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应该啊,这条路应该是起码会路过几个镇子来着,我自己走时没少走过啊……”
安洁莉卡陷入了疑惑。
她站在路中央,手里举着指南针,眉头拧成一团。月光照在那枚铜制小圆盘上,指针稳稳地指着北方。
方向没错。
但路错了。
她记得这条路。从吉米镇往北走,应该会先经过一片矮树林,然后是一条小溪,再绕过一座小丘,就能看见第一个镇子,石桥镇。她每次去红花城,都会路过石桥镇。
那时候她总是背着一个大大的布包,包里装着她那会用劣质纸张印的书,慢慢的溜达过去。
石桥镇的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哪棵树该拐弯,哪块石头该绕开,她一清二楚。
可现在,矮树林不见了。
小溪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完全陌生的荒地。杂草长得齐腰深,碎石散落在泥土里,远处有几棵歪脖子老树,枝桠像骷髅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风吹过荒草时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是有人在草丛深处叹气。
“会不会天太黑了?我记得安洁莉卡你好像没有在天黑后离开过镇子吧?”
爱莉娅走到她身边,伸手拨开面前一丛高草。草叶边缘很锋利,她的指腹被划了一道极细的白痕。
“不对啊,我夜间视力挺好的。魅魔的夜间视力可算是强项那种。”
安洁莉卡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指南针。
指针还在北。
她又看了一眼地面。
地上确实有一条路。一条很窄的、几乎被杂草盖住的土路,勉强能看出有人走过的痕迹。土路上有几块碎石,排列方式不自然,像是被人故意摆放过。
但这不是她认识的那条路。
那条路应该是平坦的、被来往的马车和行人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路。而脚下这条,只是野地里一条若有若无的痕迹,再走几步就要消失了。
“我们是不是走岔了?”
“不知道。”
安洁莉卡把指南针举高了些,对着月光转了转。
“指南针没坏。方向是北。”
“那就是路有问题。”
爱莉娅说。
“路怎么会……”
安洁莉卡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指南针的指针轻轻抖了一下。
很轻。
像是在犹豫。
她盯着指针看了好几秒,指针又稳住了,继续指着北方。
“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风吹的。”
安洁莉卡把指南针收起来。
“安洁,要不……我们吃点啥吧?”
“吃啥?糖豆要不?”
安洁莉卡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布袋口用细绳扎着,绳结她打了两遍,怕路上掉出来。
糖豆。
这种东西在现代社会作为零食很常见,但在本书世界观中,糖一直是比较贵重的提取物。帝国的制糖工艺粗糙,产量低,价格高,普通人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次。
安洁莉卡能做糖,纯粹是因为她懂炼金术,再加上她有那么些许模糊的记得上辈子提取糖的一些工艺来着,能从植物里提取糖分。
方法不算复杂,但需要大量原料和稳定的魔力输出。
正常的炼金术师也会弄,就是嫌弃这种东西弄出来的糖太“低端”,配不上炼金术之名就几乎没人弄。
她经常自己做一点,留着自己吃。
“好!要吃!”
爱莉娅眼睛亮了。
对她来说,虽然不知道糖豆是啥,但是名字带糖了,肯定就好吃。
安洁莉卡从布袋里掏出一粒,递给她。
一粒。
小小的,淡黄色的糖豆,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
爱莉娅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她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吃到鱼的猫。
“好吃……”
“省着点吃。”
安洁莉卡说。
“这东西,离开镇子后我就没有制糖的地方了。现在吃一口少一口。”
“嗯嗯。”
爱莉娅含着糖豆,含糊地点头。
算上之前用来堵住科林斯嘴的那颗。
今天已经消耗两颗了。
安洁莉卡在心里算着。
嗯……
算了,三颗吧。
她又掏出一粒,递给凯卢姆。
“凯卢姆公爵,给,这是糖,尝尝。”
“好孩子!”
凯卢姆把重枪往地上一拄,伸出戴着重甲手套的手。安洁莉卡把糖豆放在他掌心,那粒糖和铁手套比起来,小得像一颗沙子。
凯卢姆把糖豆丢进嘴里。
然后他的眼睛也亮了。
“诶呦,这糖真甜!可比那些果酒得劲多了!”
“您喜欢就好。”
“以后你也叫我凯卢姆叔叔就行,别叫公爵了。听着生分。”
“好的,凯卢姆叔叔。”
安洁莉卡点点头。
凯卢姆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力道差点把她拍进地里。
“孩子们,先歇一脚吧。”
凯卢姆把盾靠在树上,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重甲压得石头咯吱响了一声,但没碎。
安洁莉卡让几人暂时整备。
她从背包里掏出几个水壶,分给爱莉娅和科林斯。水壶是她自己做的,用薄铜片焊成,外面裹了一层皮套防磕碰。
“先喝点盐水……待会估计有场硬仗。”
“嗯?”
