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好几天雨,今天终于放晴了。天上没有云,使得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整片亮堂堂的光。
「不想出门!好热。」这是她今天的口头禅。从床上喊到沙发,又从沙发滚回床上,换了四个姿势,一次也没有真正站起来过。上午的时间被她睡了过去,下午的时间似乎还没睡醒。我有时候想,她大概不是不想动,而是觉得没必要动。她待着的地方,就是她觉得刚刚好的地方。
「雨宫,帮我把房间里的温度调低一些,我好热。」
「雨宫,我的好雨宫。」嗓音刻意拖长,「宫」字的尾音还带着做作的气声。她躺在床上,脸上写着「我知道我在撒娇,而且我无所谓」。她喊「我的好雨宫」的时候,把「我的」两个字咬得格外重,像某种所有权声明,你是我的,所以你有义务照顾我。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撒娇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我的」来开头,好像这两个字能把人圈进她的地盘里。
「好好好,真是麻烦。」我嘴上抱怨,起身走向中央温控器,把温度调低了两度。其实我心里并不觉得麻烦,甚至有点乐意。被她这样使唤,反而让我觉得安心,好像这是我们之间默认的相处方式,我不需要去想该怎么表现,只要照做就好。我坐回沙发上的时候,嘴角大概是翘着的,只是我自己没有太注意。
我坐回沙发上,吃着可尔送的曲奇。那是手工烘焙的黄油曲奇,每一片大小都不一样,边缘烤得微微发焦,能看出不是机器批量生产的东西。盒子里夹着一张纸条,写着「给你和你的室友啦,配奶茶一级棒」,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一会儿。可尔送东西总喜欢塞这种小纸条,来展示她对我的喜爱。但其实她根本不用塞,她做的每件事都已经够明显了,不过每次看到这种纸条,我还是会心里开心一段时间。
我想着我后面和可尔见面的时候一定要说这个曲奇有多么多么好吃。
我一边吃饼干,一边看书。就是上次被她发现的那一本,现在又回到了我手上。我其实犹豫过要不要继续看,但犹豫完还是拿起来了。说到底,我就是管不住自己。
小说的开头还算很正常。我翻到之前标记的地方,书里的男女主角正处在暧昧刚过、还没挑明的阶段,对话里的每一个停顿都藏着没说出口的话。我看得入神,被那种缓慢推进的节奏吸引住,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然后越看越不对,描写渐渐露骨起来,我脸红心跳,连饼干也吃不下了
再翻一页,更直接的段落出现了。我屏住呼吸,把书合上又打开,反复确认作者写到什么程度。嘴上吐槽这本小说太露骨,可我的手却停不下来,一页接一页往后翻。脸上从左耳一直红到脖颈,我用舌头顶住上颚,尽量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奇怪的声音。
我一边在心里暗骂自己,一边又忍不住看下去,这种矛盾让我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要是真有出息,我一开始就不会翻开这本书了。
正看到要紧处,我感觉到肩膀上方多了一点点空气流动。比空调的风更轻,更近,带着一丝温热的气息。空调的风是从正面来的,这股气流却来自我身后。
有人站在我身后。站了多久我不知道,大概有一阵子了。但我翻页的时候,那个人跟着我的节奏,一起把那几行字读完了。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后背已经开始发麻了。
我放下书,深呼吸几下,想调节一下心态,然后仰起头。
月夜站在我身后,弯着腰,正和我看同一页。她站得很稳,呼吸也没变,只是视线顺着我翻书的手慢慢移动,专注得像在做什么正事。她甚至没有半点被抓到的心虚,好像站在别人身后看别人看书,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我脑袋「轰」的一声。刚才那些东西,她全看到了。
我瘫回沙发里,用手盖住脸。完蛋了。这次比被她发现我闻她呼吸那次还惨,那次只是闻,这次是看,而且看的内容我不想回忆。我闭着眼睛,觉得眼皮都是烫的,恨不得当场消失。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又觉得骂也没用,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
「雨宫,给我一块饼干吃呗。」她说。
「就要你手上这块。」她指着我咬过一口、搁在盘子边的那半块。
等等,这个重点不对吧。刚才那个场面,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就这么自然地跳到饼干上来了?我在心里呐喊,嘴上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呆愣地看着她。
