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林柚看见了那道闸口。
她的左胳膊早就麻得没知觉了，小九在背上睡得人事不知，热乎乎的一小团，把她的困意都压了出来。
快到跟前的时候，沈岚岚放慢了步子，回头量了量林柚背上的小九。
小九睡得正香，一条细胳膊环着林柚的脖子，小身子随着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
沈岚岚替小九把滑到鼻尖的头发别到耳后，顺势在那张小脸上停了停，才收回手：“我就送到这了，往东两百米是暗巷，到了给我发条消息。”
“岚岚姐……”
沈岚岚的脚步声很快被雾吃掉了。小九没啥动作，只是把脸往林柚的颈窝里埋了埋。
转过一个街角，雾里正站着个人。
林柚下意识把小九往身后护了护，定睛一看，竟然是苏棠。此刻苏大医生右手拎着个白色小药箱，左手已经摘了一只手套。
“放下孩子，我看看。”
“苏医生？！你怎么来了？”
“有人传话说这边有个孩子要人看。”苏棠笑道。
她没等林柚应声，把小九安置到路边的长椅上，半跪下来，摘了手套。小九没躲，也不看林柚，眼睛只跟着苏棠的手转，安静得过分。
苏棠的手很快，看瞳孔，掐手腕，按颈侧，又托起小九凉得发白的小手搓了搓。
“这孩子冻着了！手这么凉，心跳也慢。这天气，怎么让孩子穿这么点。”
搓到第三下，她的动作慢下来，把自己颈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仔仔细细地围在小九脖子上
林柚扶额。自己确实忘了给小九盖一件衣服。
“有名字没有？”
“小九。”林柚说，“我路上起的。”
“哦。”苏棠把尾音拉得软绵绵的，“小九。”
她往小本子上添了两笔，合上。
“走吧。”苏棠站起来，牵起小九，“要送的地方在暗影街。我带路。”
送小九去的地方在暗影街三楼，没人带路，林柚一直以为要送到会所呢。
门一推开。几个孩子正挤在门边仰着脸看着三人，孩子们都没出声。一个戴眼镜的少年放下手里的旧书，往墙根退了退，给她们让出道。
凌霜从里间出来，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的。她看了眼小九，又看了眼苏棠，朝里间抬了抬下巴。
苏棠会意，牵着小九进去了。
林柚想跟，被凌霜拦在门口。
“还有事？”
“有。”林柚伸手从包里拽出那半页地图，啪地拍在凌霜掌心，“凌霜姐，我交回去的货，跟单子上写的，根本对不上。”
凌霜垂眼扫过掌心的地图，又抬起眼看她，神色平静：“对得上。哪儿不对。”
“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林柚压着嗓，后槽牙咬得发酸，“要会喘气、能自己开箱子、还能一路爬出封锁区的东西。可我背回来的，怎么是个连句整话都说不出口的小姑娘。”
“然后呢。”
“然后？”林柚的声音发颤，“我是不是接错目标了？真正的货还窝在旧城哪个黑窟窿里，我拿个无辜孩子交了差，还收了钱。”
凌霜没接她的话。指间那枚墨色灵晶转过半圈，忽然问：
“她怎么样。”
“谁？”
“小九。”凌霜说，“你亲自取的名字。她怎么样。”
林柚答不上来，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掌心早被勒出两道红痕，指节僵僵的发麻。
“身子是冰的，就是不说话。”她慢慢说，“别的……倒没什么大碍。”
“那就行。”凌霜从门后拎出个小布包，塞进林柚手里。她没急着走，看着林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没接错人。”
林柚攥着布包，后背凉了半截。
“所以……单子上那个会喘气、能开箱、拖着痕爬出封锁区的东西，就是她？”
凌霜没答，只反问：“单子是我写的，货是你背的。你自己对一对吧，哪条对不上。”
林柚真的对了起来。
呼吸对得上，小九的呼吸又浅又慢，隔上好半天才一下。开箱对得上吗？她怎么也没法把那个画面安到这孩子身上。还有那两道痕，那么小的身板，怎么在地上拖得出来。
“你这意思是……”林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箱子里爬出来的和我让你去接的，是同一个目标。”凌霜说得很轻。
“城西封锁区，编号EX013。”
“EX013……”林柚喉咙发干。
“她脖子上那块木牌，磨花的就是这个。”凌霜看着她的眼睛，“EX开头的编号什么来路，你应该知道吧？”
林柚脑子里嗡的一下。她记得的。就在这栋楼的办公室里，凌霜解开过领口给她看过，锁骨下压着一串疤和数字。
“净化中心的实验体。”林柚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她也……”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凌霜接过话。
林柚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里间的门帘动了动，苏棠掀开半帘，看了屋外的两人，轻声说：“小柚，别在楼梯口问这个。天快亮了，先让她睡觉吧。”
凌霜点点头，侧身离去。
“她……会变回去吗？会伤人吗？”林柚追上去半步。
凌霜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
“她趴你背上睡了一整夜。咬你了吗。”
人都走完之后，林柚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小九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把脑袋枕在她腿上，两人就这么迷迷糊糊挨到天大亮。
林柚醒来时腿都麻了。小九已经到被窝里面了，睡得四仰八叉的，嘴角抹起一丝弧度，好像是梦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