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天过得格外快。天一亮就起来干活——切配、熬汤、收银、上菜，什么都要做。收了几次银，也算摸清了这边的物价：流通的货币分铜、银、金三级，每百枚铜币等价一枚银币，金币亦然。购买力大致和软妹币相当，四五十个铜币就能买上一道硬菜。
如今看见她，也不像刚来时那样紧张了。可那股罪恶感始终压在胸口，怎么也散不去。我只能埋头替她多分担些活计，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点。她倒也没觉得奇怪，大概以为我是想多赚点钱早日回家吧……
"喂。"她叫了我一声。
"明天店里休息，陪我出去一趟呗。"
我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两个人出去……那不和约会一样吗。
"行啊，你要去哪？"
"购物——帮我这位美丽的女士拿点东西，没问题吧？"她一脸促狭地笑看着我，十字形的瞳孔仿佛在闪光，也许是炉火的倒映吧。"顺便送我回家一趟。毕竟路上有点远，万一碰到什么东西可就麻烦了。"
叮咛——叮咛——叮咛咛咛——
"啊啊啊，你在干什么啊！等会儿又要挨店长骂了！"她熟练地抄起扫帚。
好痒。痒死了。
怎么办？要不明天装作身体不舒服放她鸽子吧？可万一她察觉出什么不对劲……万一猜出是我害的呢？
逃跑吧。偷点吃的和钱，今晚就走。去另一个城市，继续活下去。
可万一那群东西还在那附近呢？
是啊——万一呢。再害死一个救命恩人吗。
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掌心的痛感不断传来，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我来吧。"我从她手里接过扫帚和畚箕，弯下腰扫起地上的碎玻璃渣。"你先休息吧。明天记得叫我起床——万一我没醒，可不会陪你去的。"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那到时候可别怪我不让你睡懒觉哦。我真的会很早来叫你的。"
脚步声沿着楼梯向上，直到那扇门轻轻合拢。
收拾完残局，我走到另一扇门前，抬手敲了敲。
"大晚上的，做什么？"老板的声音透着刚被吵醒的不耐烦。
"借我点银币，拜托了。"
"什么？你在我这儿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欠的钱还没还几天，就想找我借银币？"他的语气里夹着戒备和猜疑，大概以为我想跑吧。
我紧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拳头攥得发白。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问："你要用来做什么？"
"买装备……护甲，或者一把剑都行。"
"为什么？"
说啊，快说啊——
"她明天要回去看父母。我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也是在那附近被角兔袭击的。我怕……"
说不下去了。再多说一个字，就可能暴露什么。
又是一段沉默。
"你床头后面那个箱子，里面有你要的东西。"他的声音缓了些，"角兔单个还好对付，但它们常常成群结队行动。到时候情况不对，别上头。"
说完，他打着哈欠关上了门。
皮甲，大概能护住前胸；一副手套；一双长靴；还有一柄长剑。提起剑的那一刻，意外地没有想象中重。在地球时我偶尔也会买些冷兵器把玩收藏，可这把剑比地球上的轻了不少。说实话，最近我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体能似乎比以前好了——同样是在店里干活，放在以前，这样高强度的连轴转我根本吃不消。为什么？难道是这块水晶的缘故？
第二天她果然来得极早，比平时上工还要早。
"早点去，抢到的东西卖相好又便宜。到了还能尝尝我妈的手艺——她做菜可好吃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在楼下等我一会儿，我换件衣服。"
套上皮甲，腰扣恰好能挂入长剑。我低头看了看右手——手心的水晶依旧黯淡无光，掌中央却留着一圈淡淡的肉痕。虽然不知道伤口究竟是怎么长好的，大概是魔法的功劳吧。戴上手套，蹬上皮靴，稍微紧了一点点，不过还能忍。
"哈哈哈，你从哪儿弄来的这身行头？一点也不适合你！"
她笑得毫不客气，而她换了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很干净大概平时不怎么穿吧，甚至让我看的有一点点入迷。
"那就拜托你啦——护卫先生。"
早市热闹非凡，不少妇人挎着篮子买菜，我们两个年轻人走在其中倒有些格格不入。过程倒很平常——砍价、挑拣，全是她一手包办，我负责的只有背上越来越沉的重量。
出城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晒得人发烫。但这灼热和心里的那股燥比起来，倒也不算不了什么。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逃跑那晚的记忆又一次涌了上来。
好痒，越来越痒。
走在前面的她心情似乎格外好，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到了。石头小屋，和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还没走近，她就已经扯开嗓子喊了起来："爸——妈——我回来啦！"
没有回应。
"奇怪……这会儿他们应该都在家才对。"她一步步朝屋子靠近。
门没有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尖叫声，刺穿耳膜。平日那道欢快、充满生命力的嗓音，此刻听来如此扎心。
我站在她身后，紧咬着下唇，拼命把眼泪压回去。
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两具森白的骨骸，地上散落着白色的细软绒毛。