她没等我反应,手已经伸过来,顺着盘子和手之间的空隙,连同那半块饼干和我的手一起提了起来。我望着手里的半块饼干,还没来得及说话。
「可是这块是我咬过了。」
我的话没说完,她就把我的手拉过去,沿着我咬过的缺口,又整齐地咬下一口。咬下去的落齿点离我留下的缺口并不远,几乎就是延伸着那道缺口继续咬的。饼干掉了一小角碎屑在我手上,她伸出舌头,沿着我的手腕轻轻舔了一下,把落在我手腕上的碎屑吃进了嘴里。
……那个,请问您在干嘛呢。这算什么。
「嗯,感觉还是雨宫吃过的饼干更好吃。上面有雨宫的味道,好喜欢。」说完她就躺回自己床上,看着手机发呆,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像吃到了什么限量供应的口味。
或许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不正常而已。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缓过来。手腕上那一小块被她舔过的地方,温度好像还留在那儿,明知道那只是一点碎屑,我还是忍不住用另一只手去碰了碰。
「……你喜欢我的味道吗?」我仰靠在沙发上,头向后仰着问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问出口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问出这种话,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又收不回来
「喜欢哟。不管是雨宫的什么味道,我都很喜欢。」她说完,又坐起来看了我一眼,然后躺了回去,因为躺着真的很舒服。
这种事,怎么能用这么平稳的语气说出口。我的耳根又烫起来。我假装镇定,重新拿起那本惹祸的书,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语法结构还在,字符形状也正常,但意思完全进不去,大脑还在处理刚才那些话。一行字我盯了快半分钟,脑子里回放的却是她刚才那句「很喜欢」。
「那本书,好看吗?」她的声音又从床上飘过来,带着刚躺下的慵懒。
「还……还行。」我的声音发虚,还带一点抖。我轻轻清了清嗓子,希望她没有听出来。
好丢人。声音都在抖,能不能来个人把我打晕算了。
「哦。」她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送风声。我却觉得这份安静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酵,像什么东西在暗处蓄着,就差最后一下。我又拿起那本书,打算接着看。
可那些刚才让我脸红的文字,现在全失去了魔力。我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身后那张床上。能听见她翻身时布料的声响,能闻到她那边飘过来的、暖融融的甜息,甚至觉得背上有一小块皮肤在微微发痒,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我把注意力拉回书页上,又拉回来,来回好几次,最后放弃了。
「雨宫。」她又开口了
「……嗯?」我应得很快,几乎是条件反射,第一个音节刚进耳朵,回答就跳出来了。
「书里写的那些事,是真的会发生的吗?」
「咳。」我真的被口水呛到,捂着嘴咳起来,脸瞬间爆红。
我把书合上,转过身看她。
月夜侧躺在床上,手肘支着枕头,然后手掌托腮就这样盯着我看。
感觉那双眼睛里装的全是货真价实的好奇,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她问得这么认真,反而让我更不知道怎么回答了。
「你……你看了多少?」我的声音都变了调,中间还断了一下。
「从你翻到第79页开始看的吧。」她回忆着说。
「后面还有好多,嗯……碰来碰去,然后喘气,然后说些听不太懂的话。
她拿大白话把一整段成人描写概括了。
月夜似乎没有逗我的意思,她是真的这么觉得。
在她那儿,那些描写就是碰来碰去,然后什么修饰都不剩。
她这样的处理,对我来说比任何嘲笑都更让人脸热,因为她说的就是本质,把包装全拿掉,那事情本来就只是碰来碰去而已。
但是我被她这种直白堵得说不出话,又觉得好像没什么好反驳的。
「雨宫你看的时候,耳朵红了,呼吸也变得好快。很不舒服吗?」她说着,上半身往床沿挪了挪,离我更近了一点,想知道刚才那个呼吸变快的人是不是真的不舒服。
被看得这么仔细,我感觉自己快冒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要跟她解释小说是假的?还是要跟她讲清楚「虚构」这个概念?我妈没教过,老师没教过,我的社交经验里也没有这一条。几秒钟里我换了三个说法,又全被自己打回去,脑子转得都快冒烟了。我平时还算能说会道,可一到她面前,那些话就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那个……小说是艺术创作,有一些夸张的成分。」我终于挤出一句,眼睛盯着天花板,不敢看她。
