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请问你什么时候生日?

作者:YL丶凛音冫 更新时间:2026/9/2 8:25:05 字数:5415

我坐在椅子上,但是没有立刻动。

我看着自己刚才被她碰过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掌心似乎还留着另一个人微凉的触感,分不清是月夜的还是我的触感。

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一种更深入的、以另一种方式流动的情感,正在血液里缓缓蔓延。

我抬起头看向她。她已经躺回了床上,恢复了最习惯的姿势,抱着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我隐约辨认出那是一张天象预测的界面,蓝色的曲线图显示着周末的云量、可见度、月相。嘴上敷衍着可尔,其实已经在认真做功课了。她看起来完全不受刚才那件事的影响,好像被可尔看见我们挨在一起,跟看见一碗水一样平静。她的情绪总是这样——一颗石子投入很深、表面却很平静的水里,涟漪很快就散开了,恢复原状。

看着这样的她,我心里那点残余的紧张奇异地跟着平复下去,变成一种很软的、温吞的无奈,还有一点点连我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依赖。

她就是这样。不懂得什么是尴尬,什么是需要遮掩的「亲密」。顺着自己的好奇和感觉走,想到了就问,想试就试。简单,直接。我不讨厌。正是这种简单直接,一次次撞开我心里那些砌得太高的墙,让我那些关于「应该」和「不应该」、「别人会怎么看」的顾虑显得多余又笨拙。

「我们就是我们啊。」这句话又浮上来了。不用像书里,也不用像别人。我们有自己的方式来表达感情。这话是说给她听的,但更像是说给我自己听的。

做自己就好了。这是我总结出来的最有用的句子。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细微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沉。房间被空调维持在凉爽的温度,但被阳光直射的那一小块地板,摸上去应该是温热的。这种触感的分界让我有些出神。

我想起了自己的家,那里的阳光总是隔着一层灰白的雾,很少有这般毫无遮拦、一照到底的时候。

那里的生活也像那阳光,被层层规划和期待过滤着,清晰,但缺乏温度。而在这里,在这个有着她的空间里,温度是恒定的,感受却是前所未有的陌生。

「雨宫。」她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她放下了手机,正侧躺着,面朝我这边。

「嗯?」

「你在想事情。」

「……嗯,想了一点。」

「想刚才可尔的事?」

「一部分吧。」我顿了顿,手指轻轻刮过沙发布料的纹路。「也在想……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有点疑惑。「我们有什么事?」

在她的概念里,「我们」就是「我们」——在一起做一些事,分享同一份安静或亲密,这就是全部了。它不是一个需要被反复思索和定义的「事情」。我忍不住笑了,那点无奈变成了很淡的温柔。

「没什么事。」我说。「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看着我笑了,便也眨了眨眼,没再追问。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周末去看星星。后山的星星,应该比从这里窗户看出去的要多很多。」

「好,那我们去看。」我说。

「那雨宫知道kiss是什么感觉吗?」她又问。

刚才还在说星星的事,突然就跳到kiss了。中间一点过渡都没有。

「知道哦。前不久试过一次。」我说。

「感觉很刺激,也很激动,激动得快要晕过去,又很喜欢。软软的,嘴巴里全是她的味道。」说到「她的味道」的时候,我故意用了「她」而不是「你」。好像把这件事放进一个第三人称的盒子里,就能暂时安全一点。可说到「很刺激」「快要晕过去」「很喜欢」的时候,我的声音越放越轻,气声越来越多,语速也慢了下来——每一个词,都指向那个清晨。那两次贴在我嘴唇上的、微凉的、柔软的吻。

「很舒服嘛?我从来没试过kiss是什么感觉。不过听你这么说,感觉也不错哦。」她回答着。

……她是认真的。

那个给我留下kiss感觉的人,就是她自己。那个清晨主动凑过来的人,就是她。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半点心虚,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点「我做过这件事」的影子。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过来。

对月夜来说,那次和顺手抱住我、把鼻尖贴在我脸颊上,都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做完就忘了。她从头到尾都没把那个动作算成「kiss」——她只是贴过来了,嘴唇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然后接着睡。连「这算kiss」这个念头,都没在她脑子里冒出来过。

可对我来说,那两个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天。

我仔细想了想,忽然发现自己没那么在意可尔会怎么想、别人会怎么看了。阳光在地板上挪了一段,房间里的光变得均匀了一些。我站起身,走到书桌前,看到可尔留下的地理笔记。翻开,里面是整理得清清楚楚的重点梳理,每一章都有用不同颜色荧光笔标注的思维导图,知识点之间的连线画得整整齐齐。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她闭着眼,没睡着,睫毛偶尔动一下。

「月夜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我正趴在房间的地板上写作业,笔尖停在半空,忽然问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写着写着,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月夜正蹲在床边整理她那堆叠得乱七八糟的衣服。听到我的话,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生日?」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很认真的困惑。

「嗯。生日。出生日期。你总该知道的吧。」

「唔。」

她坐回床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表情特别专注,眉头微微拧着,还轻轻歪了歪头。

……不是,自己生日为什么要想这么久?

