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我不会对你动手。”
安瑟辛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安洁莉卡的尾巴还是僵的。
“你来干什么。”
她没有转头。视线落在赛台上，爱莉娅还在朝这边挥手。她不能让自己的表情出问题。
“只要……你给出比他更高的报酬就行。”
“那很没……”
她刚想说“没职业素养”来着。
“一金币。”
“……嗯？嗯！？怎么这么便宜？”
安洁莉卡终于没绷住，转过了头。
“怎么这么便宜？”
安瑟辛耸了耸肩。
“某种意义来说……是公爵的人，贪了太多。到我手上，就一枚。”
“这……”
“并且……我可不会对有能力猎杀巨龙的『战友』的朋友出手啊。”
“？”
安洁莉卡脑子里转了三圈，没转明白。
“狩龙人我们只有一个规则……就是杀死巨龙的，都是『战友』。无论他们认，或者不认。”
安瑟辛的语气很平。
“这……”
安洁莉卡张了张嘴。
她想起爱莉娅在北边砍掉的那条红龙。
那条龙烧了三个村子，最后被爱莉娅拖着一把特大剑砍死在雪地里。帝国因此撤了对勇者的通缉。
原来，那件事还给她留了这么一份“人情”。
“其实我也不想接下这一单……但是我马上要没钱吃饭了……”
安瑟辛叹了口气。
安洁莉卡绷不住了。
这人怎么就……衰成这样？
“大师位也会没钱？”
“没办法。杀手这职业长期在组队时遇到十一个人等一个输出但是不要杀手之类的。并且我还是有良心那种……杀手这一行，越没良心挣得越多。”
“那很难受了。”
安洁莉卡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抽搐。
“而且，我们这一行……现在还活着的龙，越来越强了。”
安瑟辛的目光落在赛台上，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
“以前一片山脉里能有好几头龙。现在呢？去了十几天，连片龙鳞都看不见。偶尔找到一头，也是躲在深山老林里的老龙……每次打，都得死不少人。”
“龙不是很多吗？”
“那是故事里多。”
安瑟辛摇摇头。
“真实的龙，比故事里少太多了。而且每一条都强得不像话。你以为我们狩龙人像那些勇者一样，一把剑就能屠龙？不是的。”
他伸出手指，慢慢数起来。
“要猎一头成年龙，至少需要十几个大师位。正面牵制的、远程输出的、负责治疗的、设置陷阱的、专门破甲的和断后的，还要有人负责侦察和断龙的后路。一环扣一环，少一个都可能团灭。”
“这么难？”
“难。而且这些人要常年合作，彼此信任。临时凑的人，上去就是给龙送口粮……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勇者，都有那化险为夷的运气”
安瑟辛收回手。
“可问题是……现在整个帝国，真正还在活跃的狩龙人，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组织起的队伍……我们只能当顾问。”
“这么少？”
“对。因为没钱。龙少了，很多龙也不出来搞破坏了。贵族们宁愿养骑士去打魔兽，也不愿意出钱请狩龙人。龙不出山，他们就当龙不存在。”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以前有个搭档。人很好，剑术也好。后来因为交不起房租，去给商队当护卫，被山贼砍死了。他死的时候，身上连一枚银币都没有。”
安洁莉卡沉默了。
“还有我师父。他是老狩龙人，一辈子猎过七头龙。最后一头没打完，就被龙息烧成了灰。我把他剩下的骨头捡回来，埋在北边的山脚下。那个地方现在连路都没有。”
安瑟辛说着，嘴角还带着笑。
但那笑容看着让人心里发沉。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人到底在坚持什么。龙已经不来惹我们了，我们就该散了，该改行去当护卫，当佣兵，当强盗。可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龙毁灭过的城市……”
安瑟辛的声音很低。
“我也见过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看着自己被烧成灰的家人，哭都哭不出来。龙不出现，不代表它不存在。它只是暂时还没想起来。”
安洁莉卡没有说话。
“我曾经看《电棍物语》……里面有些东西很有意思。”
安瑟辛忽然说。
“嗯？”
安洁莉卡心里咯噔一下。
“里面有个专门猎杀巨龙的学院，当文职的学生比我们都强，天生就有龙的血脉，所以他们能跟龙打……并且他们打的龙更强。”
安瑟辛的眼睛亮了亮。
“我们狩龙人也需要这东西。但是狩龙人又不是他们……没有那么多可以用的东西，我们都是凡人。有信念的凡人。”
安洁莉卡汗流浃背。
那些东西……那不就是她抄了某个青面兽写的系列小说搞进去的东西吗？
《电棍物语》那本书，本质上就是她当文抄公缝合出来的小说。
她把前世看过的各种网文、轻小说、游戏剧情、甚至短视频段子，全揉在一起，换了个皮，缝成了一本看起来很有史诗感的大杂烩。
里面那个“学院”根本就是她直接照搬的。
现在，一个真正在猎龙的狩龙人，坐在她旁边，用满怀憧憬的语气说“我们也需要这东西”。
安洁莉卡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冒烟……
但是……这时候……
他们似乎真的需要这些。
“那个……那都是故事。不一定能当真……但是一些东西，可以参考。”
她艰难地开口。
“我知道是故事。但故事里传达的信念是真的……”
安瑟辛看着她。