好逊。这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没说服力的话。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不会真的像被电流窜过全身?也不会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她把那两句原文一字不差地念了出来,平静地等着我的答案。她这种问法,跟问「海豚真的会睡觉吗」一模一样,带着她专属的、干干净净的认真。那股认真劲儿,反而把我心里那点尴尬一点点化开了,化到最后,化出一点痒痒的、说不上来的东西。我明知道她在问一件让我脸红的事,却生不起气来。
这要怎么答。说不会?可我光是被她握住手腕,心跳就快得要从胸口蹦出来。说会?那不就是承认我脑子里也在想那些。我卡在这两个答案中间,进退都不是。
「雨宫。」她撑起身子坐起来,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左脚滑下床沿踩在地板上,右脚还屈膝压着床。她上半身前倾,手臂松散地搭在膝盖上,脸离我不到一米。
「书里写的那些,碰一下什么的……你想试试吗?」
「试、试什么?」我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我没往后缩。等一下,我居然没有条件反射地拒绝,居然只是问试什么。这个发现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我该拒绝的,我明知道该拒绝,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反问。
「就试试是什么感觉呗。」她的语气特别自然,完全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特别。
「你刚才看的时候,样子好奇怪。好像很难受,但好像又不是。」
她把我的表情看得多准。我每次放下书,过一会儿又会拿起来,这个矛盾,被她一句话戳穿了。她看出来我并不讨厌那种状态,只是说不清那是什么。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她倒是先替我说明白了。
「也、也不是不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但确实说出来了。
我放下书,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起身时膝盖轻轻抖了一下,脚底发凉,小腿发软,还有一种晕晕乎乎、想直接冲过去的冲动。我一边站起来,一边在心里骂自己,脑子坏了,我一定是脑子坏了。可骂归骂,腿还是往前走。
反倒是她愣住了。她显然没预料到我真的会站起来,真的会朝她走过去。她的瞳孔很微妙地放大了一下,垂在床沿外的那只脚收回去,膝盖并了并,身体往后挪了两厘米。
原来她愣住的时候是这种反应。好的,记住了。
我走到她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我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小小的,脸很红。我努力让声音稳一点:「那……怎么试?」
「雨宫喜欢怎么样都可以哦。」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每个字都要先在脑子里确认过,才放进句子里。她肯定有自己的想法,但她把选择权全交给了我,没有半点随随便便的意思。这种信任,反而让我有点不知所措。我习惯了什么都自己安排,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交到手上,反而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好。那从哪儿开始呢。
她忽然站起来,朝我跑过来。说跑,其实只是蹬了两步,床到沙发的距离太近了,一个前冲就够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两声,然后她整个人扑过来,把我仰头扑倒在沙发上。
她坐在我肚子上,带过来一股洗衣液和沐浴露的味道。她体重很轻,可那样毫无缓冲地落下来,还是压得我闷哼了一声,呼吸都变浅了。她低头看着我:「雨宫喜欢这种感觉吗?就像书里那样,碰一下,哪里都行?」
她看着我的手。「雨宫的手,比我大一点。」她说着,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松松地扣住。指节贴着指节,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握在一起的地方热热的,能感觉到她手指上细微的纹路。她没有用力,只是搭着,可那点重量却清清楚楚地压在我手背上,让我一动都不敢动。
「这样……也算吗?」她晃了晃我们牵在一起的手。
「……算吧。」我的声音有点干。
