天塔的某个试炼,想证明自己已经不是预言里的那种人了。”
“那后来呢?”
“后来我去了。”
科林斯说。
“然后呢?”
“然后她又弯了。”
科林斯摊手。
安洁莉卡和爱莉娅同时沉默了。
“你……把她打弯了?”
安洁莉卡艰难地问。
“准确的说是……精神上的。我也没做什么,法术方面上和她不相上下,然后她被我近身了。结果发现,我踢她裆给她踢爽了……别的什么……当时纯手欠,就不具体说了……”
“不是,你知不知道你这玩意到底干啥了?这是能说的东西吗?”
安洁莉卡有点绷不住了。
“没办法。我要拿她手里的资格凭证,我得赢。不这么做,天塔不会提前给我发毕业证的。”
科林斯笑了笑。
“不过现在好了。她估计已经缓过来了。有人看着她,不会出大事。”
“真的?”
“真的。顶多就是每天抱着我的留在宿舍里的袜子闻。”
“那不叫没事啊!”
安洁莉卡已经破绷了。
“那叫一点小小的后遗症。”
科林斯说得轻快。
爱莉娅在一边听得表情复杂。
“你们这些法师,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抽象。”
“别地图炮。我可不抽象。我只是比较会利用规则。”
“神了,符合我对法师的刻板印象了?”
“那是她的层次太低,得更强的人才能称量我的层次。”
“够了。再说下去,我真的破绷然后要和你打一场了。”
爱莉娅扶住额头。
“你不是本来就要和我打吗?”
“我现在更想打了。”
安洁莉卡夹在两人中间,觉得自己像被两头准备顶角的鹿夹在正中央。
“能不能……别在去看比赛的路上说这种话。”
“那你想听什么?”
科林斯回头看她。
“我想听你到底是怎么把那个贤者候选给……”
“○了。”
“别用这个词。”
“那……拿捏了?”
“也别用这个词。”
“那我没招了。”
科林斯摊手。
安洁莉卡放弃沟通了。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天光越来越亮,赛场的高墙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
路两旁的观众也多了起来。有本地的,有外来的,还有几个举着小旗子的小贩,在兜售印着“风暴山脉爱莉娅”字样的布条。
“你已经这么出名了。”
科林斯看了一眼那些小贩。
“都是安洁的功劳。她饭做得好,我比赛就有名。”
爱莉娅说。
“这跟你有没有名有什么关系?”
安洁莉卡问。
“因为大家都说,风暴山脉的爱莉娅,是吉米镇最会做菜的小安的朋友。一来二去,就都认识我了。”
爱莉娅说得理所当然。
“这也能绕回来……”
安洁莉卡服了。
“哦对了,科林斯。”
爱莉娅忽然压低声音。
“你说的那个大师位杀手,会在赛场上动手吗?”
“不好说。”
科林斯的表情认真起来。
“大师位的杀手,不会像哈根那样大张旗鼓。他一定藏在某个地方,等最合适的时机。”
“目标是安洁?”
“可能是我。”
思考了一下。
“也可能是你。”
科林斯看向她。
“如果能在赛场上让勇者出丑,对繁花伯爵来说,也是大功一件。”
“所以你今天来参加比赛,不只是为了和我打。”
爱莉娅眯起眼。
“对。如果我站在你身边,至少明面上多个人。那杀手再厉害,也不能在众目睽睽下同时针对两个人。”
科林斯说。
“那……如果安洁遇到危险怎么办?”
爱莉娅的声音低下来。
“所以我要带她走。”
科林斯说。
“走得了吗?”
“今天结束前,他们还不会在赛场上直接对观众席动手。那个杀手的目标是安洁,但他不会笨到在冒险者协会的地盘上当着几百人的面绑人。他需要一个我们都不注意的时机。”
“那什么时候最危险?”
“路上。散场后。回酒馆的路上。”
科林斯说。
“所以比赛一结束,我们就要走。”
安洁莉卡终于听明白了。
“对。杰克叔会拖住他们。弗拉尔和莫斯格文也在。但保险起见,我们三个不能一起回酒馆。”
“那不成了逃跑吗?”
“就是逃跑。你的命比面子重要。”
科林斯看着她,眼神少见的认真。
“况且……杰克叔可能一个人把他们全给穿了。”
安洁莉卡张了张嘴,没说出反驳的话。
她抬头看向赛场。
无限制赛的旗子,已经升起来了。
“安洁。”
爱莉娅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今天的比赛,我会认真打。”
“我知道。”
“你也别站太靠前。如果真的像科林斯说的那样……”
爱莉娅顿了顿。
“我不会让他们碰你。”
安洁莉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
“先管好你们自己。我还没弱到需要你们俩一人一句保护我的地步。”
“你不就是弱到那种地步的倒霉蛋吗?”
“喂喂喂,说大实话很伤人的好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只是还没准备好,突然就要离开这里。”
“我知道。”
爱莉娅轻声说。
“所以今天,你们好好打。等打完了,我们再决定怎么走。”
安洁莉卡说。
“好。”
爱莉娅点头。
科林斯没有说话。
她只是慢慢走在前头,蓝白条纹的法师袍被晨风吹得翻了个角。
赛场里,号角声又响了。
长而低沉。
像在提醒所有人,真正的比赛,要开始了。
安洁莉卡深吸一口气。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