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刺得喉咙发紧,空气里满是渗出来的冷意。
诺亚睁开眼——一片苍白的天花板。
“这是?”
还未说完,他的脑袋便像是被谁用铁锤猛敲了一下,这清晰的疼痛却让他的意识又一次滞涩了起来。他感到眼眶周围猛然被铺满黑色,于是他闭上眼睛,过了许久,又睁开,这黑色才终于是慢慢退潮。诺亚小心地扶着身下的柔软被褥,勉强把身子支撑起来。
床头与外面的走廊传来微弱的灯光,他用大拇指与中指捏住脑袋两边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清醒一些后,再放下。他试着到处看看,却只能看见对面墙壁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与仍旧行走的挂钟。
他尽力去辨认——已经十一点了。
诺亚环顾四周,旁边的桌上放着一杯未动过的凉水,也许之前是温的。眼前狭小的房间却并不属于自己,他看见一旁过道里匆忙行走的人们——这里是单人病房。他感到喉咙一阵干涩,于是赶忙拿起塑料水杯,猛把那水灌下。
诺亚发现自己指节泛白,而这里却又太过安静,以至于只能听见自己杂乱的呼吸声。他有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里,却被自己逐渐加快的喘息声给压制下去。
病房外,他听见脚步声与交谈声,那声音忽远忽近,踌躇不停。
但没过多久,他大踏步地向自己走来,沉稳,清晰,整齐,也许不止一人。
门被敲了两下,尽管自己已经看到他们的面庞。
是医生,还有警察。
两人的蓝白制服一同把这冷硬的现实强行带了进来,带进这寂静的病房。警察看了眼医生,医生点了点头,似乎是确定自己的身体状况并无大碍。于是警察先是从兜里掏出手机,交还给了诺亚,诺亚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走自己的手机,这里面的号码恐怕一个都打不通。
他向自己点了点头,开始说明情况。
“诺亚,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说明。”
“嗯。”
“昨天你们小区附近发生了一场交通事故。”
“嗯。”
警察被这简短的回复弄得有些犹豫,这回应在他眼里太过淡然,太过单纯。于是他转头向医生递出一个眼神,医生的语气倒是直接许多。
“你母亲送医时已经情况危急。”
他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我们已经尽力了。”
“嗯。”
“要去看看她吗?”
诺亚分不清是谁在提问,他已什么都听不清,他只是回答。
“好。”
诺亚低头,不小心把手机解锁,那是自己发的。
“今天我做饭”
“行,我等你回来。”
“准备做藕汤。”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埋在枕头下。
诺亚靠着他们的搀扶离开床铺,却又轻轻推手拒绝了他们的搀扶。他迈着虚浮的步伐穿过自床铺到房门之间这短小的距离,太漫长了,他感觉自己走完了截至目前为止短促的一生。诺亚走了出来,回头锁上房门,轻飘飘地把身子转向医院长长的回廊。
母亲在这里面吗?
没有。
于是他跟随着医生的步伐,继续往前走去。
诺亚走过一个又一个病房,每一个他都用移动的眼珠看去,有母亲吗?有母亲吗?他一遍遍发问,然后被现实一遍遍回复,没有,没有。但诺亚却当没听见,他只流连于眼前这一个个幻想,瞧啊,怎么没有,母亲正给自己讲故事,正在餐桌边等自己吃饭,瞧啊,母亲正拥抱向自己呢。
他全然没注意到周遭微小的声音——呻吟,哭泣,呼喊,争吵,明明是一锅被煮沸的噪声,还非要享有共同的底味。
苦咸苦咸的。
金属门在眼前闭合,诺亚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尽头了。
这里已经全然是铁壁的冷光,六方都倒映着自己的影。
诺亚看着眼前铁门那条很快就将要再度睁开的黑线,它把自己的身体一分为二。
“4——3”
“3——2”
“2——1”
“1——-1”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电梯门缓缓被拉开,空气更冷些了,迎面而来,试图把诺亚推回现实。这走廊的灯光要暗许多,使得白净的墙壁几近灰色。有人在带路,是护士或是医生,但脚步压得很轻,尽管在诺亚耳中相当清晰。总之,他们到了。
那是张被白布覆盖的大理石台,没有人走上前去掀开。
诺亚只看见她的手臂——白皙,只有安宁。
于是他把手伸出去,握住那只手,但从指纹上传来的——只有冰冷。
诺亚把两只手都捂上去,毫无改变。
救救她
诺亚在心里祈祷,没有奇迹发生,于是他转身就走了,同来时一样。乘上电梯,走过一个个病房,听见人们的声音。他拖着愈发沉重的脚步,直到重新回到那张可以困倦的床上。诺亚躺了上去,看向天花板,就这么看着,冷漠,无字。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没人管自己了。
于是他走下了床,沿着楼道里的阶梯往上走,一层,又一层,只有紧急逃生的绿色灯光指引出口。
诺亚站在天台之上,眺望这城市的一切。
雨早停歇了,这里的天空并不晦暗,闪亮着繁多的恒星,无论是北极星还是银河,他们都在天空里尽可能地闪烁,让人们此刻可以尽情地把夜晚收进眼底,而大地之上满是竖立的楼房,其中包含着被墙壁分隔开来的一格格小灯火,他们的白光永无变化,持久,恒久,毫不尊重时间。
诺亚往前走了一步,他跨上天台的围墙。
他俯瞰下去,汽车来往不止,路上仍有行人,总有凉风吹过。
他跪了下来,把双手平摊在膝盖旁边,仰目朝天,有泪流出。
“救救我。”
“塞西莉娅。”
于是塞西莉娅自已然遥远的十三纪归来,带来终末的歌。她手握救赎的锚点,诺亚仰望她,月光栖息在她的白裙之上,化作永恒的羽翼,这里静谧而空远,他听见心声,这不止歇的圣咏。
她宣告。
“我来了,诺亚。”
这话如纯洁的少女。
球形的光幕自塞西莉娅身上而起,逐渐笼罩住整座城市。从这繁杂的信息里,她知道了少年呼喊她的原因。
塞西莉娅伸出手指,抚去他眼角的泪珠,拥握诺亚的脸颊。
“抱歉,诺亚。”
请不要道歉。
“你还愿意握住我的手吗?”
