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所有目光向我看齐!”
科林斯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片天空。
她走到赛场上,步伐不紧不慢,蓝白条纹的法师袍在身后翻动。阳光从她正上方打下来,把那一头乱糟糟的绿发照得像个炸开的鸟窝。
看台上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
“我!科林斯,今天宣布个事!”
她的表情开始狰狞起来。
嘴角往上扯,眼睛瞪得滚圆,像要把眼珠子从眼眶里弹出来。
“今天,要么在赛场上,被大家抽死,要么……”
她顿了顿,笑得更加张狂。
“要么抽死大家!”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拉来拉去。
全场静了一瞬。
然后,炸了。
“谁啊这是?”
“没听过啊。”
“她说什么?抽死谁?”
“这人有病吧?”
“无限制赛里可是有不少上位选手的,她一个中位都没认证的家伙,上去找死吗?”
安洁莉卡坐在观众席上,慢慢把脸埋进了掌心。
又来了。
这个神经病。
她早该料到的。
科林斯从来不会正常出场。
“事先声明一下……我可是『天塔』出身的魔法师哦……”
科林斯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短法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
法杖不长,通体灰白,像一截不知道从哪棵老树上掰下来的枝桠。
但顶端镶着一颗很小的蓝灰色晶体,在阳光下亮着幽幽的光。
上面绑着的铁签,显得又有点不三不四的,像是一把打人很疼的短棍。
“如果你们的层次足以称量我,那么就来吧!嚯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此般张狂。
“她刚才是不是说她从天塔来的?”
“天塔?就她?穿得跟个逃出来的精神病似的?”
“我看是哪个乡下法师学院混不下去,拿天塔给自己脸上贴金呢。”
“也没准。天塔本身也够疯的。”
看台上,终于有人认出她了。
“我去!是吉米镇的科林斯!这块最大的神经病!”
“就是那个整天发癫的绿毛?”
“对!就是她!妈的光看她就想把她绑石头上沉进河里!”
“她怎么也敢来打无限制赛?真当这是他们镇子后头的烂泥坑?”
“打起来!打起来!死一群!死一群!”
观众们的声音像是对她的声讨,又像是对她的欢呼。
科林斯站在赛台中央,像没听见任何人的叫骂。她甚至朝观众席某个方向飞了个自信的眼神。
安洁莉卡确定,那眼神是给她的。
“我要不要现在就跳下去把她拽下来……”
她小声说。
“晚了。她已经登台了。”
爱莉娅坐在她旁边,同样一脸复杂。
“你该去选手区准备了,不是还要打淘汰赛吗?”
安洁莉卡转过头看她。
“嗯,是该去了。但我想先看看科林斯第一场……她这样张狂,对面不会留手的。”
爱莉娅说。
“留手?她也配别人留手?”
安洁莉卡的语气里带着气。
“安洁,你明明也很担心。”
“我没有。”
“你尾巴都缠住我小腿了。”
安洁莉卡低头一看。
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卷上了爱莉娅的小腿,缠得还挺紧。
“它自己要缠的。”
“嗯。它自己缠的。”
爱莉娅没有挣开。
就在这时,锣声敲响。
“无限制赛——擂台模式!挑战者,吉米镇,科林斯!请各位挑战者上场!”
扩音水晶里传来鹅头人报幕员那标志性的破音声。
“擂台模式?今年还玩这个?”
“这是给那些野路子一个出名的机会。你打下来一个,就换你上去。打到没人敢上,或者被打下来。”
“那这绿毛不得被轮流抽?”
“看戏看戏。我就爱看这种人被教育。”
看台上叽叽喳喳。
赛台下面,已经有人开始往上爬了。
先冲上去的,是十几个连职业都看不出来的冒险者。
有的拿着斧子,有的拎着短刀,还有的干脆空着手,像只是上去凑个热闹。
“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
科林斯转着短法杖,语气轻松得让人牙痒。
“少废话!”
一个壮汉冲在最前面,抡起斧子照头就劈。
科林斯连躲都懒得躲。
她只是往旁边让了半步。
然后一法杖戳在壮汉的腰眼上。
壮汉像被人抽了骨头,整个人一软,“啪”地趴在地上,斧子也脱了手。
“下一个。”
科林斯头也不回。
看台上一片哗然。
“等等,她不是法师吗?怎么近身了?”
“刚才那一下……她用法杖捅的人?”
“法师不是应该站远了放火球吗?”
“这人怎么回事?”
