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柚是被自己的手疼醒的。
天还没亮透,她翻了个身,手掌压在枕头底下,掌心两个水泡一齐抗议,疼得她一哆嗦就坐了起来。
摊开手一看。好家伙,右手掌根和食指侧面各鼓着一个透亮的泡,虎口还磨破了一小块皮。
昨天不知道咋弄破了,明明昨天没啥感觉的。
“先不管了”
林柚就直接洗漱出门了,长袖往下一扯,把手盖得严严实实。把掩耳盗铃展现的淋漓尽致,只要看不见我的手就没有受伤。
交流赛明天就开打,今天全校清场。后勤组的活儿还挺多的。
林柚领了三摞赛程册,抱去领队接待处。
刚把册子码上桌,对面伸过来一只手,替她把最上面歪倒的一本扶正了。
“辛苦了,同学。”
抬头。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衬衫熨得平平整整,胸前挂着白岭城代表团的牌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灾厄生态讲师。
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不辛苦不辛苦。”林柚把册子码齐,准备撤。
“同学是哪个班的?”
“一年三班。”
“哦,三班。”男人点点头,笑意不变,“星辉一年级里,三班今年挺受关注啊。你平时住得远吗?我看你是走读?”
(等等,这问题怎么越问越细了。)
“就住附近。”林柚含糊。
“附近是哪一片?”
“……就,学校附近。”
男人也不恼,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折页,推了过来。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觉醒体质与适应度调研问卷(学生版)》。
“我是做灾厄生态研究的。你们学校学生样本太少了,同学们都不太配合。你要是方便,帮老师填一份?就几分钟。”
林柚捏着折页,没接话。
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这位老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跟查户口似的。
“填呗填呗,”旁边后勤组的女生凑过来看了一眼,咋舌,“哇,灾厄生态讲师,好高级的牌子。”
林柚:“……嗯,我看看。”
她把折页随手一卷塞进兜里,直接抱着剩下的半摞册子溜了。
中午,洛瑶拎着个保温桶杀进了后勤休息区。
“柚柚姐!绿豆汤!我说到做到吧!”
小丫头献宝似的把保温桶掀开,冰镇的绿豆汤,上面还漂着两颗红枣。
“你什么时候熬的汤?”林柚舀了一碗。
“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的!熬完放凉正好带走!”洛瑶挺起胸脯,一脸求表扬。
五点半???林柚差点把勺子掉碗里。
“那你自己有喝嘛?”
“那当然唱过了的,不然怎么会拿给柚柚姐喝呢。”洛瑶拍拍自己平平无奇的胸脯说道。
“那一人一碗。不然我不喝。”
“哎、那我喝!”
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碗,咕咚咕咚。这绿豆汤意外的好喝。想起这Y头第一次给自己做的饭里面的东西都糊了。没想到小Y头现在厨艺也一直在进步啊。
林柚一看洛瑶也长高了不少,从一开始见面的小小一只变成现在的一小只了。
林柚正感慨呢,洛瑶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柚柚姐,你有没有觉得,白岭城来的那个讲师爷爷有点奇怪?”
“讲师爷爷?”
“就是挂牌子的那个!他从早上开始,逮着人就聊!跟初中部的领队聊,跟门卫大叔聊,刚才还想跟国旗班的同学聊!”洛瑶掰着手指头,“聊得可热情了,问题可多了!”
林柚舀汤的手停了停。
“他都聊什么?”
“我哪知道呀,反正我问什么他就笑,笑得可好看了!”
下午,林柚被派去器材室归置护具。
器材室里没别人还没有空调,有热又闷。她搬箱子的时候手一滑,虎口那块破皮正好蹭在箱沿上。
嘶。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换了只手,把箱子放下,把那只手背到身后甩了甩。
甩完才发现,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个人。
银灰色的长发,素白旗袍,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正看着她。
没想到是林雪见。
林柚僵了一下。完了,摸鱼被抓现行……不对,谁摸鱼了。
“我没事!”她抢先声明,“就是手有点……”
话没说完,林雪见已经走了。
林柚:“……”
行吧。冰山大小姐向来话不到三句。
她认命地继续搬箱子。搬到第三箱,器材室门口的光线忽然又被挡了一下。
那个灾厄生态讲师站在门口,文件夹换成了两瓶冰水。
“同学,又在忙啊。”他把其中一瓶放在窗台上,“天这么热,你们后勤的孩子真是辛苦。对了,上午那份问卷,考虑得怎么样?”
