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开学的那些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星期。
正好是星期三,傍晚。我和她都躺在各自的床上。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此时此刻,我觉得这是一段无与伦比的惬意时光。小雨已经下了整整一个下午。
雨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很细碎,嗒嗒嗒嗒嗒的,很有节奏。
空气中有被雨水洗涤过的清新味道,混合着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泥土的潮湿气息。室温被空调调到了二十六度,刚刚好,不冷不热,她盖一条薄被正舒服。
「话说,雨宫。你有喜欢的人吗?」
她趴在床上,然后猝不及防地对我这样问。
眼睛看着床上的被子,然后问我的语气轻飘飘的。
似乎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比表面更在意一些。
「没有吧。感觉我自己一个人就很好啦。」
我一脸轻松地说着,然后在床上滚了滚,又平躺回去。
这样如果对方不接,我也不至于尴尬。就像把一颗很重的石头放进水里——如果水不够深,就会砸出声响。
所以我只能假装它是羽毛。
「那你喜欢这样吗?」她又问。
「这样」指的是什么?是被一个叫雨宫的人喜欢这件事?
还是她闯入我生活的这件事?还是我们两个人现在这样——在雨天的傍晚,各自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一米多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种状态本身?
而这一次,我很久很久都没有给出回答。
久到她在等待中睡着了。过了不知多长时间,我才终于开口。
「不知道。」我轻快地说,这句话我思考了很久,我不知道该给出怎么样的答案,但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给出一个「不知道」的答案,反而是我最安心的答案。
我的声音是从喉咙深处轻轻滚上来的。
带着呼吸,带着一点点含糊的尾音。没有重音。
然后,我听见了她平稳的呼吸声。
躺在床上的月夜已经睡着了,我想还真是有她的作风。
我转过头去,看着对面床上那个蜷缩的轮廓。嘴唇还微张着,保持着说完话后没有合上的形状。我忽然笑了。
什么嘛,还是这样。
在心里对自己说:睡着了也好。没听见也不要紧。
因为这份心意,从来就不是为了让对方听而存在的,月夜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意义叭。
就在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她已经睡着了。我走下床,走到另一张床边,小心翼翼地弯腰,看着这个熟睡的少女。再一次把脸贴了上去,感受着她睡觉时呼吸的气息。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紧张得发抖。动作很慢,很轻,在重复她的惯常动作,俯身,靠近,在合适的距离停下,让对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
然后闭上眼睛,用皮肤的触感去保存这段记忆。
再一次沉醉于这样的感觉里。
我不敢呼吸,生怕自己的呼吸会把这个熟睡的少女惊醒。
但是突然,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然后用双手环住我的身体,把我从地上拉到了床上。我们贴得很近。
然后这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她拉我的力道不大。刚好利用我弯腰的姿势,一拉就让我整个人失去平衡,跌进床垫里。
然后她在第一时间把双手合拢,把我固定在一个半包围式的拥抱中。
下巴搁在我的锁骨上,膝盖搭上我的腿。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完全没有刚睡醒的人该有的迟缓。
「哎呀,既然想看,那我就抱着你慢慢看吧。」
她一边抱着我,一边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未经伪装的得逞,她在享受抓到偷看者的快乐。
「……雨宫。」她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浸了水的棉花,「你每次……都喜欢趁别人睡着的时候……做这种事吗?」
我僵在原地。她明明闭着眼,却精准地抓住了我撑在床沿的手腕。力道不大,但让我动弹不得。