科林斯吹了吹法杖顶端,像吹一柄刚杀完人的剑。
“不好意思啊各位,我最近在练剑。没剑,就先用这个了。”
她用法杖在空中划了个圈。
“怎么样?有没有剑客那味儿?”
看台上的人们面面相觑。
这人到底是来比赛还是来耍猴的?
“一起上!”
不知谁喊了一声,七八个人同时扑了上去。
然后,看台上的人就看见了一连串极其诡异的画面。
有人被冻住了鞋底,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有人被一阵怪风卷得直打转,最后自己转下台去。
有人跑到一半突然开始跳舞,踢腿、甩手、扭腰,停都停不下来。
但真正让人看不懂的,是科林斯对那些近身的人。
一个用短刀的年轻人在她背后扑过来。
科林斯没回头。
她像背后长了眼睛,法杖从腋下穿过去,恰好点在年轻人的手腕上。
“啊!”
短刀落地。
年轻人捂着手腕退了两步,表情像见了鬼。
科林斯转身,法杖已经抵在了他喉咙前。
“小弟弟,你这刀比玩具还钝。下次带把好点的。”
她笑着说,然后随手一推。
年轻人直接滚下赛台。
又一个冲上来的,是个用双拳的格斗家。
拳风很猛,几下逼得科林斯连退三步。
看台上有人叫好。
“逼退了!”
“她就近战不行!”
“是个纯法师,果然——”
话还没说完,科林斯已经稳住了。
她没用法杖。
她侧身避过一拳,然后整个人贴进格斗家怀里,用肩膀撞在对方胸口上。
格斗家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科林斯跟上,右脚轻轻一勾。
格斗家仰面摔倒。
全场静了。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法师,把一个格斗家用体术放倒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职业?”
格斗家躺在地上,捂着胸口问。
“魔法师啊。我不是说了吗?天塔出身。”
科林斯理了理法袍,法杖往地上一拄。
“为什么一个魔法师近战这么强啊!”
看台上终于有人喊出了大家的心声。
“不、不对吧?法师不都是又脆又慢的那种吗?”
“我是不是看错了?她刚才那个肩撞……我练了三年盾战都不会。”
“天塔的法师都是这种怪物吗?”
“怪不得叫神经病……这实力和她的脑子是一个水平的。”
科林斯听了,似乎很高兴。
“为什么一个魔法师近战这么强?问得好!”
她原地转了个圈,法杖高举。
“因为我发现,纯近战打不过我法术,纯法术打不过我近战。所以,我两个都练了。”
“这不是废话吗!”
“就因为两边都练,所以两边都强?”
“这什么歪理啊……”
科林斯大笑。
“别管什么歪理不歪理。有用就行。来,下一个。”
“我来!”
一个用长枪的家伙跳上台。
枪尖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长枪对短杖,我看你怎么近身!”
“哦。那我就不近身了。”
科林斯抬起法杖,随便一挥。
一道灰蓝色的光团飞出去,像被人随手丢出的烂苹果。
枪手横枪去挡。
光团撞在枪杆上,没有爆炸,也没有弹开。
它顺着枪杆爬了上去。
“什么东西!”
枪手像被烫到一样,连忙松手。
长枪“当啷”一声落地。
安洁莉卡捂着脸。
怎么把人变成群友了啊……
那个人的两只手,已经变成了一对小号的蹄子。
“猪蹄。喜欢吗?”
科林斯问。
“哼——!”
枪手的话还没骂出来,就发现自己说不出人话了。
他发出了一声响亮的猪叫。
“哼哼哼——!”
看台上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哈哈哈哈!变成猪了!”
“这是什么法术啊!”
“好缺德!但是好好笑!”
“那家伙以后还怎么见人啊!”
科林斯拍拍手。
“放心,一刻钟后自己变回来。现在,自己跑回猪圈还是我送你一程?”
那猪人又羞又怒,嗷嗷叫着叼着长枪冲下赛台。
科林斯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吧。我就说这无限制赛,确实挺好玩。”
“吔!强者之间的战斗,就应该不择手段呀。”
“可这就是无限制赛啊。不禁止变形、不禁止控制、不禁止羞辱。”
“她这算是把规则玩明白了。”
“这人太邪门了。”
“不,我觉得挺好玩的。反正被变的又不是我。”
“此般强者,就是应该把弱者,狠狠地羞辱呀!”
观众们逐渐分成了三派。
有人觉得太过分。
更多人则笑得前仰后合。
更多更多的人,则是作为嗜血观众愈发兴奋了。
科林斯的名声,正在以极其诡异的方式快速攀升。
“还有谁!”