“人需要被记住，需要被组织起来，需要有一个地方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孤军奋战……”
安洁莉卡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只是个抄书的。
她抄这些东西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拿它当理想。
说真的……她那会只是想让Otto和牢路打一把星际争霸来着……顺手抄了一堆设定。
插图还是照着当年动画里的场景画的……
“所以，我打算自己试试。”
安瑟辛说。
“试试什么？”
“试试看能不能把剩下的狩龙人聚起来。虽然我感觉我搞不起来什么学院，至少先弄个落脚的地方。能睡觉，能吃饭，能修装备，能交换情报。哪怕只有几个人也好。”
他的语气很认真。
“可你连饭都吃不起。”
安洁莉卡脱口而出。
“对。所以我说了，我需要这笔钱……”
安瑟辛坦然承认。
“我曾经思考过，那飞上天空的鸟……它们会逃离被火海毁灭的命运……但是总有一些鸟，要叼来一块块土石……去扑灭那烈火”
他哽咽了一下。
“那些只会带来毁灭的生物……我……会将它们彻底驱逐。”
咳嗽了两声。
“只要有利于巨龙狩猎……我会尽一切。但是现在真的已经吃土了……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看上去你很仇恨巨龙。”
“是……它们摧毁了太多的东西。巨龙的时代已经过去，却依然妄图征服这世间。”
“所以你要狩猎它们，对吗。”
“不是我，是我们。”
“你这样子，不像在说谎。”
“我可不敢在一只魅魔面前说谎。”
安洁莉卡庆幸。
这人不知道她没有魅魔族那些天赋法术。
什么测谎术啊，什么魅惑术啊……
她一个都不会。
她的那些天赋法术，可以说是一个都没有。
“那就祝你们狩猎巨龙顺利了。”
“好……感谢。只不过在此之前，我会完成您的委托。”
“诶？什么委托？”
安洁莉卡她都不知道她下了什么委托。
安瑟辛已经不见了。
石凳上只剩她一个人。
安洁莉卡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一枚金币加一枚铜币，买了一个大师位杀手。
还是因为对方快饿死了才接的。
“这都什么事啊……”
她小声嘟囔。
赛台上，爱莉娅还在朝这边挥手。
安洁莉卡冲她笑了笑。
可她心里，却多了一块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狩龙人说的“学院”和“落脚的地方”，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她想起自己抄书的时候，只是觉得好玩。
现在，有人当真了。
“只能……祝好运吧……”
她捂住脸。
她也没想到……自己随便写的东西……真的能为别人点亮点什么……哪怕她只是个弱的要命的文抄公。
是真的。
她回过神来，又朝赛台方向看去。
爱莉娅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正从选手通道跑出来，朝观众席这边快步走过来。
“安洁！”
爱莉娅跑到她面前，气还没喘匀，就上上下下打量她。
“你没事吧？”
“没事。我能有什么事。”
安洁莉卡扯了扯嘴角。
“刚才那个坐你旁边的人是谁？我好像没见过。”
爱莉娅的目光扫过石凳。
“一个路过的。问路的。”
安洁莉卡面不改色。
爱莉娅眯了眯眼。
“安洁，你的尾巴还在抖。”
安洁莉卡低头一看。
那条尾巴尖正小幅度地哆嗦，像刚被什么吓过。
“它冷。”
“大夏天的。”
“那就是抽筋了。”
“……你不想说就不说。”
爱莉娅没有追问，只是伸手把她的尾巴轻轻拢进自己掌心里。
“不过，我赢了。进决赛了。”
“我知道。很厉害。”
安洁莉卡真心实意地说。
“决赛对手还没定，另外半场是两个大盾枪兵，互相盾戳，一时半会结束不了。并且我看擂台那边好像也没结束。”
“嗯。科林斯还在打。”
“那我们先看？还是……”
“先看吧。”
安洁莉卡把沐雨扶正，让她继续靠着凳子。
“你的小郡主还没下来？”
“没有。”
沐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刚才看了。她还在打。那个叫科林斯的……真的很难缠。”
“科林斯难缠？”
安洁莉卡挑眉。
“你不知道，她刚才把台子上的石板都撬起来扔人了。”
“……她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
“可能是天塔教的。”
沐雨闭上眼。
“我现在只希望别出人命。只要没人死，我回去至少还能写检讨。”
“要求真低。”
“我现在只配提这么低的要求。”
沐雨认命了。
爱莉娅坐在安洁莉卡另一边，手还拢着她的尾巴尖。
“安洁。”
“嗯。”
“决赛我会赢。”
“你别又上去说什么。”
“不念。我这次念别的。”
“别的也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念什么我都容易绷不住。”
“那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
“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打你。”
“你打不过我。”
爱莉娅笑起来。
她的笑声很轻，被看台上的风一吹，就散开了。
擂台上，一声闷响。
安洁莉卡抬头看去。
科林斯和桐雪又撞在了一起。
刀光和法杖搅成一团。
看台上的欢呼，比刚才更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