凯卢姆抬起头,灰白色的眉毛挑了一下。
“没想到孩子你看出来了?”
“是『雾之堡』。”
安洁莉卡说。
凯卢姆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把盾从树上拿了下来,放在膝盖上。
“继续说。”
“雾之堡,在繁花领的红花城与冒险者公会发展区周边,常年存在的一种事件。”
安洁莉卡把水壶放回包里,声音压得很低。
“每年夏天,雾之堡的大门会敞开,邀请合适的冒险者进入。”
“然后呢?”
爱莉娅问。
“那是一名古代巫妖的堡垒。祂邀请人进来,要么有事商谈。”
安洁莉卡顿了顿。
“要么……就是请求表演。”
“表演?”
“和祂的眷属表演。获胜可以离开,并且获得奖励。失败的话……就需要一直战斗到胜利,或者死亡。死亡则会化作祂的眷属。”
“所以是巫妖在找人陪他玩。”
科林斯把法杖插在地上,两手叠在杖顶。
“而且是玩命的那种。”
“对。”
“没想到这个传闻让我们遇上了。”
安洁莉卡把指南针从口袋里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指针在轻轻晃动。
“雾之堡上一次出现还是七十年前。”
“七十年前?”
凯卢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说的七十年前,是不是在红花城北边那片荒地上出现的?”
“您知道?”
“我知道。”
凯卢姆把盾从膝盖上拿下来,立在地上。
“七十年前,有一支冒险者小队进了雾之堡。五个人进去,出来三个。其中一个出来后疯了,另外两个活到五十多岁就死了。他们死前一直在说同一句话。”
“什么话?”
“祂在等人。”
安洁莉卡后背一凉。
“等谁?”
“不知道。但那个疯了的冒险者说,雾之堡的主人不是想杀人。祂是在找什么。找到之前,谁进去都只是陪练。”
“那这次……”
“这次雾又出现了。”
凯卢姆看着远处的雾墙。
“说明祂还没找到。”
“那我们进去干什么?”
“来都来了。”
凯卢姆说着,就准备往前走。
“对,来都来了。
科林斯附和着。
“别来都来了啊……”
安洁莉卡捂住额头。
“每次听到‘来都来了’这四个字,我就知道接下来准没好事。”
“安洁,你怕了?”
爱莉娅问。
“不是怕。是觉得我们连地图都没有,进去万一迷路怎么办。”
“雾之堡里面应该不复杂吧?”
“那是巫妖的堡垒。巫妖最喜欢把地方修得像迷宫。”
“那正好。”
科林斯把法杖往肩上一扛。
“我迷路惯了,不怕多迷一次。”
“你这话说得一点都不让人安心。”
安洁莉卡叹了口气。
然后她打开背包。
“先让我调点圣水再进去。”
“你还会这个?”
爱莉娅有些意外。
“假的圣水,效果差不多。”
安洁莉卡打开储物空间,从里面掏出瓶瓶罐罐。
几个小玻璃瓶,一瓶淡黄色的液体,一包白色粉末,还有一根细长的搅拌棒。玻璃瓶是她从红花城买来的,每个都只有拇指大小,平时用来装药剂。白色粉末是她自己磨的银矿石粉,淡黄色液体是草药提取液。
她把瓶子在地上摆开,动作熟练得像在吧台后调酒。
“你这炼金术到底学了多少东西?”
科林斯凑过来看。
“该学的都学了,不该学的也学了一点。”
安洁莉卡把白色粉末倒进玻璃瓶,又加入几滴淡黄色液体,然后用搅拌棒慢慢搅动。
瓶里的液体开始冒泡,颜色从淡黄变成乳白,又变成浅浅的银灰。
“圣水的主要成分是银粉和圣草提取物。银粉能灼伤不死系生物,圣草能驱散诅咒。我买不到真货,但可以用银矿石粉末和几味草药替代。”
她晃了晃瓶子。
“效果大概有真的七成。对付巫妖的眷属应该够用。”
“够用就行。”
科林斯说。
“巫妖本人呢?”
爱莉娅问。
“巫妖本人……大概用不上圣水。”
安洁莉卡把调好的圣水分装到三个小瓶里,递给爱莉娅和科林斯各一瓶,自己留一瓶,又给了凯卢姆一瓶。
“巫妖是大师位起步的。真打起来,我们这点圣水跟洒水差不多。”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
安洁莉卡把剩下的材料收回储物空间。
“希望祂只是想看表演。”
“如果祂不想看呢?”
“那就等死。”
“诶?”
“万一那个巫妖是传说中的传奇位的话,我们就真的完蛋了,只能等死”
安洁莉卡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路搞清楚。”
她抬头看向前方。
荒地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团很浓的雾气。那雾气不像普通的夜雾,它更厚重,更凝实,像一堵灰白色的墙。雾墙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一明一暗,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在缓慢地眨动。
“那就是雾之堡?”
