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是否说是不太完美的开始

作者:YL丶凛音冫 更新时间:2026/8/31 8:14:21 字数:7744

在白天上课,坐在课桌前的我,心思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整个上午,我的魂都在游荡。浑浑噩噩的,心里全是昨天发生的事。黑板上的板书、老师的声音、同桌递过来的资料——这些都像隔着一层水被投射到意识里。模糊,迟钝,失真。我知道自己应该集中注意力,应该认真听讲,应该在本子上记下重点。这些都是我过去十六年做得很好很好的事。

但今天,身体坐在课桌前,魂却还躺在寝室那张窄窄的单人床上。抱着那个女孩,感受着唇角残留的、湿润柔软的触感。

我摇了摇头。待会儿最后一节课,就是我十分擅长的地理课了。在入学分班考那会儿,我考得十分理想,考到了全年级第二名的水准,而那个第一名在A班,所以在这个班里,我的地理成绩是最优秀的。

地理是我为数不多的、真正因为兴趣而擅长、因为擅长而感兴趣的科目。我喜欢不同气候带的气温分布规律,喜欢在世界地图上找到陌生的地名。这些知识对我来说不是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是自然而然就能吸收的、有逻辑的系统。

我想在这节课给全班同学和老师留下一个优异的印象。

然后,我也看了看关于她的地理成绩。

……班级里面倒数第一,刚好压在及格线上。

说实话,我觉得在这个科目上,我认为她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但事实呢?

上课的时候,她完全就是趴在桌子上睡觉的。

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当然,这一幕也都看在了我和老师的眼里。

她趴桌子的姿势和宿舍睡觉时一样——不计形象,完全放松。左脸贴在课桌上,双臂在桌沿外边晃荡着。紫黑的头发从肩膀滑落,铺了半张桌面。

老师敲了两次讲台。没醒。

叫了她名字,椎名月夜同学,然而她还是没醒。

最后老师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继续讲课,大概是决定下课再处理这个睡神。

在下课后,她就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了一顿。一同过去的还有同班朋友的可尔。我不太理解可尔为什么也要去办公室。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着。

是在等可尔呢,还是在等她?

说实话,我内心也很纠结。

但说白了,我谁都想等,谁也不想等。

更渴望自由一些,可以不被「这里等那里等」束缚住。

可我的脚不听自己使唤,还是不由自主地停在了办公室门口。

我想见可尔。毕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被老师训了一定需要安慰。

过了一会,可尔走了出来。

眼睛红红的,带有一点点血丝。很明显就是被大骂了一顿,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快,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强撑着一股不让自己崩溃的气。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用力吸了吸鼻子。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但她没有说,什么都不说,把这件事保密了起来。

「没事。」可尔笑着说,眼睛里却没有一点笑影。「就、就是被说了一下而已,正常批评,没事的。」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到指节发白,却始终不肯说出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神情里,似乎有比委屈更深的东西。

那种表情让我犹豫了一下,我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现在已经是第三节课结束了。

月夜同学还被留在办公室里面。老师在和她谈话。

除此之外,走廊里就只剩下一些环境的嘈杂音。

我没有为此等她。

而是和可尔一起去了食堂吃饭。

这个决定,像一块石头,压在胃的底部。

食堂里人声鼎沸。可尔坐在我对面,机械地扒拉着碗里的食物,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但那个笑容和刚才一样,也是硬撑上去的。

我应和着她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今天的味噌汁有点咸,食堂的空调开得太低,下午第一节是什么课——这些话语像泡沫,从嘴里飘出来,破裂在嘈杂的空气里,不留任何痕迹。

我的目光不断飘向食堂的入口。

每一次有人推门进来,我的筷子都会顿一下。然后看清不是她,又低下头,继续咀嚼那些味同嚼蜡的食物。

可尔注意到了。但她也没有问。只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那顿饭吃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可尔说「我先回教室了」,我点点头,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然后,我站起身,没有回自己的教室,而是走向了教师办公室的方向。

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站在那条连接食堂和宿舍楼的过道上,榉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我的校服上,落在我的手上,落在我的脚边。我低头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在干什么?