“啊,我还没……”
“不着急。”男人笑着走近了两步,“我就是想多了解了解你们。你家住哪个方向来着?放学走哪个门?我记得你中午是往东边走的。”
问题一个比一个具体。
林柚后颈的汗毛慢慢立起来了。
这家伙到底背地里记了她多少东西啊。
“周老师。”
门口又是一道声音。
林雪见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讲师侧后方,两步的距离,不多不少。
“护具清单在她手里。”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器材室还差六箱没整理好。耽误了明天的赛程,可是要上报学生会的。”
讲师脸上的笑顿了半拍。
“这位同学是……”
“后勤对接。排班表上有名字。”林雪见说,“周老师有事,可以找带队教师。”
一句话把人架得明明白白。
讲师笑了笑,说好说好,改天再聊,拎着水走了。
林雪见站在原地,视线跟着那个背影,一直送到走廊拐角,才收回来。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柚。
林柚张了张嘴,准备把憋了一下午的疑问全倒出来。
“他为什么问我家住哪……”
“他问得太多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以后离他远一点。”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短。说完这句,林雪见转身就走,旗袍下摆一荡,人已经出了器材室。
林柚抱着箱子在原地愣了半天。
自己这位冰山同学这是啥情况???林雪见确实刚见面的时候给自己送过一杯水。但是不知道为啥这几天这么殷勤,还一直跟踪自己。难道要做白月二号嘛。
傍晚收工,白月在校门口截住了她。
“今天辛苦了。”会长笑得温温软软,往她手里塞了瓶酸奶,“明天开赛,早点到。”
“哦哦,好。”
林柚接了酸奶要走,白月忽然又开口。
“对了。”
声音还是那么软。
“听说,今天有人找你搭话?”
林柚一激灵。
“就、就那个白岭城的讲师,问了两句问卷的事,没聊什么!”
“嗯。”白月点点头,笑意一点没变,“他姓周,做生态调研的。这个人啊,向来喜欢问东问西。”
顿了顿。
“他再找你,你来告诉我。好不好?”
这话轻飘飘的,落下来却挺沉。
“……好。”
白月这才满意似的弯了弯眼睛,替她把书包带摆正:“回去吧。到家发消息。”
晚上回到出租屋,林柚瘫在椅子上缓了半天,才想起来掏兜。
那张卷成筒的问卷折页掉了出来,滚了两滚。
她拿起来抖开,本来是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有多毒。
第一页,第一题:《家中常住人口数》。
第二题:《监护人觉醒序列及等级(选填)》。
第三题:《最近一次官方体检日期》。
林柚看到第三题就把折页合上了。
……这叫什么体质调研,这是查户口大全啊。
她把折页揉成一团,扔进纸篓。
洗完澡出来,她翻书包找护手霜,手在半包纸巾底下碰到了一个硬硬的小方盒。
铁盒。装薄荷糖的那种小铁盒。不是她的。
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啊。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打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一管烫伤膏,一小包创可贴,还有半袋姜糖。
姜糖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种,透明纸包着,琥珀色。
没有字条。什么都没有。
林柚捏着那管烫伤膏看了半天,脑子里忽然咔哒一声,好像回忆起了某道穿着白色旗袍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啊。”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拧开烫伤膏,在虎口那块破皮上抹了一点。凉凉的,很快就不疼了。
然后她剥了一颗姜糖丢进嘴里。
糖一入口先是辣,辣完之后就发甜了。
林柚把铁盒收进抽屉最里层,钻进被窝前,给白月发了条“到啦”。
手机很快亮了一下。
“好。早点睡。❤️”
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眼之前又想起了那道穿着白色旗袍的身影。
“忘掉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