「我、我没有每次……」
「有哦。」她终于睁开眼,眸子里没有半点睡意,像是早就醒了,「上次也是。」
她微微仰起头。然后双手环住我的腰,往下一拉。
蹭过来的时候脸颊微微鼓起,刚好贴着我的下唇划过。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忽然加速。但我没有再往后躲。
她醒了。就这么突然地,把我给抱住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熟。
「……你在装睡吗?」我的声音发紧。
「也没装。」她蹭了蹭我的鼻尖。
「刚好醒了。或者说,睡得很浅很浅。你弯腰把脸靠近过来的时候,我就已经感觉到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显得很自然。
我猜她并非在炫耀自己的敏锐,你靠近时,空气动了,我呼吸时感觉到了你的气息,所以就醒了。
「我感觉到你在这里看了蛮久的。因为我可以一直感受到你的气息。」
语气平静,带着点笑。我的脸发热,却不再挣扎。雨声淅沥,将整间宿舍裹成一层无声的泡沫。床头灯把她的脸晕得柔和。
我伸出手,用食指非常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睫毛尖。睫毛触碰指腹的触感,像羽绒一样轻,扫了一下就缩回去了,留下微弱的痒。
她被我碰得眨了眨眼。然后抓住我的手指,塞进自己手心里握着。
「……为什么要拉我上来?」我问。
她想了想。
「想抱吧。雨宫很舒服,我很喜欢。」
她描述我的方式,从来不用需要译码的形容词。「优秀」「漂亮」「温柔」——这些词她的字典里大概也有,但她本能地选择了更直接的感官词汇。
这种表达方式,让我感到很难为情。
她把脸埋进我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且,雨宫的心跳……很快。感觉真有意思。」
直白。简单。我的心像被轻轻攥住。
「只是因为……舒服?」
她抬起眼。指尖抚过我的唇角。
「不止叭。」她仰起头想了想,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
「嗯……我和雨宫在一起的时候……外面那些亮的、吵的东西,让我感到烦躁不安的事情,就不见了。」
她满足地哼了一声,身体彻底松弛下来。呼吸渐渐均匀。
整个人在我怀里放松得像一块融化中的黄油。从肩膀到手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失去了张力,完全把体重交给我的手臂和床垫。
雨还在下。我没有睡。看着怀里的人,感受着那真实的重量。
那些纷扰的念头,渐渐沉下去。
只剩呼吸。雨声。和怀里的温度。
感到安静。这就很好。
但此时门外的地毯上传来了一阵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迅速地朝这边靠近。
可尔推门进来的时候,寝室的大门没有反锁的,可以从外面直接打开。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没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概是我前不久刚让管理员刚上过润滑油的缘故。
她先从门缝里探头看了一眼。确认没有什么奇怪的事发生之后,才放心地大步跨进来。
「呀呼,晚上好,雨宫!来教一下我地理吧!」
可尔穿过门厅,走进了客厅。
手里抱着一叠试卷和参考资料,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着,她的地理练习册封面贴着荧光色便签,试卷上还有红色水笔标注的错题。
然后。她看到了我们。
我和月夜,月夜穿着单薄的衣服,然后被她抱着,躺在一张床上。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正好照在我们交叠的脚踝上,投出一小圈暖黄的光。
「咦?」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月夜惊醒了。
抬头一看,可尔正站在客厅,手里还拿着一叠试卷和地理练习册,瞠目结舌地站在那里。另一只手上提着三杯奶茶。
可尔并没有表现出我想象中的惊吓表情。
反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了然于胸的坏笑的惊讶。
「你们忙,我不打扰了……」
可尔把奶茶放下之后,就慢慢地想退出房间。
在茶几上放奶茶的动作非常小心,像是怕杯子碰到桌面发出声音似的。
「回来!不是这样的!」
我对着三米开外的可尔大声喊道。
喊完之后,可尔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说想借我们寝室的卫生间用一下,然后迅速地跑到了卫生间里面。我知道可尔是在给我准备的时间。