她张开双手,在台上转圈。
蓝白条纹的法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个在暴风眼里跳舞的疯子。
“来来来!别害羞!我还没出汗呢!”
“这人也太狂了……”
“狂什么?她是真有东西。你看看她到现在,有谁碰到她衣角了吗?”
“好像……没有。”
“就离谱。一个法师,连风都没让她乱一下。”
“我觉得她说的层次不层次,可能真不是开玩笑。”
又过了几轮。
科林斯依旧站在台上。
上去挑战的人,一个个不是被变形成小动物,就是被小法术耍得团团转。偶尔几个想打近身的,也被她一个法杖戳得怀疑人生。
“她那个法杖,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戳人那么疼?”
“我看着就是根破木头。”
“不对,她每次戳的位置都太准了。全都是关节和肌肉最不好使劲的地方。”
“这不是法师,这是个兼职刺客吧。”
“天塔到底教了些什么啊……”
“我哪知道。我这辈子都不想和天塔的人打了。”
看台上的声音,已经从最开始的嘲笑,变成了带着点恐惧的吐槽。
安洁莉卡坐在观众席上,表情极其复杂。
她知道科林斯很强。
但她真没想到,这家伙在天塔这段时间,能变成这种程度的怪物。
“安洁,科林斯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爱莉娅还没走,看着台上那个又叫又跳的绿毛,语气相当微妙。
“以前她在镇上,顶多就是贱。现在不一样了。”
安洁莉卡说。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更……抽象了”
“?”
“只不过……在这之后,我和她就要离开这个镇子里,下次回来……不知道是多久以后了。”
安洁莉卡的语气很轻。
“我陪你……一直走。”
“你比赛快开始了,你先去吧。”
爱莉娅站起来,把剑带紧了紧。
“那你注意安全。”
“等等。”
安洁莉卡叫住她。
“怎么了?”
“别受伤。”
“我尽量。”
“还有……别学科林斯,上去说什么奇怪的话。”
“我才不会。我有自己的台词。”
“你也有台词?”
“秘密。”
爱莉娅做了个鬼脸,转身跑进选手通道。
安洁莉卡看着她走远,又转头看向擂台。
科林斯还在上面闹。
台上已经开始有人扔菜叶子了。
但科林斯不躲不闪,反而用法杖把扔上来的菜叶一根根接住,绕成一个小圈,再反手丢回去。
“好菜!再来点!正好饿了!”
她大喊。
“这神经病……”
安洁莉卡又气又笑。
也就在这时,她看见沐雨从人群里挤出来。
沐雨的样子糟糕极了。
平时梳得整整齐齐的浅金色长发乱成一片,额头上全是汗,衣服皱巴巴的,像刚从草丛里滚过一圈。她脸上写满了“我要死了”四个大字。
“小祖宗!桐雪!小雪雪!郡主!小公主!你在哪,听到了回一下……”
她的精灵语说的都带颤了。
她声音都在抖。
“沐雨?你怎么了?怎么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沐雨一把握住安洁莉卡的手,攥得死紧。
“还能怎么了……我带来的人里,最不能丢的那个跑丢了啊!”
“啊?谁啊?”
“一个圣树王庭那边的小郡主。说是在她去封地前带她出来见见世面。给她伺候好了,我就直接能把户口从我老家山河卫所迁到圣树王庭了啊……她不见了……”
沐雨说得语速极快,声音都在抖。
“你先别急。慢慢说。长什么样?什么时候不见的?”
安洁莉卡扶住她。
“黑头发,黑衣服,腰上别着一把黑鞘刀。今天早上还在,我看比赛看到一半,一转头,人没了。”
沐雨的表情像快要哭出来。
“她不见了,不只是掌柜会吃了我的……”
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那是被流放北疆,搁那放羊去的啊……”
安洁莉卡听得头皮发麻。
“你先冷静一下。人不可能凭空消失。你去出口那边问过了吗?”
“问了。都说没看见。我还以为她回旅店了,跑回去一看,也没人。我就差把赛区每个茅房都翻过来了……”
“那她会不会只是去旁边看别的比赛了?”
“她要是会安安静静看比赛,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
沐雨抓住自己的头发,像要把自己从地上拎起来。
“那小祖宗,在圣树王庭里都敢半夜从内城的皇宫里翻到内城再翻到外城跑个几百里地到天银渡港那边买煎饼果子吃去。到了帝国,看见这么多冒险者,她没跟着哪个佣兵跑进山里都已经算我走运了!”