我等了五秒,不,更多时间,差不多接近十秒的样子。她还在看天花板,仍在思考着我提出的问题

「你该不会……不记得自己的生日吧?」

「我记得的。」她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想过的确定感,「应该是……春季好像。」

「……你这算哪门子的回答啊。」

我叹了口气,这句话拿来当生日日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她又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抿着。然后忽然拍了一下脑门。

「啊。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有一张卡。」

「卡?」

「个人编号卡。上面有写。」她说着,站起来,走到壁橱前,拉开柜门。里面放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小行李箱,边角磨得有些发白,侧面贴着一张旧的新干线贴纸。那是她全部的家当之一。她把它拎出来,放在地上,蹲下身,拉开拉链。

行李箱里面装得意外整齐。叠好的衣服码成几摞,用一个束口袋装着充电线和耳机,侧面夹层里塞着几份文件。她埋着头翻了一会儿,手指在夹层里摸索着,最后摸出来一张卡片。

「找到了。」

她拿着那张卡,坐回我旁边,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个人编号卡,表面有些细微的划痕,四角因为常年塞在夹层里而微微翘起。照片上是一个13岁左右的女孩,那五官,那双盯着镜头的眼睛,还有那种神情,就是眼前的月夜。

我看看照片,又看看她。

「这是你?」

「嗯。三年前的。」。我拿着卡,又对比了一下面前的人。

样子几乎没变。

真的,几乎没变。照片里那张脸和眼前这张脸之间,隔了三年的时间,却像只隔了一个短暂的假期。眼睛的形状一样,睫毛的弧度一样,连嘴角微微抿着的角度都一样。硬要说的话——照片里的她脸颊更圆一点,带着一点婴儿肥,看上去要多几分稚气。

好吧。如果让我说句实话的话,三年前的月夜,真是挺可爱的。

不过这种话我当然不可能说出口。而且,现在也很可爱——不,我在想什么啊。我赶紧把视线移回卡片上。

「4月29日……」我念出上面的日期。

4月29日。这就是她出生的日子。她本人完全不记得,得靠一张三年前的证件才能确认的日子。

我把卡递还给她。

「收好。别再弄丢了。你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卡要是丢了,怕是真要一辈子不知道了。」

「嗯。」她接过卡,低头看了看,然后用手指轻轻擦了一下卡面上的痕迹,拉开行李箱夹层的拉链,把卡放回原位。动作很仔细,她认真得有点让人意外,这还挺有意思的。让我感觉一个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的人,收东西倒意外地有条理,不过她本身就是一个这样的人。

「那,雨宫呢?」

她关上行李箱,抬起头看着我。

「雨宫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8月13日。」我回答道,「暑假正中间。不过……」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暑假的时候我要回家。所以生日那天是不在这里的。而且月夜也是要回自己的家的。嘛,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在暑假期间,学校是不允许留人在寝室里面的,所有学生都要回家。

「哦。」

她轻轻应了一声。那双眼睛微微晃了晃。

「可尔是9月16日。」我又说,「正好开学了。等开学之后,可以顺便给她庆祝一下生日。」

月夜点了点头。

「嗯。」

她这声嗯很短,但是语气似乎很认真。

……我想起刚才那张卡上的日期。

4月29日。

算到现在还有十来天。

也就是说,再过不久,就是这家伙的生日了。而当事人本人,直到刚才为止,连自己的生日是哪天都不记得。如果不是我多问了一句,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

……真是个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家伙。

我转着手里的笔,停了一会儿。

还有十来天。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该送她什么好呢。她喜欢星星。上次在手机上存了一晚上星空照片,存到内存都快满了。大概那种能在暗处亮起来的东西,她会喜欢。不过,也不急。接下来的十来天,还可以一边和她待在一起,一边慢慢想这个问题。

我开始看自己的书。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空调的风声,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窗外遥远模糊的校园嘈杂——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再让我感到烦扰。

在这个房间里,有一个只属于我们的、安静的核心。我们正在这个核心里,以一种缓慢而确定的节奏靠近彼此,也靠近某种更真实、更松弛的自己。

「可尔是9月16日。正好刚开学。等开学之后,可以顺便给她庆祝一下生日。」在我跟月夜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转过了很多东西。

为什么要特地提可尔的生日,为什么想给她庆祝——这里面是有原因的。随口说说、客套一下,不至于。这件事,得从去年暑假说起。

我看着眼前的书,记忆的思绪又飘回以前不一样的日子里面。

去年暑假。我生日那天。

可尔特地跑来我家,想给我庆祝生日。

她大概是想着,既然是生日,就要给个惊喜吧。所以没发任何消息,也没提前打招呼,就一个人静悄悄地拎着东西过来了。礼物一份,还有一块我很喜欢的可可蛋糕。就那样跑到我家门口,敲了门。

