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再次睁开眼时。
诶?
一双刚刚睁开的、还带着朦胧水汽的眼睛,正安静地、带着些许初醒的茫然,望着我。
嗯?她在看我?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深,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介于葡萄紫和墨色之间的色调。
我的心,轻轻跳了一下。
什么啊,这是。明明只是被看了一眼而已。我的心在跳什么?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我很少被人这样看着。因为——根本没有人看我好吗?别人看我的时候,目光里总会带着什么。期待。仰慕。或者某种目的性。
然而,在这个女孩的目光里。
什么都没有。
只有单纯的、还带着睡意的认定。好像在这间宿舍里看到我,和我出现在这里、她出现在这里、这张床、这个枕头、这束午后的阳光一样,都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喂。我们才第一次见面吧?你就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我的存在了?
她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聚焦。然后,嘴角非常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却真实无比的弧度。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用略带沙哑的、刚睡醒的柔软声音,轻轻说:
「下午好。」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有细微的停顿,还有点费力。但这句话回荡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怎么说呢。我心头那片空旷的宁静里,激起一圈细微的、柔软的涟漪。
啊,糟了。刚才那个心跳,好像又颤抖了一下。
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自我介绍了。「你好,我叫雨宫奈绪理,以后请多关照。」然后等对方也回一套类似的说辞。
但「下午好。」——这句话像一扇忽然打开的门,通向一个我从未踏入过的、不需要任何既定剧本的对话空间。
我看着那双清澈的紫眼睛。也慢慢地、尝试性地,回了一个微笑。
「嗯,下午好,房间是挺舒服的。」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轻柔。
阳光正好填满两张床之间的缝隙,暖洋洋的,像一道无声的桥。
那个。我刚才说了什么?「舒服?」我是在评价午后的阳光吗?还是说我已经开始觉得这个空间舒服了?
唔,算了。反正话已出口。而且,她也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
我还是开口了。虽然有点可惜,刚才那种不需要任何标签就能共享安静的状态,好像被我自己打破了。
「那个,你是椎名月夜同学吧?」
眼前这个睡眼惺忪的女孩想了一会儿。又低头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很认真地确认自己的名字。那副样子,还需要一点时间把记忆和现实重新对接。
啊,怎么说呢。这种迟缓的反应,反而让人觉得她很真实。
然后她说:
「嗯,是月夜。」
又沉默了几秒。好像在努力回忆什么。
「我叫椎名月夜。你好,雨宫同学。」
说完,往后一仰,又倒在床上睡了起来。尾音还没完全落地,人已经重新陷进了枕头里。
喂。真的假的?刚说完名字就睡着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个已经恢复了均匀呼吸的身影。不是,这也太,太那个了吧。
我不由得打量起她。
在我眼中,这个睡着的女孩子,身体是如此娇小。她蜷在被子里的样子,让我想起冬天蜷在暖气片旁边的小猫。
我看了眼时间。现在才一点十分。
但现在,我只是站在她的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熟睡的脸。
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不想做。
她的呼吸声传来。睡得很熟,睡得很死。我走到她的床前,眼前平躺着就是那个睡着的女孩。
我在仔细观察她。
她的唇色很淡,是那种不涂任何唇膏也显得润泽的浅粉色。脸颊上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压痕——大概是之前侧睡时被枕头压出来的,现在还留着淡淡的红印。
这些细节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张不算惊艳却耐看的脸。
在别人看来,这个女孩或许没有我这么好看吧。
但在我眼中这个睡着的女孩,是多么可爱迷人。
啊。
一种奇怪的、像是被激发了保护欲一般的感情,正在我胸口涌动。
但是等等。保护欲?是我产生的吗?对一个刚见面三分钟、连话都没说上几句的同龄女生?
就在这一刻
我的心脏开始胡乱跳了起来。那种跳动不规律,时快时慢,像是某种陌生的节奏,正在试图入侵我原本平稳的心律。
我想我不能再注视下去了。
我几乎是狼狈地逃回了自己的床边。心脏在身体里似快似慢地跳着,耳根微微发烫。
我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慌乱是什么东西,只是本能地感到——再那样看下去,某种我无法掌控的东西会悄然决堤。
那是什么?
