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下课铃一响,林柚还没把书塞进桌肚,胳膊就被门口探进来的人一把薅住。
“柚柚姐!食堂!冲!”
洛瑶半个身子卡在门框上,两个马尾晃得跟信号旗似的。林柚被拽得一个踉跄,书包带子都滑到了胳膊肘。
“你急什么,食堂又不会长腿跑了。”
“布丁会凉!”洛瑶一脸严肃,“我今天一定要把欠柚柚姐的全补上!”
到了食堂,洛瑶把林柚按在座位上,自己一溜烟跑向窗口,又咚咚咚跑回来。
两只布丁,摆在托盘正中间摆得端端正正。杯子边上还各自插着一把小塑料勺。
洛瑶端着托盘,往林柚面前一推,献宝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柚柚姐!吃!黄桃的,这是食堂最甜的那款!”
林柚看了看那两只布丁,又看了看洛瑶空荡荡的餐盘。
“你的呢?”
“我吃过了呀!”洛瑶答得飞快,眼睛却往天花板上飘。
林柚没接话,目光往下扫。洛瑶的餐盘里,只有中午免费的那份例汤,早凉透了,汤面上浮着几片蔫了吧唧的葱。
“你嘴角还沾着葱。”
洛瑶一个激灵,抬手去擦,擦完才反应过来自己露了馅。
“我、我中午吃得可饱了!”她嘴硬,“柚柚姐你听我说,我真的吃过了!”
“吃的什么。”
“就、就汤。”洛瑶的声音小下去,“免费的汤挺多的,我喝了两碗。”
到头来,就为了把这双份布丁,摆到她面前。
林柚心里那点已经想好的玩笑话,突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丫头,,明显就是啥也没吃嘛。
“一人一只。”林柚把其中一只推回去,“谁不吃,谁是狗。”
洛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那我吃!”
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埋头吃。洛瑶吃得呼噜呼噜,嘴角糊了一圈奶黄。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住,用一种又轻又认真的语气开口:
“柚柚姐,前天晚上你手特别凉。我、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你把这个吃完,能暖和一点点吧?”
“嗯。”林柚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甜。”
洛瑶一下就笑开了。
回去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
苏棠:林柚同学,放学来暗影街三层一趟复查。
苏棠:顺便说一下,小九这两天不肯吃药,要不你来劝劝。
林柚回了个“好”。
说起来自己把小九接回来之后也是好久没有见过小九了。
她没多想,也没想起来还有某个白发学姐在校门口等她。
暗巷第三家。铁门。暗号。
林柚对上“夜莺不唱歌”,门开了一道缝。
三层还是老样子。暖黄的壁灯一盏连一盏,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几个孩子靠墙翻旧书,看见她进来也不出声,只安安静静让了让道。林柚放轻了脚。
里间,苏棠已经在了。
她没穿白大褂,套了件深色外套,长发全拢到耳后。看见林柚,眼睛弯了弯。
“来了。”
“小九呢?”
苏棠侧身,下巴朝床铺那边点了一下。
小九就坐在床头,怀里抱着那只缺一只耳朵的布熊。门一开,那双又黑又静的眼睛就钉在了林柚身上。下一秒,小女孩光着脚从床上滑下来,几步冲上前,一把抱住了林柚的胳膊。
袖子被攥住,指节都泛了白。
林柚怔了一下,慢慢蹲下去。
“我来了。”
小九不说话,只把脸埋进她胳膊里,攥得更紧。
苏棠在边上看着,没急着上前。过了片刻才开口:“抱她过去坐会儿,我先测一遍体征。”
林柚把小九抱到靠墙的小凳上坐下。小女孩全程挂在她身上,像只把壳又缩回去的小东西。
苏棠取出耳温枪和听诊器,先给小九量。动作放得很轻,小九眼睛依旧跟着苏棠的手转。量完,苏棠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好多了。”她声音低下去,“手心暖了,呼吸也见稳。”
林柚松了口气。
掌心不冰了,那就是说小九有在慢慢好起来。这孩子,总算是往好的方向走了。
苏棠没接话,把耳温枪转过来,对准她额边。
滴。
“再伸个手。”
林柚乖乖伸了手。苏棠的指尖搭上来,凉的。
林柚一激灵:“苏医生,你手好凉。”
“是你自己手凉。”苏棠垂着眼,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慢慢搓了两下。苏医生的手挺软的,带着暖暖的温度。
就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感觉苏棠的手指一直在自己掌心和指缝这些敏感的地方揉呀揉。
就这样揉了好久,揉的林柚痒的受不了了。林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手收回来了。
怪了。这几天自己的手明明都好好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苏棠却已经合上本子,朝她笑了笑。
“天冷了。回头我给你列个单子。饭要按时吃,能不熬夜就别熬夜。”
林柚总觉得,苏医生看她的眼神里,藏着点她琢磨不透的东西。
小九恢复过来之后,就不像之前哪样跟木头人一样了。具体表现呢,就比如现在。
苏棠把温好的药碗递过来,小九别过脸,鼻尖埋进布熊,怎么都不肯张嘴。苏棠叹了口气,朝林柚丢了个眼色。
林柚接过碗,舀了半勺,送到小九嘴边。
“乖,张嘴。”
小九抬眼看她,慢慢把嘴张开了。
苏棠在身后小声嘀咕。
“……小九对你这么依赖呀,小可爱。”
喂完药,小九还是不肯撒手。林柚就由她攥着,半蹲半坐地窝在床边哄。折腾老半天,小女孩眼皮沉了,攥着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最后抱着布熊歪在枕头上,睡着了。
林柚轻手轻脚抽出手,替她掖好被角。
一转身,凌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靠在了里间门口。
“哄睡了?”她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调调。
“嗯。”
“这丫头这阵子谁的话也不听,天天跟尊小石像似的坐床头,谁进门眼睛就黏在谁身上,还不肯吃一口药。”凌霜说着走过来,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你倒好一来,全给哄明白了。”
这话像调侃,又不像。
林柚刚要张嘴,凌霜已经伸出了手。
“拿着。”
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月牙形的铜片,比硬币大一圈,边缘磨得发亮,温度是温的。
“这什么?”