爱莉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就是,我也只是听过一些故事。”
安洁莉卡说。
“雾之堡的入口就在雾里。找到门,就能进去。”
“找不到呢?”
“找不到就进不去。那就说明我们跟这件事没关系,可以回头走。”
“那也挺好。”
“嗯。”
安洁莉卡点点头。
“但问题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指南针。
指针不再指北了。
它在慢慢转圈。
一圈,又一圈,转得不快,但很稳,像是在画一个永远不会停的圆。
“怎么了?”
“指南针坏了。”
安洁莉卡把指南针合上,塞回口袋。
“雾之堡的雾气有干扰作用。进去之后,指南针、地图、方向感,全都没用。里面比外面更绕。”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进去之后,真的会迷路。”
“对。”
“那你刚才还同意进去?”
“我没同意。是凯卢姆叔叔说的‘来都来了’。”
“哈哈哈哈!”
凯卢姆大笑。
“孩子们,别怕!跟着我走!”
“您不是路痴吗?”
安洁莉卡问。
“对。”
凯卢姆坦然承认。
“但我在重甲横跨帝国的时候,迷路过无数次。迷着迷着,就习惯了。有时候迷路反而能看到好风景。”
“这个理由太抽象了……”
“冒险就是这样。”
凯卢姆把盾扛起来。
“出发吧!”
他大步朝雾墙走去。重甲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闷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爱莉娅跟了上去。
科林斯走在最后面,法杖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
安洁莉卡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三个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杰克叔说的话。
“和伙伴以一场盛大的逃亡,作为你故事的开始。”
盛大的逃亡。
结果第一站就是巫妖的堡垒。
“这哪是逃亡啊……”
她小声嘟囔。
“这分明是送死。”
然后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雾墙越来越近。
空气变得越来越冷。
安洁莉卡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等着她们。
她摸了摸腰间的挎包。
龙语魔法书在。
她又摸了摸口袋。
指南针在。
虽然没用。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雾里。
雾是凉的。
但不是普通的凉。普通的雾只是水汽,吸进肺里会让人打个寒颤。而这里的雾不一样,它像是一种有质感的、黏稠的东西,贴在皮肤上,钻进衣服里,从领口和袖口慢慢渗进去。
安洁莉卡的尾巴本能地绷直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只有白色的雾。
来时的路不见了。
“指南针。”
她掏出指南针看了一眼。
指针在飞速旋转,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虫子。
“别看了。”
科林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从我们走进雾里那一刻起,方向就已经没用了。”
“你怎么知道?”
“天塔的图书馆里有关于一些领域术的记载,其中雾之堡还是一个经典案例。进去之后,空间是折叠的。你以为你在往前走,可能只是绕着原地转了一圈。”
“那怎么办?”
“跟着凯卢姆叔叔走。”
安洁莉卡听到凯卢姆在前面笑了一声。
“孩子们,我虽然路痴,但我的脚记得路。”
“脚怎么记得路?”
“不知道。但当年我横跨帝国的时候,从来不看地图,全凭脚走。走了二十年,脚比脑子准。”
“……行吧。”
安洁莉卡把指南针收起来。
雾越来越浓。
浓到只能看见前面三步远。凯卢姆的重甲就在三步之外,灰白色的金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爱莉娅走在安洁莉卡右边。她的手搭在剑柄上,脚步很轻。
“安洁。”
“嗯。”
“你紧张吗?”
“还好。”
“你尾巴。”
安洁莉卡低头看了一眼。
尾巴缠在腰上,缠得很紧。
“它自己缠的。”
“嗯。它自己缠的。”
爱莉娅没有拆穿她。
科林斯走在最前面,法杖在手里转来转去。她走得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科林斯。”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巫妖。”
“不怕。”
科林斯耸了耸肩。
“我在天塔见过比巫妖更可怕的东西。”
“什么?”
“食堂的炖菜。”
“……你又开始了。”
“我说真的。那玩意才是真正的不可名状之物。”
雾中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一页一页地翻。
不急不慢。
安洁莉卡停下脚步。
“你们听见了吗?”
“听见了。”
爱莉娅也停下来。
“翻书声。”
“不对。”
科林斯侧着头听了一会儿。
“是在数。”
“数什么?”
“不知道。数人?数时间?还是数我们走了多少步?”
雾墙深处,那点微光忽然亮了一下。
这次比之前更亮,更近。
光是从一座堡垒的轮廓里透出来的。
那座堡垒很高,高到雾都盖不住它的尖顶。灰白色的城墙在雾中若隐若现,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像是一只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大门在正前方。
门是开着的。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点着蜡烛。烛光在雾中微微摇曳,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走廊尽头,隐约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和,像是一位老者在自言自语。
“又有人来了。”
停顿了一下。
“进来吧。门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