我说不上来。像是心底某处被长期封存的东西,忽然感受到了融化的温度,开始在冰层下不安分地涌动。而那个引子,居然只是一个陌生女孩熟睡的脸。
但这也太荒唐了。
于是我强迫自己转过身,背对着她的床铺,目光落在自己刚收拾好的书桌上。一切都井然有序——课本按学科分类排列,笔筒里的笔按颜色和用途排列,甚至连笔记本的标签都是对齐的。
我审视着这份整齐。像是在审视自己的全部人生。井井有条,分毫不差,却缺少某种让我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下来。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桌面,然后——去学校的成绩单上搜寻。
148名?一年级B班嘛?
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盘旋。在这里这样的学校,140多名意味着在前排几乎是垫底的了。可这样的人,怎么会分到B班?学校明确说是按开学考成绩分班。总不可能是……系统出了错?
还是说,这个叫椎名月夜的同学,有什么特别之处?
纷乱的思绪让我稍稍从刚才那阵莫名的心悸中脱离出来。
理性分析是我擅长的领域。
把情绪和困惑转化为需要被解决的逻辑问题,是我多年来训练出的自我保护机制。
只要开始动脑子,心跳就会慢慢稳定下来。那些说不清的、让我不安的感受,就会被数字和逻辑覆盖,变得可控。
……嗯。还是这样的我比较正常。
我重新坐回书桌前,打开我从家里面带的平板电脑。这台平板电脑是我以前练钢琴的时候用来看琴谱的,偶尔也能当成休闲娱乐的工具使用,但是我现在没有这样做,我调出班级名单和成绩概览。
「椎名月夜」——这个名字在列。学号更是紧挨着我的。我的学号是07,她是08,学校里面的学号排名都是按照名字排序的,似乎宿舍也是按照班级里面的学号排序的,一年级b班的7号、8号分配到了同一寝室。
我再看详细成绩——
然后我愣住了。
她的成绩单非常的……奇特。
分数低得惊人,几乎是不及格边缘。文科也平平无奇——比如说英语,刚好越过及格线。那种精准度让我想起某种冷笑话:把所有选择题都做对了,然后在大题部分只写了「不会」两个字,最后总分刚好卡在及格线上。
……不是,这也太巧了吧?正常人能做到“刚好及格”吗?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那种巧合里,仿佛藏着什么。
然而,在最后两栏——综合实践和艺术——却是惊人的满分。
能在这两项拿到满分,几乎是闻所未闻。正是这两项不可思议的满分,将她的总分硬生生从底部拉了上来。排名虽然依旧靠后,却诡异地进入了B班。
我回头,再次望向那个蜷缩在薄被下的身影。
在这两门学科上拿了满分的人,此刻正以一种最不孤独的方式——毫无防备地、松弛放肆地——睡在不远处。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让我无法忽视。
要么她是对「孤独」有着极其深刻的洞见,要么是她戴着一张连孤独都无法穿透的、奇怪的面具。无论是哪一种,我的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一种混杂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敬畏的情绪,在我心里蔓延开来。
——敬畏。我在心里重复这个词,觉得有点好笑。
我敬畏过学术权威,敬畏过成绩排名,敬畏过母亲和老师的期待。但敬畏一个同龄人——还是一个在开学第一天就昏睡不醒的室友——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嗡鸣和她均匀的呼吸。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淌。
我望着窗外。午后的阳光已经开始西斜,把对面教学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几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着什么,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扑棱棱飞走了,留下空荡荡的窗台,和几片被风吹动的羽毛。
我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奈绪理,你要记住,优秀既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选择。」
那时候我坐在钢琴前,手指还悬在琴键上方,等着她的下一句指令。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琴房,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我记住了。优秀是一种习惯。不是一种选择。
所以我习惯了优秀,习惯了被仰望,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但我从未问过自己——如果优秀不是一种选择,那什么是?