“这么野的吗……”
安洁莉卡嘴角抽了抽。
“所以我才怕啊!她要是伤了、丢了、被人拐了,圣树王庭那边的大人物能把我皮扒了做成灯罩!”
沐雨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沐雨,你别慌。她长什么样,穿什么,我帮你找。”
安洁莉卡按住她的肩。
“黑头发,黑衣服,黑鞘刀。个子不高,比我还矮半个头。皮肤白得跟死人一样。眼睛……眼睛是深绿色的。看人的时候特别冷,像随时要拔刀。”
沐雨用袖子抹了把脸。
“还有呢?有没有什么小动作、小习惯?”
“有。她一紧张或者认真起来,就会用大拇指顶刀镡。我见过几次,只要她做这个动作,接下来一定有人要倒霉。”
“这还真是个麻烦人物啊……”
安洁莉卡苦笑。
“安洁莉卡,我这次是真完了。我们掌柜的让我带她出来,是要给她留个好印象,然后我迁户口时好盖章。现在人不见了,别说迁户口了,我怕是要被她家里人去北边和羊一起睡了……”
沐雨已经开始胡言乱语。
“北边冷得要死,我一只精灵,能活几个月啊……那个小郡主知不知道,她跑一下,我下半辈子就没了啊……”
“没那么严重,人肯定还在赛区里。这里出口都有守卫,没牌子出不去的。”
安洁莉卡安慰她。
“你不懂。那家伙要是想出去,守卫根本看不住。她十二岁就从禁卫军手底下溜走过三次。”
“那还真是……天赋异禀。”
安洁莉卡实在没法继续安慰了。
“等等……你刚才说她黑头发,黑衣服,黑鞘刀,个子不高,深绿色眼睛,会顶刀镡……”
她忽然觉得这个描述有点耳熟。
“是啊。怎么了?”
沐雨抽着鼻子。
安洁莉卡慢慢转过头,看向擂台。
擂台上,科林斯刚刚把一个用链锤的挑战者踢下去,正仰天大笑。
而赛台边上,一个黑发少女正从人群中走出来。
她个子确实不高,一身深青色轻装,黑发如墨,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腰侧挂着一柄黑鞘刀,刀柄上的银线在阳光里发亮。
安洁莉卡看见,那个少女正在用大拇指,轻轻顶开刀镡。
“那个……沐雨。”
安洁莉卡的声音轻了下来。
“什么?”
“是不是……那个正在上擂台的黑头发小姑娘?”
沐雨抬起头。
她看见了。
那个黑发少女已经站上了擂台。
她站在科林斯对面,黑发被风吹起一绺,深绿色的眼睛冷得像两枚落在井底的石子。
“我来会会你。『王朝』,桐雪。”
沐雨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怎么上去了……”
然后,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软地往后倒去。
安洁莉卡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她。
“喂!沐雨!你醒醒!别在这晕啊!”
沐雨已经晕过去了。
晕过去前,她嘴唇翕动,挤出一句梦呓般的话:
“我完蛋了……这次是真完蛋了……我要去北疆放羊了……羊都比我命好……”
安洁莉卡扶着她,又急又好笑。
“来人!帮个忙!这里有人晕倒了!”
她朝旁边喊。
几个观众围过来。
“这是中暑了吧?”
“大早上的中什么暑。我看是吓的。”
“吓的?台上不是打得挺好看吗?”
“不是被比赛吓的,是被那个小郡主吓的。”
安洁莉卡小声补了一句。
但没人听见。
人们只当这个精灵是太热了,七手八脚地把她抬到阴凉处。
安洁莉卡站在沐雨旁边,又抬头看向擂台。
桐雪已经拔刀了。
刀光很薄,像一片从她腰间抽出来的月光。
科林斯也收起了那副疯疯癫癫的笑。
“哦?来了个有意思的。”
她说。
“你的魔术,对我没用。”
桐雪说。
“我知道。所以我打算换一种玩法。”
科林斯把法杖横在身前,做了个起手式。
“你这话,最好能撑到第三招。”
桐雪的眼睛眯了起来。
看台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像所有人同时意识到,接下来这场,和刚才那些根本不一样。
安洁莉卡站在人群后面,扶着还没醒的沐雨。
她的尾巴不安地缠住了自己的腿。
“千万别出大事……”
她低声说。
但风已经变了。
远处淘汰赛的方向,传来越来越密的剑鸣声。
爱莉娅那边,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