我当然愿意。
诺亚看到塞西莉娅放下手,手中是那漆黑的锚点,他用双手都握住。
请原谅我,我的天使。
“诺亚。”
她唤我的名。
“接下来,请不要松开我的手。”
—————————
世界被撕出一条漆黑的裂缝。医院,学校,小区,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漆黑里耀眼的白光抽离,诺亚感到空间在被逆向卷起,所有的一切都倒退,重写,折叠——当视野再次聚焦时,诺亚发现自己立于一片彻底的虚无之中。这里天空与大地都不存在,身体唯一尚能感知到的,只有身旁的塞西莉娅——以及两人脚下那如弹簧般螺旋蜿蜒的光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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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时间是唯一的。”
“你所看见的,是由情感与时间所共同缠织的线。”
他们把视线落在那起伏的轨迹。
“时间赋予它延续与生命,而情感赋予它色彩与厚重。”
诺亚俯视它——主体呈现柔和的白,却有无数细微的色彩在其上跳跃、闪烁然后又迅速隐没。沿着光线一路向后,诺亚很快注意到从某处开始出现异常。色彩在那里骤然减少,弯曲的幅度变得微弱,线的厚度也在逐段消瘦。
最终只剩下一道苍白的细丝——笔直、僵硬,毫无起伏,如同死亡的心电图。
“那是——”
第十三纪。
“情感的枯竭。”
塞西莉娅如是说。
不给诺亚思考的时间,她继续说。
“坠落,要开始了。”
下一个瞬间,线条便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开始向四周扩张,诺亚还未分清究竟是自己正坠落向光线,还是光线正靠近自己时,这里就已化为一整片平滑而明亮的光面。光面铺展到视野尽头,整洁纯净,如同从未有人扰过的湖,但诺亚却能在其中窥见涌动着无数跃动的色彩,他们如海潮般翻卷,他们如星辰般流动。
诺亚伸出指尖,去碰这平面。
于是他们都被吞没,下坠,沉入,包裹。
世界再没有方向,只剩光。
他们被托举着向下坠落,身旁涌现出一团又一团纯色的光球,它们无声地穿梭、环绕、游弋。
像海。
这个念头刚刚在脑中闪过,这里便有了深蓝的底色,而那些光团也开始改变。他们相互融合,变化,调色,成了一条又一条大小不同、形态各异、色彩诡丽的“鱼”,在这绮丽的海洋里游动起来。美丽、奇异、仿佛拥有生命。
但紧随而来的,便是窒息,如真正坠入深海。
“诺亚,停止想象,时域会因为思绪而改变。”
他听见她的声。
诺亚用尽肺部最后的一口空气,对抗逐渐加深的重压与窒息感。海洋、潮汐,鱼——一切在脑海中翻涌的画面都缓缓退去。他努力让思绪归为零,直到这里只剩下最原始的静谧,胸口的压迫减轻了,使得呼吸也顺畅起来。
时域恢复平静,这里什么也没变。
“呼——”
尽管只是短暂的窒息,却足以让诺亚第一次意识到呼吸的珍贵。
身旁仍旧不断有光团擦肩而过,它们的流动方向与自己完全相反——他意识到,他们正是时间的逆行者。
“我们......”
诺亚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
“去哪?”
她回答他。
“回去。”
紧接着,他的视线捕捉到一团漆黑的光团。
“这是你的情感锚点。”
塞西莉娅用手触碰它,于是那熟悉的冰冷感顺着感官蔓延开来。
“它引领我们,回溯时间。”
光团猛然扩散,将他们都吞噬进去。而他们周身也多裹了一层厚实的膜,这膜开始放映,开始倒映,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苏醒,床铺,天花板,画面不断跳跃,直至——诺亚看见自己的母亲,他看见自己被推开的身影,看见那道疾驰而来的白光,最后,他看见塞西莉娅离开的身影。
他们被迫观看这短暂的时光,他们牵着手,如同在无人的电影院。
“抱歉。”
塞西莉娅又一次说。
而一旁的诺亚只是摇头,他看向塞西莉娅,他看向她的眼睛,他看到自己的眼睛。
满是血红的丝。
“我们再来一次。”
他听见自己说。
场景定格在正午时分,诺亚伸出指尖触碰,这是他所选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