"为什么……为什么啊……"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那样跪在地上，额头一次次磕向地面，渗出血丝，和着泪水、鼻涕混作一团。
说点什么啊。做点什么啊。就这样干看着，算什么啊……
不知不觉，我的眼前也模糊了。
"呐。"她终于缓过气来。
"嗯。"
"为什么会这样……"
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
"明明角兔一般不会靠近人住的地方……明明家里的门平时都关得好好的……"
她站起来，低着头，目光黯淡。往日那双闪烁的十字瞳孔不再有光，不知是不是错觉——金色的瞳仁正在一点点变作暗红。
窸窣，窸窣。
什么动静？我猛地回头。
门外，是一片雪白。一双双红色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屋内。
完蛋了。明明已经过了那么多天，这群家伙怎么还在这儿？
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要死在这里了吗？即便拔出了剑，手也止不住地颤抖——太多了。
那群角兔倒也不急，仿佛在享受我们的恐惧，只是安静地堵在门口，像要等着看我们自行崩溃。我扫了一眼——还有一扇窗户能通向外头，从那里应该可以逃出去。
"快他妈跑啊——从窗户出去——别停下来！"我的声音还是止不住抖。
"去哪？"
"还能去哪，回城里啊！"
"回去又有什么用……我已经没有家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小腿缩成一团，再也不动。
我无话可说。连栖身之所都没有了，失去至亲的人，又还能做什么？
门外的兔群正慢慢逼近。最前面的那只到了某个距离便停了下来——然后，极快。快得像离弦的箭一般朝这边猛冲过来。我下意识侧身避开，堪堪躲过一击。它落了地，又缓缓调整姿态，准备下一次进攻。
这家伙的攻击方式——是蓄力起跳、用角顶人。
我瞥了一眼蜷坐在地的少女，咬紧牙关，举剑朝那只突入屋内的角兔全力横斩。出乎意料，它没反应过来——脑袋已经滚落在地。连我自己也没想到挥剑的速度竟能这么快。不只是速度，反应力也比从前好了太多。难道……有机会？
身体深处有一层温热正在缓缓涌动，很淡，但确实存在。
门外的角兔似乎察觉到了威胁，不再旁观——一只、两只、三只……接连涌了进来。
右边，上方，下方。每一次攻击我都勉强招架得住，身体还跟得上。趁着它们落地后的短暂僵直，我反复挥剑，兔血溅上剑刃，溅上地面，溅上她的脸。
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第七只——围上来的越来越多。若非门框限制了它们的涌入速度，只怕早已被一拥而上。但数量始终在增加，直到每次涌入的数目已没法一口气解决。手臂、腿上、身上的划伤一道接一道地添上来，好在皮甲护住了胸腹，暂时还没受致命伤。
就在我专注于正面的缠斗时，有一只角兔避开了攻击范围——
时间忽然变得极慢。我看清了它跃起的每一个细节：肌肉如何发力，身躯如何腾空，朝着她的方向飞去。我迈出步子，伸出手想要抓住它，可太远了——这段距离，我过不去。
眼前一黑。
我又一次回到了那片梦中的红色平原。角兔的尸体散落在周围，而眼前的少女，却化作了那对老夫妇的模样。
又要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吗？什么都救不了，带来灾祸，再害死自己的救命恩人？我好恨。为什么总要经历这样的事。为什么又是我无能为力。
脚下一蹬——尽全力朝着那个方向扑了出去。出乎意料地，跳得比想象中远得多。胸口传来一阵穿刺的剧痛，若不是有皮甲挡着，那只角恐怕已经把我扎了个对穿。我带着扎在身上的角兔一起撞向墙壁，背后的冲击让整条脊骨都麻了一瞬。
真他妈的疼……
我抓住那只角兔往墙边甩了出去。大概是肾上腺素还在撑着，身体还能动弹。不行，不管怎样，也得把她带出去。
我撑起身子，扔掉了手里的剑，跑向她，双臂一把将她抱起来——好轻。轻得像一具只剩下外壳的空壳。
用肩膀撞碎窗框，跳了出去。落地时有碎玻璃扎进皮肉，好在怀里的她没有被伤到。
跑，再快一点，离开这个地方。
速度比上一次逃跑时快了不少。但不知为何，每一次爆发出速度，都感觉心头缺了一块——说不清那是什么，也顾不上细想了。
到了城门口时，两条腿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我拖着沉重的身体一步步挪动，门口的守卫看见了我们，朝这边跑来。
之后被带去了医馆。老板也急匆匆赶了过来。身上多处划伤，肋骨下方一点被角兔刺穿的伤口，背后和腿上还嵌着一些玻璃碎渣。大夫说不算太重，不用专门请治疗师。而她虽然身上没有伤，却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回到店里后，她直接上了楼。很快，哭声从楼上传来。
我和老板对坐着，谁也没有开口。直到哭声渐渐停歇。
"她怎么了？"
我咬了咬下唇——好痒，那股瘙痒感又涌了上来。
"她的父母……被角兔害死了。"
其实，是被我害死的。
"是吗。"
老板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起之前那些不正常的身体反应，终于开口问："我听说，除了魔力之外，还有一种为数不多的人能使用的力量……那是什么？"
他垂下目光，像是在斟酌什么。
"具体我也说不清。只是听客人提起过——有极少一部分人，在极强烈的情绪和欲望驱动下，能调动一些不属于他们自身的力量。"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但似乎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所以就算有这种能力的人，也几乎不会去用。"
"……上去看看她吧。"
我咬了咬嘴唇。我配吗？让我这个凶手去安慰因我而失去至亲的人？
可我还是站了起来，朝楼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