我翻的那本书里不会写这种幼稚的牵手。可是我感觉也不坏,甚至挺好的。书里的描写比这热多了,直接多了,可现在被她轻轻扣着手,轻轻坐在肚子上,没有书里那种又热又炸的东西。这种平平的、暖暖的感觉,好像也不差。我甚至觉得,比起书里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场面,我更愿意一直这样待着。
「那,别的地方呢?」她的眼睛又看向我的脸。
我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回来。别的地方?哪里的别的地方?我要怎么回答才不像个变态。
「就是……和你试试的感觉。」我吸了口气,声音轻轻的,有点颤。
空调还在吹,房间很凉快。可我觉得,就这么握着她手,心里就挺暖和的。
「雨宫!月夜!我们周末一起去后山看星星怎么样!」
可尔欢快地推门进来。她看到我们,整个人呆站在客厅入口,背包肩带从肩上滑下一截,忘了去接。然后嘴角极其缓慢地往上扬,是她惯常看到好戏之后的坏笑。
「你们忙,我不打扰了。」她放下东西想往外退。
「回来!不是那样的!」我冲她喊。
一番折腾之后,我们三个围着桌子坐下。月夜把事情糊弄了过去,说是在试东西。我全程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桌面里,可尔的目光却一直追着我,让我想躲都没地方躲。
「这次总不能是发烧做噩梦了吧?」可尔的声音有点干。
我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想抽回手。月夜的手指还勾着我的,晃了晃。她不想松手,而且她不觉得在可尔面前这样有什么问题。她总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是需要遮掩的亲密。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想靠近一个人,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需要藏,也不需要解释。
「我们在试东西。」月夜说。
「试东西需要……这样?」可尔指了指我们挨在一起的姿势。
「就……试试。」我含糊地说,避开她的目光。
「试一下碰碰是什么感觉。雨宫答应了。」月夜补充道。
可尔的表情从憋笑变成震惊,又变成一种别有深意的打量。她长长地「哦」了一声,抱起胳膊:「我懂了。这次是试试。」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急忙说。
「我能想的哪样?我可什么都没说。」她太了解我了。我这种对感情零经验也零抵抗力的人,别人稍微碰一下,防线就碎一地。她觉得好玩,她也知道,我再往前一步,就要和月夜一起掉进去了。
「所以,周末去看星星吗?」月夜把话题拉了回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可尔。「你刚才说的。」
可尔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叹得很重,尾音里却飞出一丝笑。她大概没想到月夜还记着这个,月夜好像故意不让她接着问下去。月夜就是这样,想做的事会记得很清楚,不想应付的话题,一个眼神就能带过去。
月夜转过头来看我:「雨宫也要去,对吧?」
她这不是在问意见。我还没从刚才的尴尬里缓过来,胡乱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自己答应了什么。晚上去后山,摸黑走山路,坐在草地上看星星,吸着凉凉的夜风。黑暗里说不定会有不小心碰到的手指。这个画面在脑子里一闪,我赶紧把它压下去,再想又要脸红了。
「就这么说定了。」月夜看向可尔,满眼期待。
可尔也拿她没辙。她的表情最后定在「算了,她俩就这样吧」上面。
月夜喜欢星星。她只有手机,没有相机。宿舍熄灯以后,她会把台灯调到最暗,打开一个能手动调曝光时间的软件,把镜头对准窗外能看到的那两颗星星,等三十秒,让手机把光一点一点收进去,然后心满意足地存下照片。照片糊糊的,放大全是噪点,但对她来说是宝贝。我有时候想,她喜欢的大概不是星星本身,而是那种安安静静、不用说话就能一直看下去的感觉。就像她喜欢待在我身边一样,可能也不是因为我做了什么,只是因为那里安静。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可尔拍拍腿站起来,看看我们又忍不住笑。「那你们继续试试?我不打扰了。」她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走,手在背后朝我们挥了挥。
「可尔!」我懊恼地叫了一声。
门关上了。房间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刚才被撞破的尴尬被关在门外,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躁动的余温。我坐在原地,半天没动,掌心还留着刚才那一点温度,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