我理解这句话,理解了很久。一直装模作样当成一个好学生,把自己完全带入进去,然后以前的自己被我給抛弃掉了。
此刻,看着那个在睡梦中微微蹙眉的女孩,我忽然有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许,松弛也是一种习惯。这不是我的习惯,而是她的习惯。
但是我从未练习过。
我把平板电脑放到一边,重新躺回床上。这一次,我没有背对着她,而是侧过身,面向她的方向。
她的脸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小小的麻烦。嘴唇微微张开,随着呼吸轻轻翕动。那只垂在床沿的手臂,手指偶尔无意识地蜷缩一下,像是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大概在做一个很长的梦。一个我不在其中的、属于她自己的梦。
这个认知让我有点失落,又有点释然。失落是因为我想进入那个梦,想看看她在梦里是什么样子。释然是因为我知道,有些梦是私人的,是不可以被分享的。就像有些情绪,是不可以被拆解成感官颗粒的。
我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也沉入睡眠。
但意识却异常清醒。像是被什么东西吊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
我开始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二十七的时候,放弃了。这种方法对我已经无效了。我的大脑太习惯于运转,太习惯于处理信息,太习惯于……不让自己停下来。
于是,我开始回忆她的眼睛。那双刚刚睁开的、带着水汽的眼睛。
我想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想知道她为什么能睡成这样,想知道她为什么能在开学第一天就把自己完全交给这个陌生的环境,想知道她为什么能看着我说「下午……好」,而不是「你好,请多关照」。
这些想知道,在我心里堆积成一种奇怪的重量。不沉重,但确实存在。像是口袋里被塞进了一颗小小的、圆润的鹅卵石。走路的时候不会妨碍什么,但偶尔会硌到,提醒你它的存在。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个举动让我自己吓了一跳。
这太不像我了。太不这十六年以来以「雨宫奈绪理」这个人度过的自己了。我从不做这种……带有侵入性的、近乎贪婪的举动。我从不窥探别人的隐私,从不越过别人划定的边界,从不……
但此刻,我只是想记住这个味道。
想记住这个,属于椎名同学的、让我心跳乱掉的、让我想要靠近又想要逃离的……味道。
我把枕头放回原处,规规矩矩地躺好,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像一具被妥善安置的尸体。
然后,在空调的嗡鸣和她的呼吸声中,我终于——终于——有了一点睡意。
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吞没。
「……晚安,月夜。」
在这个阳光正好的午后,我对一个沉睡的女孩说晚安。
这大概是我做过的,最不合逻辑、最不符合习惯、最……不像我自己的事情了。
如果母亲知道,大概会皱起眉头,说:「奈绪理,你在说什么胡话。」
但母亲不知道。
而我也决定,暂时不去想这件事。
在彻底沉入睡眠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明天,她醒来的时候,会记得自己说过「下午……好」吗?
会记得,我也说过「是挺舒服的」吗?
会记得,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我们曾经共享过同一片安静的时空吗?
