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在宿舍楼东侧，我步行了大约五分钟就到了。我选了一楼的套餐窗口。排队时前面站着两个女生，看制服也是一年级的新生，正在热烈地讨论下午班会的事情。
「我们班的某某好帅！成绩也好，听说是开学考前十名进来的。」
「我们班文某某同学气质好好哦。」
我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和这群兴高采烈地融入校园新生活的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无法穿透的玻璃，我也曾试图融入的。
过去十六年里，一直是这么做的。但今天之后，我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继续这么做了。
我分别在两个地方的窗口买了两人份的晚餐。自己的一份，还有一份打包。
我在吃拉面的地方买了一碗拉面，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我仍然没有看见可尔，她应该还在忙她的事情。今天的晚餐就由我一个人来独自解决叭。
在吃完拉面之后，我又跑去售卖面包的窗口，那个窗口里面的烘焙食品种类似乎非常多。面包，蛋糕，各种甜点应有尽有。
我打包的是芝士蛋糕和一杯热抹茶。我不知道椎名同学喜欢什么口味，还是按自己的直觉选的。我自己本身就喜欢吃芝士蛋糕，在小学三年级的那会，和父母出去吃饭吃过一次芝士蛋糕之后就彻底爱上了这种美妙的味道。
等我吃完饭回来，刷自己的学生卡，然后推开宿舍门
客厅仍然没有开灯。
椎名同学就坐在沙发上。
她蜷缩着躯体，把头埋进了双膝之间。
膝盖抵着额头，手臂环绕着小腿，肩膀和后背弯成一个弧线。整个人都躲在那个昏暗的角落里。
我打开了灯。
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我很诧异。椎名同学为什么要这样子坐着。现在的温度也不冷，况且房间里面的温度都是恒温的，一年四季都保持住二十五度左右。
也许是心理上的冷吧。感觉不是体温上的。
我忽然想到她下午说过的「就是不喜欢学习，感觉好枯燥」。
那大概只是冰山浮在水面的一角。
在这个似乎什么都不在乎的女孩心里，或许堆着比任何人都多的、不肯说出来的重量。
我走了过去，靠近她。
发现她没在哭。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几乎要融进周围的阴影里。
她只是睁着眼睛，看着自己膝盖前方那一小片地板。呼吸极轻极慢。
「你在干什么呢？」我问。
椎名同学慢慢地抬起脸。看向我，然后开口：
「我在等你回来。」
在等你回来。出自她的口中。也传进了我的耳朵里。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在黄昏的寂静里。
却像一颗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投入我的心中，漾开一圈圈的涟漪。
等我？
为什么等我？我习惯于成为被等待的人
等我的朋友、我的活动伙伴、甚至我的仰慕者。但那通常伴随着明确的目的：一起学习、参加聚会、或者仅仅是为了和我多待一会儿。
可月夜没有目的。
她等了，仅仅是因为我会回来。
灯光是暖黄色的。驱散了角落的昏暗，也将月夜完全笼罩。
只是那样看着我。仿佛我的归来，是这个世界自然运转的一部分。无需惊讶，也无需解释。
「……等我？」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重复着。提着从食堂打包回来的蛋糕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原本想，如果她饿了，这个可以给她吃的。
「嗯。」
「是的哦。」
椎名同学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落到我手上的纸袋。
「那是什么？」
「哦，这个是……芝士蛋糕。食堂晚上限量售卖的，我想你可能……」
我的话语突然顿住了。
原本的预设是「可能饿了」。但椎名同学之前明明说了不饿。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行为有点笨拙，带着一种讨厌的、自以为是的规划感。
带了蛋糕是因为「如果她饿了」。
但椎名同学已经明确说过她不饿。那带蛋糕这个行为，其实是我给自己做的心理建设。
我需要一个「理由」来对她好，需要一个「万一她饿了」的正当性，才能心安理得地把这块蛋糕带回来。
我看清了自己的模式。
连善意都要包装成一个合理的方案，才能被自己接受。买蛋糕也好，找借口也罢，全都是为了让“关心别人”这个动作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说到底，我就是没办法坦率地说一句“是我想给你带的”。
但对椎名同学来说，这份善意却不需要任何理由。
饿不饿不重要。蛋糕只是蛋糕。
想吃就吃了。如此简单。
不过。
椎名同学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虽然那光芒转瞬即逝，但我看到了。
「芝士蛋糕？」
她慢慢地舒展开蜷缩的身体，抬起埋在膝盖里的头，然后松开环抱小腿的手臂。
……怎么说呢，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缓慢地绽放。虽然她本人大概完全没有这个自觉就是了。
她朝着我，但更准确地说，是朝着我手中的纸袋走了过来。
「有点想吃了。」她说。