等她吗?还是……在赎罪?

为那个「没有等她」的决定赎罪?

我转身,朝自己的教室走去。

中午。我没有等她。

这个事实,就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心头。

我在食堂陪可尔吃饭,听可尔讲着其他无关紧要的事情,脑子却一直在想。

她出来了吗?

她吃饭了吗?

她会不会在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没看到我,然后一个人来饭堂?

这些念头一直在心里打转。但我没有起身回去,我没有留下,我也没有等她。

这个认知,现在像一根针一直扎在胸口。

在整个下午上课,月夜依旧没有回到教室,我不确定这会不会耽误她学习,但是即使她来教室里面上课,她也不会听课的吧,她今天上午上课都只是在那里睡觉,听课做笔记什么的都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上课睡觉,我似乎也试过几次,但从来没试过开学的第一天正式上课就这样给科任老师留下十分不好的印象这种事。有时候也只是实在撑不住了才假惺惺做动作来掩饰自己在打瞌睡。

下午在上完一节数学课与艺术课之后,今天的课程也就到此结束了,剩下的时间要么就是社团活动时间,要么就是回寝室或者归家部的时间。

数学老师是我上午在走廊上遇见过的那个比较年长的男老师,我和他恭敬地问好了。

这些礼貌修养,对从小接受精英化教育的我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

艺术课则没有从绘画入门开始教起,没有去教我们该怎么画画反而是教艺术鉴赏,去分析近代以来的世界各地的艺术品,为什么好,凭什么有价值。也许,要么是画家有名气,也许是有创新点,开辟了一个新的赛道,等等等等。但绘画技术我也是会一点点的,从小学开始练起的钢琴,素描与水彩。但我希望我可以去画漫画,我喜欢那些卡通的图画多一点。

在课程结束后,我站在走廊上似乎在等待着某个人,我知道我在等谁,但是我不能去想我心里面要等的那个人的模样,那会让我变得不像现在的自己。特别是在这么多人的面前。

「雨宫,你站在这里干嘛?」从教室门口出来两个人,是我熟悉的时原舞衣与奈叶友纪。第一天就要和我交朋友的那两个好看迷人的女生。

那句发问是奈叶友纪说的,她一向比较开朗,能说出这样的发问,我也不足为奇。

「我在等一个人。」我回答道。很从容地面对着她们。

「雨宫应该在等可尔吧,可尔午休好像从办公室回来以后一直就不太好,现在也不见人影。」这次轮到了时原舞衣说话,她更喜欢揣摩别人的情况,这个习惯和我差不多。

「嗯,我感觉可尔不太好,想陪一下她。」我接着说。可尔和她们两个也是朋友了现在,昨天她们和我说完话之后,可尔也主动向她们搭话,聊着聊着也就成了朋友。

绪白可尔,这是她的名字,但是她从来不要求我们叫她的姓氏,她更喜欢别人叫她可尔。她喜欢可尔这个名字。

时原舞衣在仔细观察着我的神情,确认我没有撒谎。然后她又摆了摆手。「那么我和奈叶先去看看一些社团活动了哦,雨宫照顾好可尔哦」她说完就和奈叶友纪一起走去楼梯,然后下楼了。

我掏出手机发消息给可尔,可尔也没有回复我,消息还显示未读的状态。嗯,没事,这没有关系。

她的能量很足,恢复力也很强,等再过一段时间,她一定就完好如初了吧。然后最让我担心的就是月夜了吧。

她更加低能量,也更加消沉,所以说也更加危险。

又过了5分钟,走廊上依旧没有任何人的影子,我想再这样等下去也没有意义,就走回教室拿上我偷藏的小说,那是可尔借给我看的。

把小说揣进包里,然后就走回宿舍楼了,回到那个我在意许久、也让我不再心不在焉的地方。

我坐在寝室的椅子上,椅子是双人宽的长椅,我坐在一旁,把我的包也放在旁边。然后看着我从教室带回来的小说,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小说了,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了,下午三点四十分我回到了寝室,百无聊赖。转眼间时间就到了四点五十七分,门外响起了沉闷的脚步声,然后这个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我寝室门口停了下来。