忙活了好一会儿,我们两个穿上外衣,和可尔一起坐在房间的圆桌旁。我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月夜则是随便套了一件连帽衫。
三人围坐椅子上,我和月夜共同坐在那个双人座的长椅上,可尔则单独坐在另一把铺有海绵的柔软单人椅子上,但其实我们寝室内所有的椅子都是带着海绵衬垫的,不会感觉到很硬。可尔带来的奶茶放在桌子的中间。
我观察到月夜仔细看了那三杯奶茶,可尔似乎是买了一杯给自己,剩下的两杯给我和月夜一人一杯,可尔自己选择的是抹茶拿铁。
而给我的是我从小学就很爱喝的麦香味可可,但可尔很显然不知道月夜喜欢喝的是什么口味,于是乎买了一杯最经典的珍珠奶茶,三杯尚未开封,静静地放在台面上。
我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可尔。
「需要解释来龙去脉吗?」我率先发问。然后又看向了月夜。
月夜点了点头。然后打算编了一个十分荒诞的理由,把可尔搪塞了过去。
于是乎我竟然是以月夜发烧做噩梦、需要人安慰的借口糊弄了过去。说实话,讲出这个理由的时候,我自己都要憋不住笑,因为我自己完全不相信这个理由。
至于可尔,居然还真的相信了这个理由,伸手摸了摸月夜的额头。
月夜因为刚睡醒,本来就带着温热的体温,再加上脸在我胸口闷久了,额头的表皮温度确实比平时略高一些。可尔的手贴上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哎,椎名同学的体温是有点高。」
「不要紧吧?椎名同学」可尔用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感情态度和月夜对话。她的那个音十分细微,带有一种比平常温柔得多的感情,就像那种精心照顾一个还在幼儿园的小朋友的那种态度一样。
月夜摇了摇头,她平时就是这样懒懒散散的神态,在他人第一眼看来是一种精神状态很不好的感觉,但其实她的状态也挺好的。
也就不至于差到很糟糕的地步。
然后这个荒诞的借口,就这么被证实了。
这个借口让月夜很无语吧。但她只是悄悄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为什么是我发烧了?」
然后就没了?发烧做噩梦?
一个令人窒息的借口。月夜接收到这个眼神,耳根微红,手在桌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膝盖,作为回应。
「我没有什么事情,谢谢绪白同学的关心。」月夜以一种低沉的嗓音说话,听起来十分可爱。
「叫我可尔就行啦,我喜欢别人叫我可尔。」可尔对在我旁边的月夜这样子说。
似乎可尔想认可月夜做她的好朋友,而可尔在班级里面的社交阶级很高。
她成绩很好,在班级里面也是数一数二的,放在全年级看,她的进步也是不容小觑,似乎为了和我同一个班,有故意控分的行为。
可尔的成绩好,再加上她的性格也很好,家里又富裕,又有管理才能,也成功地当上了班干部的职位。以至于她的社交阶级似乎还比我高一个层次。但她和我是很好的朋友,她的挚友社交圈里面的我是核心人物。
所谓朋友的好朋友,就是自己的好朋友,可尔是怎么认为的。她也想和月夜交好。
「我可以叫你月夜同学吗?」可尔微笑着问我旁边的月夜。
「不要,不要叫我月夜同学。」在我旁边的月夜斩钉截铁地回答。
但这样就使可尔有点尴尬,挠了挠头。可尔觉得这样子的人际关系发展速度未免有点太快了,确实是自己的不好。她尴尬地笑了笑。
「哈哈……」可尔有点难为情,发出了十分不自然的笑声。但很快,她又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可尔以后请叫我『月夜』就好了,和雨宫一样,可尔也是我的朋友。」月夜补充地说,声音很沉静,但是不难听出来,她确实有这个意思。而且月夜的心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变得很好起来。
月夜也拿出了自己的地理资料和地理教程与讲义,似乎准备听我讲解。
我看到她拿出来的那本书以及配套的试卷都极其崭新,几乎从没翻过几次。
书的封面没有任何痕迹,书脊的装订线完好无损,翻开第一页的时候,能听到新书才有的那种轻微的断裂声。甚至说这本书连名字也没有写,如果丢了,那真就是大海捞针了。
但没想到,讲到一半,可尔还听得似懂非懂的时候——
月夜忽然开口:「诶,这些理论,我好像都听过耶?」
她这么说的时候,手里的奶茶吸管正咬在嘴里,她说话含含糊糊的。发音不清,这样我们听不清月夜在说些什么,于是乎,她又重复了一句「这些理论我都听过。」
她稍微配合一下,让自己别睡着——那种礼貌性的清醒。
听过是听过,但把听过的知识都消化、转变成自己的知识,这才是学习的过程。我和可尔都这样吐槽道。
「没有吧,这些东西我都会。」月夜又补充了一句。
这时候疑惑的就是我们两个了。既然如此,为什么都会考这么低分?