距离再次拉近。椎名同学身上那件T恤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伸出手，没有直接去拿纸袋，而是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纸袋的边缘，似乎是在确认这个纸袋的存在。
……啊，这个动作。
她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感觉。像是怕纸袋会突然消失一样。
「给你的。」我把纸袋往前递。指尖不可避免地与她的指尖碰触。
椎名同学的手指是温热的。大概是因为在沙发上蜷缩了许久的缘故。
她接过纸袋，就在我面前打开了它。小巧精致的三角芝士蛋糕躺在透明的塑料盒里，散发着淡淡的乳酪香气。蛋糕表层是烤成淡金黄色的焦糖面，边缘有一小道极细的裂痕——大概是在盒子里被轻微挤压了，但不影响整体质感。
她拿出叉子，却没有立刻吃。
用叉子尖轻轻戳了戳蛋糕绵软的表层，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那个凹痕在焦糖面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小坑，周围的焦糖层微微碎裂，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湿润的芝士层。
……这是在确认口感吗？还是单纯在玩？完全搞不懂她的逻辑。
「雨宫要一起吃吗？」椎名同学抬起头问。
甚至她都没等我回答，就已经用叉子切下了带着焦糖色表层的一大角，然后递到了我嘴边。
她切的那块位置很巧妙，刚好是蛋糕最尖的那一角。焦糖层最厚，芝士层也最绵密，是整个蛋糕里口感最好的部分。
这块被切下来的蛋糕，应该是整个蛋糕里面最好吃的一部分了。
我无偿地给她带了蛋糕，她也无偿地向我分享最大最好吃的那一角。
等等。
这个举动，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僵在原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蛋糕，和握着叉子的、椎名同学纤细的手腕。灯光下，她的手腕骨骼清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叉子尖上那一小块蛋糕，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这真的不合适，太亲密，太越界了。
可我的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我微微低下头，张开嘴，含住了那小块蛋糕。
绵密醇厚的口感和微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同时涌入感官的，还有金属叉子冰凉的触感，以及这一切也许只是幻觉吧。
我的嘴唇碰到了叉子的边缘。
那是之前她用叉子尖戳蛋糕时接触过的地方，现在又被我的嘴唇碰触了。间接的、以叉子为媒介的接触。
啊，完蛋了。我在想什么。
我在含住蛋糕的同时，闭了一下眼睛。
因为感觉如果不闭眼，我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该放在哪里——放在蛋糕上显得刻意回避，放在她脸上则仿佛暴露我太多的感情了。
她看着我吃下去，似乎满意了。
这才收回叉子，然后自己就着同一个叉子，也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她吃得很慢，大概是在感受芝士在舌尖化开的那个过程。
我的脸颊，似乎在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能感觉到芝士在口腔里融化的每一个细微过程。
「好吃。」她评价道。声音因为含着叉子而有些含糊。
她又切下一大块。这次没有递过来，只是举着叉子，目光在我和蛋糕之间来回移动，在犹豫下一口该给谁，或者只是单纯地在邀请。
叉子上的蛋糕微微颤动着，她的目光最后停在了我的嘴唇上，短暂地沉默了零点几秒，然后向上移到我的眼睛的位置。
然而我的心脏跳得厉害。
看着她再次举起的叉子，看着她平静中带着一丝探寻的目光，某种冲动压倒了我惯有的矜持。
我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该做什么事情，她似乎完全不讲人与人之间交友的发展逻辑，但是我也一样傻乎乎地凑上前去，迎接，坠落进她那温柔陷阱的怀抱中去。
我再次就着她的手，吃掉了那一小块蛋糕。
我能感觉到叉子边缘是微凉的，能感觉到它轻轻擦过我的嘴唇，然后离开。
我也能感觉到，她在把叉子凑过来的时候，好像屏住了呼吸，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有没有感觉到那个接触，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椎名月夜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然后望向我，她没再说话，只是继续慢慢地吃着剩下的蛋糕。
然后偶尔用那双眼睛看看我，目光扫过我的脸颊，我微微闪动的睫毛，还有不自觉地抿紧又松开的嘴唇。
一块不大的蛋糕，很快被我和她分食完毕。
最后一口是她自己吃掉的。她舔了舔叉子尖，然后将塑料盒和小叉子仔细折好，放回纸袋。
折纸袋的动作很利落，先把纸袋原有的折痕对齐，再用手指把皱褶压平，然后把袋口往下折了两下。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做完这些，她并没有立刻离开。依然站在我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那个空了的纸袋。