「滴」门锁响了,月夜从外面回来了。

她慢慢地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走廊的光和喧嚣隔绝在外。

「回来了?」我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轻,大概是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即使是回来了也在被审视。

「嗯。」她应了一声。

声音很轻,对我来说几乎听不见。

她依然没抬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纸袋的提手。

她的肩膀在以极小的幅度轻轻颤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配合刚才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一样溜进来的行为,我心里忽然明白了。

这种颤抖,我认为不太像是办公室的空调冷出来的。

更像是因为各种原因而恐惧散去之后还残留在身体里的震颤。我不知道她在办公室遭到了怎么样的对待,也许是一场长达几个小时的审问,责骂与教育。想想就很可怕,这种场面给我我也撑不住自己身体,甚至连可尔只进去短短一会就变得如此不愉快。更别说月夜那长达几个小时了。

我也表现出了不安,很难解决这样的情况。可尔不太需要我的帮助,但月夜的情况就不一样了。

「老师……说什么了?」我试探着问,朝她走近了两步。

突然我能闻到她身上带回来的、某种不属于她的味道。

这是一种很陌生的味道,腐臭的、情绪低落的气味。当然不是真的臭。

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上也还留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可是有一种更抽象、更缥缈的东西,正从她的呼吸里、从她微微发凉的皮肤表面,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我只觉得沉重。

奇怪。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闻到”情绪的味道,但这大概就是我又开发出的一个新天赋了吧。

但此刻,这种气味就清清楚楚地存在在那里。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没说什么。」

这很显然不是真话。

一个人处理那些尖锐的批评和压力,一个人维持住“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一个人钻回那个不需要任何人帮忙的壳里面。

月夜的这种「压缩」的技能,我大概永远也学不会。

我的世界是膨胀的、早已经溢出的,所有信息都争先恐后地涌进来,没有缝隙可以溜走。但她不一样。她可以在人群中把自己压缩成一个十分微小的点,成为一个别人的影子,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存在。

有时候我会羡慕这种能力。但此时此刻,我只觉得心疼吧。

啊……等等。这种味道,让我想起一些东西。

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养过的一只仓鼠。那是我妈妈因为我获得了绘画比赛甲等的成绩,这让我很高兴,我总算可以哀求我妈妈给我养一个小的宠物来陪伴我。

但那只仓鼠在生病之前,身上也会散发出一种类似的气味,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起来。我当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隐约觉得不安。几天后,那只仓鼠就死了。

……我不想让她也变成那样。

于是我换了个话题,然后语气放得更柔。

「饿了吗?」

「我……从食堂给你带了点东西回来。」其实带的是一份打包好的三明治和酸奶。原本打算如果她回来得早就给她,但回来看到空荡荡的宿舍,那份食物就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一个小小的习惯。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先准备食物。

食物是确定的。温度是确定的。三明治里的火腿片数是确定的。当所有事情都不确定时,至少还有一份三明治可以递过去。嗯,三明治大概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了吧,方便,快捷,营养均衡,以及好吃。

感觉这种对确定性的执着,大概是我性格里最底层的代码。

从小到大,母亲给我的一切都是确定的——几点起床,几点练琴,几点上床睡觉。我的日程表上的每一个格子都被填满,每一分钟都有归属。

我早已习惯了在这种密不透风的确定感里生存。

不确定的,随性的,没有形状,抓不住。就像风,说不清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她会在上午十点熟睡,会在下午三点醒来,会突然说「下午好」,也会突然倒头再睡。她的时间表里只有一片连续的、流动的空白。那种空白让我不安,却也让我……向往。

月夜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眼睛有点红,所有东西都堵在喉咙口、死死忍住之后的干涩。