「懒得写叭,很麻烦。」
她用了两秒的时间说出这句话。
但是她的语气轻飘飘的。显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可尔和我交换了一个表情。可尔的表情是「我不信」混合着一种「怀疑」的态度。
而我的表情——大概是「也许是真的」吧。
我翻开地理资料,想找几道知识题考考她。一连问了好几十道——从基础的到进阶的,从课本内的到课外拓展的。
结果,她全部都能一五一十、甚至更加详细地讲解出来。
地中海气候的成因、喀斯特地貌的形成过程、赤道低压带随季节的南北移动规律、锋面雨和地形雨的本质区别——每一个都答得上来。
甚至穿插了一些课本上没有提过但完全正确的额外细节。
比如信风带夏天偏移的原因,她竟然追溯到太阳直射点的位置与地球自转角动量的守恒。
我才真正相信。她大抵是会这些的。
可尔当然不信这个邪。
她翻了翻手边一本高二的教辅,找了一道超纲的题目——关于岩石圈循环,涉及花岗岩到片麻岩的变质过程、构造运动的驱动力、放射性元素定年法的基本原理。
这对只有高一年级的她来说,完全是高二才会学到的知识点。
「因为啊,那些试卷我只写了选择题。然后因为不写大题,被以前的老师大骂了好几顿。所以每次都在大题后面简单写几个字,随便应付过去了啦。六十几分是正常的啦。」
她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上拿着奶茶喝了起来。吸管被咬得扁扁的,液面在缓慢下降。表情还是那样,不怎么在乎。
可尔瞪大眼睛,看看她,又看看我,再看看桌上那杯被她吸得发出声音的奶茶。半天才憋出一句:
「……所以,你只是懒得写?」
「嗯呐。」
她咬着吸管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写大题,要写好多字。而且——」她把头趴了下去。
后面的话像是临时才想到的补充。前面说「要写好多字」是主要原因,后面说「很麻烦」是刚刚才组织好的附加解释。
效果却非常惊人。一个把别人通宵达旦才能拿到的分数当成无聊的人。
可尔彻底无语了。她看向我,想从我脸上找到同样的震惊。但我的脸上大概没什么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嘴角可能还带着一丝很淡的、近乎纵容的笑意。
「好吧,天才的世界我不懂。」可尔举手投降。语气一半是羡慕,一半是调侃。「所以雨宫!奈!绪!理!你是在给谁补课?给我,还是给这位『懒得写』的天才?」
可尔用手指了指我。
我苦笑,摇摇头。
「给你。」我毫不犹豫地说。然后把月夜面前摊开的那本几乎崭新的地理课本轻轻合上。「这位天才不用补。」
她听到这两个字,往椅背一靠,抱着奶茶,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好了,继续看题吧。月夜愿意听就听,不想听就休息。」
我自然地伸手,把她面前那本课本合上,给她腾出放胳膊的位置。
「哦。」她应了一声。果然把下巴搁在了合起的课本上,一副准备听故事而不是听课的架势。然后就整个人不动了。
偶尔咬着吸管喝一口奶茶,偶尔用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一下,偶尔用极低极模糊的声音跟着可尔念题,念出一个答案——声音小到大概只有我能听见。
但眼睛依然跟着我的笔尖,在可尔的练习册上移动。
时间不知不觉地过去。可尔带来的奶茶见了底,练习题也讲完了大半。
我的笔停在一道完整的解题思路上,用红笔圈出了最后一处她需要回去自己练习的重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玻璃上挂着的一条条变浅的水痕。
「今天就到这里吧。」可尔收起东西,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她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下次考试……你要不要试着写一下大题?就当……练习手腕?」
她试图用月夜的逻辑来说服她。
她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不要」
这就是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标准始终只有一个:大抵是无所谓的。