然后扑了个空。

其实也怪我。我根本没把自己的生日太当一回事。从小到大,我就没怎么正经地、有仪式感地过过生日。生日是什么?就是普通的一天嘛。对我来说,既不会放假,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该干嘛还是干嘛。

哈哈。

所以那天我早就出门了。生日那天,我还有课后补习要上。早早地出了门,然后很晚才回来。等我回到家的时候,估计正好是饭点了吧。

可尔就是在临近饭点的时候,敲开我家的房门的。我的母亲开的门。她跟我母亲说来找我,我母亲则告诉她:雨宫今天不在家。

是啊。那天我真的不在家。

而且那天运气特别不好。

补习结束之后,我准备回家。结果第一班电车,人太多了,我根本没挤上去。只好等下一班。好不容易等到下一班快来了,我忽然急着想上厕所。等我上完厕所回来,那班车早就跑没影了。

两班车。就这么错过了两班车。白白耗掉了好多时间。于是只能再等第三班车。这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了,等我回到家,估计已经推迟了将近半个小时。即使是我生日又如何呢,反正平常也没多大的区别。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电车从我面前开走,心里特别平静。怎么说呢,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甚至觉得有点好笑——今天还是我生日来着?就这待遇?

第三班车来的时候,我终于坐上了。但也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等我到家,比预想的时间大概晚了将近半个小时。

即使是我生日又如何呢。反正平常也没多大的区别。

我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脑子里想的全是——回家啃两块吐司,随便对付一下,然后洗个澡,睡觉。

然后,我遇见了一脸不高兴的可尔。

她正好从我家那边往回走,手里拎着一个手提袋。那块蛋糕,还有那份礼物,都还在袋子里。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垮。精心准备了一下午,结果连庆祝对象的面都没见着。

我和可尔就那么撞了个面,两个人都是一脸憔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场面真的挺滑稽的。一个拎着礼物跑了大老远却扑了空的人,一个错过两班车灰头土脸往回赶的人。我们俩站在路中间,互相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但谁都没先说话。

然后,可尔先笑了。

她脸上的憔悴一下子就不见了。眼睛亮起来,嘴角往上扬,整个人都精神了。

「呀,这不是今天要过生日的『雨宫奈绪理』同学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全是惊喜。她恰好撞见了我,在她准备放弃、准备回家的时候,她找到了我。

有时候巧合就是这么巧。上门找我的时候找不到我,失落地准备往回走,结果在半路上,正好跟我撞了个正着。

「你吃晚饭了没有?」可尔问。

「……没有。」

「那正好!」她说着,把手里那个手提袋往上提了提,「走吧,我给你庆祝生日。」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拉着往街对面走了。她带我进了一家牛排餐厅。

从店面的装潢,到店里面的灯光,再到桌上摆的餐具——我一眼就看出来,这家餐厅绝对不便宜。那种高级感,隔着玻璃门都能感觉到。我有点犹豫,脚步放慢了半拍。

可尔大概是看出来了,回过头对我微笑了一下。

「放心吧,这顿饭我请客。我要一个人,为我的挚友,庆祝生日。」

挚友?

……对呀。我们不知不觉的时候,已经处成这样的关系了。

今天是可尔点的菜。我们两个人各点了一份牛排,一份意大利面,还有一份天妇罗。两杯柠檬味的气泡水。我们就点了这些,因为她还带了一份蛋糕过来,得留点肚子。

我不得不承认,这家店里面的食物真的非常非常好吃,完全对得起它那高昂的价格。但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还是可尔带来的那份蛋糕。确实是一个高端蛋糕店里面制作出来的可可蛋糕,蛋糕本身的味道就非常好吃。

但是可尔特地给我带来的,送我的、为我独自庆祝生日的这份特别独特的蛋糕,却是比世界上一切都要美味。可尔把我看得很重要。我也很喜欢可尔这个朋友。

也许我真的不在意我的生日,因为没什么特别的,但是去年的生日却让我极度难忘。所以说我特地和月夜说为什么我会特地告诉她可尔的生日,而且想为她庆祝。

很大程度上就有这份的原因,并不只是为了单纯的感谢、报答、回报可尔。也许对于钱财来说,我更中意感情叭,可尔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也许我真的不在意自己的生日。没什么特别的,从来没过出什么花样来。可是去年的那个生日,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所以我才特地和月夜提了可尔的事。我想给可尔庆祝生日——这份心情,很大程度上就是从那一天来的。

报答她、还她一顿饭,这些念头我倒是没有。如果说钱和感情放在一起比的话,我大概,更看重感情吧。可尔对我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我的思绪被拉回此时此刻,窗外的天空湛蓝无云。属于我们的夜晚,似乎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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