「谢谢。」她说。她的声音很轻。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彻底愣住的举动。
向前半步，额头轻轻地、几乎只是触碰了一下地抵在了我的肩膀上。一个极其短暂的依靠。
那感觉就像一片羽毛落下，然后又迅速地被风吹走。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动了动身体，似乎在试图掩饰那个触碰只是为了保持平衡。
但那个晃动太刻意了。刻意到连她自己大概都未必相信。
不过，演得如何并不重要。我没有拆穿，只是看着她。
「有点困了。」她退开后揉了揉眼睛。
语气恢复了她一贯的懒散，似乎刚才那短暂亲昵的投喂和触碰从未发生过一般。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床，踢掉并不存在的拖鞋，爬了上去，拉过薄被盖在身体上。而我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被她无视掉了。
而我还站在原地。
手里捏着那个空纸袋。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微弱而真实的重量和温度。
我看着床上那个再次将自己包裹起来的纤细身影。胸腔里充盈着一种饱胀的、酸软的情绪。
这感觉，就像在一直循规蹈矩行走的笔直道路上，突然发现了一条隐秘的、通往未知花园的小径。
而那个引路人，正毫无自觉，在我面前安然入睡。
我终于挪动脚步，走到垃圾桶边，准备扔掉纸袋。
没有开大灯。只留下了书桌上一盏小小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我这边的角落。我坐在床边，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静静地看向对面。
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谢谢。」我在心里回应了刚才她的那句感谢。
谢谢你给我带蛋糕。谢谢你分给我最好吃的那一角。谢谢你碰了我的肩膀。
但我说不出口。
不能说出口。
晚上，我躺着，无论怎么样都睡不着。
唉，典型。
可隔壁床的她，却早已陷入了深深的睡眠中。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情，深深地侵入了我的大脑，久久不能让我释怀。她的睡颜。她品尝芝士蛋糕的样子。
她说「在等你回来」的语气。她把最好的一角蛋糕递到我嘴边的自然。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的温度。
这些片段没有先后顺序，在脑子里乱糟糟地跳来跳去，像一段按下随机播放的视频合集。每一帧，都让我心跳加速。
这对我来说，真的很困扰。
我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感情去对待她了。我已经久久不能忘记身边这个女孩。我已经十分在意这个女孩了。
「在意」这个词很精确，却也很模糊。它涵盖的范围太广了。
从「想多看她几眼」，到「不想让她离开自己」。中间有无数个过渡阶段，而我不确定自己到底卡在了哪个阶段里。
在我心里面直打滚。一丝一丝地，触动着我的心弦。
我的身体很诚实——心脏在跳，耳根在烫，手指在无意识地抓紧被角。但我的理智更诚实。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对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人产生超出常规的感情。这发展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
我的理性在大声警告：冷静，分析，保持距离。
可是。
我的身体根本不听。
「啊……好难受。」
话从扭捏的我的嘴里漏了出来。
我好像，开始找到了那个心理模糊的答案。那是深埋在心里面的，扭曲的答案。
扭曲，是因为这个答案不应该存在。它不符合我迄今为止所接受的任何一项教育、任何一种价值观。
可我此刻感受到的，并不是一阵风吹过就会平息的涟漪。而是一整片正在从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温度的暗流。
啊，是啊。
我可能，已经对她抱有的不再是普通朋友的那种感情了。
我开始暗自窃喜。
「暗自窃喜」这四个字在我心里一闪而过，然后被一种更沉重的、带着罪恶感的情绪压制住。
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是一种会让我心跳不规律、会让我在深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从未体验过的喜欢。
这个认知，像一道被重新揭开的旧伤口。只是这一次，伤口下面不是痛，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热的东西。
但一想到这里，就更睡不着了。
一直在床上翻滚着。
然后
一个不小心，滚下了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痛。我感觉到背后传来剧烈的疼痛。
我摔下去的时候左肩先着地，然后是臀部，最后是整个后背。
闷闷的撞击声在地板上传播开，虽然我穿了睡衣，但左肩直接撞在木地板上的那一下，对我来说还是很疼。那块皮肤下面大概会留一块淤青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