“护身的东西。”凌霜把铜片塞进她手里,“别问哪来的。戴身上别弄丢了。”
好家伙,连个来龙去脉都不让人问的。
铜片一入手,硌了一下掌心。那股温意沿着皮肤慢慢漫开。本该是凉的金属,这会儿却是热的。
林柚抬头想再问,凌霜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头也不回。
“城里最近不太平。就你那两下子省着点使。”
然后人就没影了。
林柚攥着那枚铜片,指腹还记着方才那一硌。金属的热度被掌心一点点焐透。她把铜片收进衣兜,走回床头,又看了小九一眼。
小九睡的正香,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极淡的弧度。
(怎么有种养孩子的感觉,无痛当妈了属于是。)
林柚又在床边站了会儿,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出暗影街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柚心里乱糟糟的。
她低着头往出租屋走,拐过街角,脚步一停。
街口路灯下,立着一个人。
白色校服长裙,银白的长发安安静静垂着。白月就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个纸袋,神色淡淡的。看见她,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敛回平素那副温温软软的笑。
“小学妹。”
林柚脑子嗡的一声。终于想起来了。
放学。
校门口。
接送第一天。
坏了,放了白月鸽子了。
“我、我……”林柚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一句,“学姐,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白月笑着走近,“校门口没见你,我猜你往这边来了。”
她没问去哪了,没问见了谁,口气平常得像在聊今天的晚饭。
林柚只觉得指尖在纸袋上越收越紧。
“我放学有事,忘了跟你说一声……”
“嗯。”
白月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伸出手,把林柚那只发凉的手轻轻拢进自己掌心。
林柚僵在原地。
白月的手暖得几乎发烫。
“手这么凉。”白月说,声音低得跟哄人似的,“往后,别一个人走夜路了。”
白月没提三天,没提什么期限,也没把昨晚那套规矩再搬出来。就只是这样拢着她的手,慢悠悠地往前带。
林柚由她牵着,一步步往家走。
这一路,谁也没再开口。到出租屋楼下,白月才松了手,把热乎的纸袋重新塞回她怀里,又替她把书包带正了正。
“上去吧。”
“学姐。”
“嗯?”
“对不起。”林柚小声说,“下回我有事,一定先跟你说。”
白月看着她,笑了。
“好。我记着了。”
几天后,一个雨过天晴的早晨。
林柚和洛瑶约好了同路上学。路过校门口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挤得水泄不通。
“怎么了怎么了!”洛瑶蹦起来踮脚往里钻,“柚柚姐快来!”
林柚本想凑个热闹,被这丫头一把拽进了人群前排。等看清公告栏上那张纸,她两条腿就跟钉在了地上似的。
红头的文件。崭新的章。
跨城交流赛。白岭城白杨书院来校。
带队指导教师:白月。
参赛组(一年·旁听):林雪见。
后勤协力(各校轮换):一年三班,林柚。
“哇啊啊啊!”洛瑶激动得马尾都要竖起来了,“柚柚姐!后勤!你是后勤!白岭城那边来人,你来负责接待!超级超级帅的好不好!”
“我……我没报名啊。”
“名单上有你呀!”洛瑶指着上面的白纸黑字,蹦得比谁都高,“看!就在这!后勤协力!一年三班!林柚!”
林柚盯着那三个方方正正的字。
自己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名单上,扎眼得不行。
啊,林柚只想摆烂的说。
好家伙,这是个什么展开。
而队长名字一栏,写的正是白月的名字。
得,这后勤八成又是学生会长大人顺路,把她塞进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名正言顺地看管起来。
林柚在心里把小账本一摊,视线往下多扫了一格。
名单最底下,还有一栏。经办人签字、复核人签字。
经办:学生会。
复核:林雪见。
“没想到这个冰山美人也掺和进这个事来了。”
旁边二科的同学还在嘀咕:“咱后勤不就是搬水打杂嘛,又不用上场,血赚。”
洛瑶抱着她的胳膊,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念叨白岭城的小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