我不知道。
但此刻,这些不知道,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像是终于承认,有些事情,是不需要被规划的。
有些事情,是可以被忘记的。
而有些事情——
即使被忘记了,也依然发生过。
我没有再试图学习或整理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任由目光虚浮地落在窗外。天空是高远的湛蓝。这个城市,这所学校,这个宿舍,还有这个神秘的室友——一切都与我过去十六年的人生,迥然不同。
「嗯……」
一声轻微的、带着满足感的哼唧从背后传来。
我的身体一僵。心脏又开始咯噔一下跳了起来。但我没有立刻回头——我怕自己一回头的速度太快、表情太急切,又会像刚才那样慌乱地逃开。
声音响起。然后是柔软的、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那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小动物在试探性地探索新的领地。每一步落在地板上的力度都不均匀,带着刚睡醒后特有的、重心不稳的摇晃感。
我终于慢慢转过了身子,强装镇定地看着那边。
椎名同学已经坐了起来。紫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正用双手揉着眼睛。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白色T恤滑落了一边肩膀,露出清晰的锁骨。那件T恤上面印着一行英文小字——「I'm not lazy, I'm in energy-saving mode」——字体歪歪扭扭的,像童体。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注视。或者说,注意到了也并不在意。她放下手,那双深眼睛正在迷迷糊糊地看向我。
「啊……你还在。」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天然的柔软。
「……嗯。」我应了一声。
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清了清嗓子。
「你……睡醒了?」她继续问我。
「算是吧?」我十分简短地回答她。
于是我也起了身,离开了我睡的床。走到了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刚刚坐在这个位置看着平板,旁边还有我的背包。
她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开始在房间里漫无目的地游移。
书桌、窗户、空调出风口、我桌上的黑色水杯。目光在每个物品上停留不到一秒,然后移向下一件。最后,定格在我放在桌面上那个造型简洁的黑色水杯上。
「那个。」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向我的水杯。「能借我喝口水吗?我的水杯好像不知道放哪里了。」
如此直接又自然的请求,让我又是一愣。
那根指向水杯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指的目标很明确,没有丝毫犹豫。我的脑子还在处理「借水杯」这个请求的社交含义,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我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让出桌子前面的空间,方便她去拿杯子。
说实话,我几乎没有和人有过这样近乎「共享」物品的经历。尤其是这样私人的水杯。但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却变成了:
「可、可以。不过是我喝过的……」
「没关系的。」
椎名同学已经赤着脚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拿起了水杯。她的手指碰到杯壁,也软乎乎地擦过了我未来得及完全收回的指尖。
我能感觉到她微热的触感。那种温度不高,但足够清晰——和我指尖微凉的表层相比,她的指腹是温温的,带着刚从被窝里带出来的余温。
我看着她仰起头,喉咙微微滑动,喝着杯子里的水。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扬起的脖颈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我的呼吸又不自觉地放轻了。
我能看到水在杯中的液面随着她的吞咽缓缓下降,听到轻微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放大。
她喝水的方式很安静,但是我却忍不住一直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看她,我就是觉得,她喝水的样子很好看。她仰起头的时候,脖子会拉出一道好看的弧度。
她的手指轻轻握着杯壁,指节微微泛白。她喝水的时候,喉咙会轻微地动一下,一下,又一下。喝完之后,她的舌尖会不自觉地舔一下嘴角,像是想把那一点水渍也卷回去。
这些动作其实都很平常,我以前也不是没有看过别人喝水,但感觉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的。
但是看她喝水的时候,我很难移开眼睛。然后等我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收紧了,连我自己都没发现。
「谢谢。」
椎名同学把还剩一半水的水杯放回原处。杯口沾了一点点水渍。她用舌尖随意地舔掉了,然后目光落在我打开的平板屏幕上——那里还显示着班级名单和成绩概览。
她大概是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吧,毕竟那份名单上的成绩太有辨识度了。
「哦,在看这个啊。」
她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波澜。既没有出现被窥探隐私的不满,也没有成绩不佳的羞涩。她甚至凑近了一点。
目光扫过自己的名字和各科分数,表情平淡得仿佛在浏览一件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东西。
我忽然有些窘迫。仿佛做错了事被抓包。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的成绩,很特别。」
我注意到自己用了「特别」这个词,没有使用「奇怪」或「不合理」。那是一个经过轻微修饰的词,试图在表达好奇的同时,不去冒犯对方。
「特别?」
她眨了眨眼,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词的含义。眼睛在思考的时候微微向左上方偏,像是在视线之外搜寻某个合适的解释。
「就是随便写了写。后面的题太麻烦了,不想写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我的水杯好像不知道放哪里了」如出一辙。
感觉「不想写」是一个天经地义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理由。
她说得轻描淡写。对此我有点不满,相比于我来说,她只把选择题,填空题,判断题写了,而我需要拼尽自己的努力去完成各种各样的题目,绞尽脑汁去回答那些刁钻的题目。
但是我没有把我的表情给表现出来,我确实有点不悦,但是还能接受。
三页草稿纸的数学大题,在椎名同学嘴里只是一个「太麻烦了」。
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在面对一场足以决定分班的考试中,因为「太麻烦」就放弃了大半张试卷?