她的视线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桌上那个印着食堂logo的纸袋,然后又看回我。

「……有点吧。」月夜小声承认着。声音依旧带着一点沙哑。

「那先吃点东西。」我转身去拿那个纸袋,还有自己的那个水杯——里面是早上晾好的,现在温度正合适的白开水。

我把东西拿到沙发前的小茶几上。

「来,月夜过来坐吧。」

水杯还是昨天她借来喝水的那个黑色水杯。我擦干净了。我在接水时特意调了温度,确保是正好可以大口喝的程度。但是我又会担心月夜如此笨拙的身体会被水给呛到。

我不知道怎么直接说「我担心你」,所以只能把水温调到刚好,把三明治的包装撕开一半,把酸奶的吸管插好。用这些微小的、确定的动作,来表达出我的情感。

她迟疑了一下。身体还是慢慢地挪了过去,在沙发边缘坐下。

我在她旁边坐下,但还保持着一点距离。将三明治的包装打开,插好吸管的酸奶推到她面前。

「吃吧。」我对她说。

她拿起三明治,动作有些迟缓。

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咀嚼。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心里那股酸软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我想把这种感觉说出来。想告诉她,你不用这样小心,这里很安全。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对于她来说,「安全」可能是一个需要重新学习的词。

我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她需要多少时间。

房间里很安静。我无意间注意到地板上的阳光在缓慢移动,光斑也在缓缓地变化着形状。

从一个完整的三角形,渐渐变成了缺了一角的不规则四边形。边缘的光被云层短暂遮挡了几秒,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这种安静和早上不同。早上的安静是新鲜的、带着试探的,像两个刚认识的人第一次共享同一片空间,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现在的安静是沉淀过的、带着重量的,像两个人一起熬过了什么,不再需要靠说话来填满彼此之间的空隙。

我喜欢这种安静。比任何情况都让我感到安心。我从前从未感受到这样的安心,从来没有。

吃到一半,她忽然停了下来。拿着剩下的小半个三明治,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雨宫。」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清晰了许多。

「嗯?」

她没有立刻说下去。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穿着白色短袜的脚尖上。脚尖无意识地互相蹭着

我知道她在找合适的词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而她的节奏,比大多数人都要更慢一些。

许久,她才用那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

「办公室……很亮哦。」

我一怔。一时间没明白这个突兀的形容。

「灯光是苍白的,很冷。」然后她的声音变得有些远。我的大脑飞速地思考着,在我的认知范围内,这与她的遭遇似乎没有关系。

她继续说着,声音飘忽。她抬起眼,看向我。

……啊。

在这个过度拥挤的感知世界里,她总是很无助吧?

她那种随随便便的态度,如果全都认真去接收的话,光是涌进来的东西就足够把她淹没了。

光线,声音,他人的情绪,甚至抽象的数字,都以一种原始而强烈的形态撞击着她的感官,消耗着她的精力。

她的「睡觉」,她的「迷糊」,她对待课业的漫不经心,或许都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一种降低输入负荷的方式,我是这样理解的。

而我眼中那片清晰有序的世界,在她的感知里,可能是一片嘈杂、凌乱、需要耗费巨大精力去应对的场所。

成绩有什么用?排名有什么用?在她努力撑着不被世界的光和声压垮时,我还在计算地理分数谁高谁低。

……好蠢。我真的是,好蠢。

但这样的话,老师那边的批评,对她而言就更加残酷了吧。

那些尖锐的指责,那些关于成绩和态度的说教,在她听来一定又响亮又刺耳,就好像有人端着一把枪,对准她最柔软的地方直接开火。

是那片光底下,那种无处藏身、被反复审视的窒息感。

她又是怎么面对那些的?还是所有人都和我一样,只会说「你怎么又在睡」「你怎么不听课」「你怎么这么懒」?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翻滚。但我没有问。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现在,我只需要做一件事。

我伸出手。轻轻地覆在了她放在膝盖的手上。她的手很冰,指尖微微蜷缩着。

我仔细地感受着,能从心里感到——她也像昨天的我一样,一直在抖,一直在颤。但比我当时猛烈多了。

我的手比她暖一些。我能感觉到她手背上的冰凉,正在被我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像一块冰被放进温水里,最先软掉的是边缘,最中心的那一小块还是硬的。

这种渗透需要时间,需要我的耐心。

但我准备好了。

从悬崖边透过云雾往下看,看见了谷底有一个女孩生着一堆火,默默地坐在那里。火堆很小,只够照亮周围几米。女孩坐在火旁,低着头,用一根树枝慢慢地拨弄着火苗。不在乎风会不会把火吹灭,不在乎外面云雾里藏了什么,甚至不在乎有没有人会从悬崖上下来陪她。