这算哪门子学生?可尔摇摇头,挥挥手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然后迅速闪出去,动作比来的时候更轻更快。
「雨宫就不用送了,你们继续」可尔说完,就轻轻地关门离去。
走廊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略带意味不明的轻笑声。
门关上了。宿舍重新恢复了两人独处的宁静。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的,玻璃上残留着蜿蜒的水痕,映着对面楼星星点点的灯光。
我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和空奶茶杯。她没动,依旧趴在桌上,侧着脸看我的动作。目光跟着我的手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像一只趴在窗口的猫看窗外的鸟。安静,专注,却没有任何要自己动起来的意思。
「雨宫!」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可尔……她好像不怕我了?」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说到这里时,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可尔对她保持着距离感。
说话时音量会略微降低,身体会稍微往后退半寸,眼神里有一种面对不熟悉事物时的警惕。
但今天,可尔不仅没有那种距离感,甚至还伸手摸了她的额头,还跟她争论了几句关于「大题到底值不值得写」的问题。这种变化,她感觉到了。只是不太确定该怎么定义它。
「她也许只是想更了解你吧。」我轻声说。
「了解……」
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把「了解」两个字拆得很开,隔了半秒,「了」字的尾音在唇间多停了一瞬,对她而言,这个词大概既陌生又略带危险性。因为「被了解」,意味着有人会看见面具下面的那张脸。
而那张脸,她自己大概也不太常看见吧。
「了解之后呢?」
我把最后一本书放回书架,转过身,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侧脸。然后走回桌边,指尖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头发。
「也许会有人觉得你很奇怪,但也会发现你很有趣。可能会有无奈,但也可能会试着接受。」我顿了顿,声音更柔了几分。「或许就像我一样。我就觉得你很有趣,很安心。」
她的目光望进我的眼睛里。
似乎没有太多波澜,却有一种深潭般的专注。
「雨宫不一样。」她陈述道。
「哪里不一样?」
「雨宫不会想『改变』我。」她慢慢地说。「可尔会想让我『写大题』。老师想让我『认真听讲』。别人……大概都想让我变得更『正常』一点。」
她顿了顿。手臂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很享受桌面那种冰凉的触感。
「但雨宫你只是在陪着我。但这就够了。」
确实,我从没想过要「修正」她。只是被吸引,然后笨拙地想要靠近,想要容纳,想要成为能让她感到舒适和安全的存在。这份感情,原来她都是知道的。或者说,里面掺杂着额外的情感。
原本不属于友情范畴的情感,她也能感受到。
她只是不擅长用别人能听懂的方式表达出来。
对于一个感官过于敏锐、因为疲于应对世界而把大部分社交语言都省略掉的人来说,这种笨拙就是她最慎重的表达。用最简单的词,投射最全部的信赖。
「因为,」我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她齐平,也让声音变得轻柔起来。
「我享受的就是这样的月夜。不需要改变。」
她一直以来都是喜欢甜甜的东西的。爱喝奶茶,爱吃芝士蛋糕,爱一切甜食。
窗外,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朦胧的月牙。清冷的月光混着温暖的室内灯光,洒在我们身上。夜晚还很长,但一切都刚刚好。安静,柔软,像她形容的那样。
星空逐渐出现了。月光渐渐亮起来,透过云层的最后几缕残影,终于露出了完整的清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