要么是自暴自弃得彻底。要么是她对分数这件事有着完全不同的价值判断——从她平淡的表情来看,显然不是前者。
「怎么了?」她看着我的脸,偏了偏头。
那个偏头的角度很小,却让她的发丝从肩膀滑落了几缕,拂过还微微泛着粉色的脸颊。
「……没什么。」我移开视线,感觉脸上又有些发热。
顿了顿。鬼使神差般地问:
「你下午的那些活动,要去吗?」
「活动?」她想了想,然后很干脆地摇头。「不去,好麻烦啊。」
这样啊,我脑子里面想着。她和别人真不一样,我感到有点无助,但这点无助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我变得安心起来,似乎有她陪伴在身边,我也感觉到十分舒坦,我的心境正在慢慢地转变。
「我也不去好了。」我开口说出这句话,基于我自己的判断,抉择。我想这就已经是在追随内心的声音了。
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明显的表情——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那惊讶融化成一个比刚才更清晰一点的、浅浅的笑容。
那个笑容转瞬即逝,然后飞快地收敛回平常那种淡然的表情,但我捕捉到了。
我却仿佛得到了她的某种无声的许可。
我关掉了平板电脑。合上了笔记本。也走到了窗边,站在椎名同学身旁稍后一点的位置。我没有看云。
我的目光落在她被风吹起的发梢上,落在她光裸的、踩在地板上的脚趾上。她的脚趾很干净,指甲似乎也是自己剪的。
在她看不见的角落,我的目光像一束温和的光,照耀着那些连她自己都未必注意过的细节。
我知道自己这样做有点奇怪——站在一个人的斜后方,比她高半个头,悄悄注视着她的头发和脚趾。但我停不下来。
这些我过去十六年习惯于应对、甚至有时会隐隐期待的东西,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遥远,也无比乏味。
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我们两人的寝室,在这个本该去参加各种事情的时候。
我第一次,主动地、任性地,「浪费」起了时间。
浪费——这个词曾经是我人生字典里的禁语。时间必须是用来「利用」和「投资」的,不是用来「浪费」的。母亲把这句话灌进我的脑子里,灌了十六年。
但今天,我第一次觉得——
浪费,像午后的光和从窗口吹来的带着海味的微风。感觉也很不错的,是的,这感觉真的很不错。
我感觉心里面那矛盾与解开那矛盾的念头,变得复杂起来。我没有再去想这些问题,也许死磕这样的事情是毫无意义的,内心也不会感到好受。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时间慢慢地又过去了。
我注意到窗外的阳光在变化。从纯白变成金黄,又从金黄变成橙红,最终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快要消失的暖色光带。天空从湛蓝过渡到透着淡紫色的深蓝。
但寝室始终没有开大灯。
只有书桌上的小夜灯,提供着一小圈暖黄色的光晕。在这片半昏半明中,我和月夜零散地说着话——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椎名同学醒来又睡着,醒来又睡着。
每次醒来都会说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然后再次沉入睡眠。
而我则一直在那里。
有时在书桌前看书,有时坐在地板上看窗外。安静得像一株不需要太多水也能存活的植物。
椎名同学,对我来说总有一种睡不饱的感觉。
而我却不是这样,似乎有很多精力似的。于是我开口问了她,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月夜趴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来。
「不知道。也许喜欢自由,喜欢星空,喜欢大海。就是不喜欢学习。」
我对月夜的看法,一直在改变。
椎名同学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改变着我的想法。我对于她的兴趣越来越大了,甚至说——开始喜欢上这个女孩了。
那种见到美丽事物后会产生的欣赏。在更深的层面上,被月夜身上那种与我完全相反的、不受任何框架约束的自由气质所吸引。
月夜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自己的缺失。
在成绩上的缺失,在价值上的缺失。灵魂里某处被规划得太过整齐,以至于长不出任何野草的空地。
也许吧。
天色已晚。我提议要不要一起去饭堂吃饭。
但她拒绝了。她说她不饿,就不一起去吃饭了。
于是我一个人去了饭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