而我忽然非常、非常想要成为那个在她旁边坐下的人。

只是慢慢地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看着那堆小火,听着外面的雨声。我和她一样,没有说话,也不打算现在从她的身边离开。

月夜的手在我的掌心下轻轻颤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抽回去。手指反而微微舒展开来,贴住了我温热的掌心。这个细微的、依赖般的触碰,让我的心尖发颤。

舒展手指,是一个放弃防御的信号。

她把蜷缩的手指伸直,和我的掌心贴在一起。

「雨宫的手……很暖和。」她低声说。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掌上。

「也很安静。」

「嗯。」我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这里很安静。以后觉得累了,就回来吧。」

「话说——」她突然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但尾音多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好奇,她又抓住一只新的话题,把自己从刚才那片沉甸甸的空气里慢慢拽出来。

「我回来的时候,雨宫你在看什么书呀?」

「诶,这个……没什么啦,没什么……」

我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把那本被我放在长椅上的书往书包里塞。

然而塞得太快了,书角卡在了书包拉链上,发出了「嗤啦」一声清脆的纸张摩擦声。

「哦?诶……其实,我看见啦。」她说。

「我进门的时候就看见啦!别看我这样,我视力好着呢。」

我动作一僵。

「雨宫你……你在看不太对劲的书哦。」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沉重,忽然变成了某种略带恶作剧的兴味。是想让氛围变轻一点吧。我猜她是这么打算的。

然后她的双手忽然越过我,一把把我的书包给夺了过去。动作快得让我来不及反应——等到回过神来时,书已经落到了她手里。

「嗯哼~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书……」

她翻开书页,随手翻了两页。

然后停在了某个位置,眯起眼睛认真地看了几行。眉毛慢慢地挑了起来。

「雨宫~你还喜欢看这样的书嘛。唔,雨宫是一个大色鬼!」

她一边拿着那本书一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孩子式的起哄。这大概不是真的在指责我。她就是觉得好玩,想看看我被戳穿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为什么你不害羞呀?」我问。

问这句话的时候,我的脸颊是红的,耳根也是红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但我真的很好奇——换成任何一个人,看到室友在看这种书,要么会觉得尴尬,要么会假装没看见。

但月夜不一样。她不但看,还评论,还笑着拿这件事来调侃。完全没有尴尬的痕迹。

「还有就是,我才刚刚看的这本书。也没有很喜欢。」

「因为是可尔借给我看的,我就稍微看看里面讲的是什么内容。」

这个补充太多余了。多余到她根本不需要回复,就知道我在掩饰。

但我还是说了。因为在那种被当面拆穿的状态下,任何能填补沉默的话,都像救命稻草。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害羞。我感觉看一些这样的东西也蛮正常的。

但我在心里。

她大概不算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吧。至少从外表看起来是这样。

一直以来,她都把自己保持在一种低功耗的状态里——让别人觉得她是一个呆呆的、很随意的孩子。

我猜,这大概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把真实的自己伪装成一个不具威胁性的、可以被人一眼看穿的「呆孩子」,这样别人就不会费心去挖掘她更深的那一面了。

情感钝感一些,其实也挺好的。

可以更好地保护自己,免于受那么多伤

不过,从她下午从办公室回来时的状态就能看出来——她不可能完全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没有把「在乎」挂在脸上。

别人说那么多,去计较什么呢。不痛也不痒,自己也没少一块肉。太过在意别人的眼光,对自己可不好。

我猜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也想把自己打造成这样的人。

她是一个很奇怪的孩子,但在这个奇怪的面具下面,藏着的却是一张很纯真的面容。

我们的感情,在互相了解之后,开始快速升温。

我的心墙本来就很薄弱。一下子就被这个突然闯入我生活的她打破了。她闯入了我的生活,也闯入了我的心底。

而她在经历了办公室那件事之后,也没有太大变化。本身就是这样的随心所欲——而我也很喜欢她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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